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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替嫁局中局

柳絮从半掩的窗缝里飘进来,落在茶碗边上。采菱伸手拈掉了,没出声。

花厅里坐着三个人。钱氏在上首,叶柔嘉在客位,姜明薇在下首。桌上摆着一壶茶、三只碗——茶已经温了。没人喝。

叶柔嘉面前的案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张帖子。帖子折着,纸面朝下。她坐在那里,手搁在帖子边上,笑盈盈地看着钱氏。

"夫人,柔嘉今儿来——是替明薇姐姐有一桩事想跟夫人商量。"

"什么事?"钱氏端着茶碗,没喝。

"明薇姐姐的婚事。"叶柔嘉的声音温温软软的,跟以前每一回来花厅一样。残红落在窗台上,风一吹滚了一颗下去。"姐姐退亲大半年了,京里头说三道四的人不少。夫人心里也急——柔嘉知道。"

"急不急的——"钱氏搁下碗,"她自己的事。"

"可姐姐的事就是侯府的事。"叶柔嘉笑了一下,"柔嘉替姐姐想过——姐姐今年十七了。退了亲的姑娘家,在京里不好再挑。可温家那头——"

"温家?"钱氏的眉头动了一下。

"温家跟侯府的旧约还在。退亲是退了,可温公子那头——温公子一直没再定亲。柔嘉听说——温家老太太前几天还跟人提过,说'当初退亲是一时之气,姜家的姑娘还是好的'。"

"温家老太太说的?"

"说的。柔嘉有个相熟的姐姐在温家帮闲——她传的话。"

姜明薇坐在下首没动。她看着叶柔嘉的手——手搁在帖子上,指尖轻轻按着纸边。按的力度不大,可按的位置是帖子的折痕处——她怕折痕太明显。

"柔嘉表姐。"姜明薇开口了,"温家老太太说的话——你从哪听来的?"

"我一个相熟的姐姐——"

"你那个姐姐叫什么?"

"她——叫素云。"

"素云。温家帮闲的素云。"姜明薇念了一遍,"温家帮闲的人我认识三个。没叫素云的。"

叶柔嘉的笑顿了一瞬。

"她——她是新来的。今年正月才进的温家。"

"正月进的。四月就替温家老太太传话了。"

"她——她在老太太跟前伺候——"

"温家老太太跟前伺候的人——我核账那会儿查过温家名册。老太太身边三个人:张妈、李嫂、王妞。没素云。"

叶柔嘉的指尖在帖子上按了一下——按重了。折痕处纸面皱了一道。

"也许——是我记岔了。名字不一定对。可话是真的——温家老太太确实说了'姜家的姑娘还是好的'。"

"你说她说的是'还是好的'。"

"嗯。"

"温家老太太原话是'还是好的'——可温家退亲的时候是温老太太亲自上门退的。退的时候她说什么?她说'姜家姑娘品行不端,不堪为温妇'。这话——老夫人记得。"

钱氏的碗在手里转了一下。她记得。

"温老太太退亲的时候说'不堪为温妇'——现在又说'还是好的'。前后矛盾。柔嘉表姐——你信哪个?"

"我——我觉得老太太后来后悔了——"

"后悔了。后悔了老太太自己不来侯府说?派一个'正月才进温家的帮闲'来传话?"

叶柔嘉的嘴动了一下。她看了钱氏一眼——钱氏没接她的目光。

"柔嘉表姐——温家的事先放一放。你今儿来——不光是为了温老太太的话吧?"

"我——"叶柔嘉的手从帖子上移开了。她把帖子往钱氏面前推了一寸,"我今儿来——是给夫人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荐婚帖。"叶柔嘉把帖子翻了过来。纸面朝上。"这是许清婉许小姐写的。许小姐替明薇姐姐作保——荐温家再续旧约。"

钱氏低头看了一眼。帖子上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行款规矩。末尾署了"许清婉"三个字。下面盖了一方印——许府的章。

"许小姐写的?"钱氏的眉头松了——不是全松,是松了一截。许砚之是当朝太傅,许清婉是他独女。许小姐作保——分量不轻。

"许小姐跟明薇姐姐交好。她觉得姐姐跟温公子再续前约是好事——所以写了这封荐婚帖。柔嘉替姐姐转呈夫人。"

钱氏把帖子拿起来看。看了两遍。把帖子搁下。

"许小姐——亲笔?"

"亲笔。"叶柔嘉的笑又挂上了——这回笑得稳了。她知道钱氏动心了。太傅之女作保——钱氏难拒。

"夫人——"叶柔嘉看了一眼姜明薇,又看回钱氏,"许小姐都出面了——这桩婚事是正经的。姐姐的体面要紧。趁春末各家还在说亲——早定了,京里那些闲话就散了。"

钱氏看了姜明薇一眼。

"明薇——你怎么说?"

姜明薇没接话。她伸手把帖子从钱氏面前拿过来——钱氏没拦。她把帖子摊在桌上,展平了。

帖子不大——一张笺纸,约莫五寸见方。纸是好纸——竹纹细,棉料足。字是楷书,一笔一画工工整整。行款是标准的平阙式——抬头、空格、落款齐全。末尾"许清婉"三字写得不偏不倚。章是许府的——阴文篆字,"许氏清婉"四字。

她看了一遍。

然后又看了一遍。

"明薇——"钱氏催了,"你看完了没?"

"看完了。"

"你觉得——"

"母亲,我想跟柔嘉表姐说两句话。"

"什么话?"

"关于帖子的。"她没抬头,目光还停在帖子上。

"你说。"

"柔嘉表姐——这帖子是许小姐给你的?"

"是。许小姐写了之后给我——让我转呈夫人。"

"许小姐什么时候给你的?"

"三天前。"

"三天前。在哪给的?"

"在——在许府。我去许府找许小姐——她写的。"

"你去许府找许小姐——许小姐当着你的面写的?"

"当着我的面写的。写完了给我——让我转呈。"

"好。"姜明薇点了下头。她从袖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黑子,不是纸条。是阿寒昨天从西墙递进来的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阿寒的笔迹,歪歪扭扭的。

她没把纸条亮出来。她把纸条搁在膝盖上——自己看了一眼,然后塞回袖袋。

"柔嘉表姐——我问你几个关于帖子的问题。"

"什么问题?"叶柔嘉的笑还挂着——可她的手从膝盖上挪到了椅子扶手上。挪了。

"帖子上第三行写的是'明薇贤妹亲鉴'。对不对?"

"对。"

"许小姐平时叫我什么?"

"叫你——明薇姐姐。"

"对。许小姐叫我'明薇姐姐'——从来不叫'明薇贤妹'。贤妹是平辈之间正式的称呼。许小姐跟我说话从来不正式——她要么叫我'明薇姐姐',要么叫我'姜明薇'。她不会写'明薇贤妹'。"

叶柔嘉的笑裂了一道缝。

"帖子末尾署了'许清婉'三个字。对不对?"

"对。"

"许小姐署名从来不写全名。她写条子给我的时候——只写'清婉'两个字。不写姓。我手上有许小姐写的纸条——她每次都写'清婉',不写'许清婉'。可这帖子上写了'许清婉'。全名。"

"也许是——正式帖子要写全名——"

"正式帖子要写全名。可许小姐不写正式帖子。她给人写信从来不用平阙式。她的行款是散的——想到哪写到哪。我跟她通信九个月了。她的字条我收了一打。没有一张是平阙式。可这张帖子是——标准的平阙式。抬头、空格、落款齐全。"

叶柔嘉的手在扶手上攥了一下。

"帖子第二行写的是'柔嘉表妹转呈侯府主母'。对不对?"

"对。"

"许小姐写帖子给你转呈——可她在帖子里叫你'柔嘉表妹'?"

"有什么不对?"

"许小姐跟你不熟。你们见过几次?"

"见过——两三次。"

"两三次。许小姐跟你见过两三次面——她在帖子里叫你'柔嘉表妹'?她跟你熟到叫'表妹'了?"

"许小姐——许小姐客气——"

"许小姐不客气。她说话直——她从来不叫不熟的人'表妹'。她连姜明珍都不叫'表妹'——叫'姜大姑娘'。她叫你'柔嘉表妹'?"

叶柔嘉的嘴动了一下。

"明薇姐姐——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还没说完。"姜明薇把帖子翻过来——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可她把帖子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

"柔嘉表姐——你看帖子的纸。"

"纸怎么了?"

"纸上有暗纹。竹纹纸——可暗纹不是竹纹。是水波纹。你对着光看——能看到水波纹。"

叶柔嘉没看。她的手攥着扶手。

"许小姐用的纸——我从没见过她用水波纹暗纹的纸。她用的纸是素白的,没有暗纹。她爹太傅从东街买的——四文一尺的那种。太傅砍价的纸。"

钱氏的嘴角动了一下——她听说过太傅砍价买纸的事。

"可这张帖子的纸——水波纹暗纹。这种纸不是东街的。是城南的。城南有个纸铺叫'清远堂'——"

她没说完。可"清远堂"三个字一出口,叶柔嘉的手从扶手上弹了一下。

清远堂。临安清远堂。原身旧信纸上的戳记。叶柔嘉送纸给原身的那个铺子。

"清远堂的纸——京城没有卖。可叶家在临安有庄子。临安清远堂的纸——叶家买得到。"

"明薇姐姐——"叶柔嘉的声音变了,"你是不是——想太多了?许小姐用什么纸是许小姐的事。她哪天换了一种纸——"

"还有一件事。"姜明薇把帖子放回桌上,"帖子里第三行——'明薇贤妹亲鉴'。'鉴'字。"

"鉴字怎么了?"

"许小姐写'鉴'字——避讳了。"

花厅里安静了一截。钱氏没听懂——可叶柔嘉听懂了。

"当朝不避'鉴'字。"姜明薇的声音不高,可花厅拢音,"可帖子上写'鉴'——写的人在'鉴'字最后一笔少了一横。少一横——是避梁帝讳。梁帝名讳中有一个字跟'鉴'相近——民间写'鉴'的时候有时候会减笔避讳。可许小姐不减。她是太傅之女——太傅教过她,当朝不避'鉴'字。她写'鉴'字不会少一横。"

"可写这帖子的人少了。少了——说明写的人不是许小姐。是另一个人。另一个人减了笔——说明这个人习惯避讳。习惯避讳的人——不是京城大户人家的姑娘。是读过书、懂规矩、可规矩学得不精的人。"

叶柔嘉的脸白了。不是灰——是白。

"柔嘉表姐——你说这帖子是许小姐亲笔写的。可帖子上——称呼不对、行款不对、纸不对、避讳不对。四样不对。许小姐写的帖子——四样都不对?"

"明薇姐姐——你是在说——"

"我没说。我在问。"姜明薇看着她,"柔嘉表姐——你替许小姐转呈帖子。帖子的真假——你保不保?"

"什么?"

"你保不保?你说帖子是许小姐亲笔。你保不保?"

叶柔嘉的嘴张了。合了。

"柔嘉表姐——你不用现在答。你回去想想。想好了——再来告诉我。你保——还是不保。"

叶柔嘉的手从扶手上松开了。指节白得发亮——攥了太久了。

"我——我当然保。许小姐亲笔写的——我亲眼见的——我保。"

"好。你保。"姜明薇点了下头,"采菱——拿笔来。"

"得嘞。"采菱从茶台底下摸出笔墨。

"你把柔嘉表姐的话记下来——'柔嘉表姐担保此帖出自许小姐亲笔。'写上日期。写完让柔嘉表姐签个字。"

叶柔嘉的脸从白变青了。

"签——签字?"

"签。你保了——就签。签了——帖子的真假就你说了算。到时候有人问起来——柔嘉表姐就是保人。"

"谁——谁会问?"

"不知道。可万一有人问呢?太傅之女的名头被借了——太傅要是知道有人冒他女儿的名写帖子——太傅问起来——找谁?找保人。"

叶柔嘉的身子晃了一下。她扶住了扶手。

"柔嘉表姐。"姜明薇的声音不高,"你保不保——再想一回?"

"我——"

"你不想保——也行。不想保就说明帖子可能不是许小姐亲笔。那帖子我收了——回头我问许小姐本人。"

叶柔嘉的手攥住了扶手。她的嘴角抖了一下——想说话,没说出来。

"我——我保。"

采菱把纸条递过去。叶柔嘉的手在抖——接过笔的时候墨滴在了纸上。她签了名。"叶柔嘉"三个字——笔锋右斜。跟温彦的字一个路数。

采菱把签了字的纸条收好,塞进袖口。

"得嘞。记好了。"

姜明薇把帖子拿起来。她没还给叶柔嘉。

"柔嘉表姐——帖子我留下。回头我摹一份本子——原帖还你。"

"摹——摹本?"

"摹本。帖子上的字——我摹一份留底。原帖你拿回去——还给许小姐。"

"还给——"

"还给许小姐。你说帖子是许小姐写的——还给许小姐天经地义。可我留个摹本——万一以后要对照,有个参照。"

叶柔嘉的嘴动了一下。没说出话。她想拿回帖子——可姜明薇的手没松。

"柔嘉表姐。帖子我先摹。摹完了让人给你送去。你坐——喝茶。"

叶柔嘉没坐。她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蹭了一下地。

"明薇姐姐——我——我先走了。"

"不喝茶了?"

"不——不喝了。我有事——先走了。"

她走了。走得快——出门的时候裙角刮在门槛上。翠屏在门口等着,扶她。她甩开了翠屏的手——跟上次在花厅甩温家嫂子一样。

花厅里剩姜明薇、钱氏和采菱。

钱氏看着叶柔嘉的背影。看了两息。

"明薇。"

"母亲。"

"那帖子——是假的?"

"我没说是假的。我说的是——四样不对。"

"四样不对——就是假的。"

"母亲——帖子是假的,可柔嘉表姐签了保。她保了——帖子的真假就是她的事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捅?"

"不捅。留着。"

"留着干什么?"

"母亲——柔嘉表姐保了帖子是真的。万一哪天许小姐本人说'不是我写的'——柔嘉表姐就是冒用太傅之名。冒用太傅之名——是罪。柔嘉表姐自己签了字。她自己把自己绑了。"

钱氏看了她一眼。看了三息。没说话。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明薇。"

"嗯。"

"温家旧约的事——你想怎么办?"

"不办。温家旧约退了就是退了。一张退了亲的旧约——不是催婚的依据。母亲要是觉得该再嫁——我自己的婚事我自己定。"

钱氏的嘴动了一下。没接话。走了。

花厅里剩姜明薇和采菱。

"采菱。"

"嗯。"

"你把帖子上的字摹一份。摹完——帖子和摹本都收好。摹本收袖袋里。帖子——收暗格。"

"暗格?"

"对。暗格。跟'他的账'放一起。"

"好。那我先摹——"

"等一下。"姜明薇从袖袋里掏出一张素笺——空白的。她拿笔在素笺上写了几个字:

称呼错——"贤妹"非许小姐口吻。行款错——平阙式非许小姐笔性。纸错——水波纹暗纹,清远堂纸,许小姐用东街素白纸。避讳错——"鉴"字减笔,许小姐不减。

写完把素笺折好。

"这四条——记好了。以后对质的时候用。"

"对质?跟谁?"

"跟柔嘉表姐。等她自己露。"

"她什么时候露?"

"不知道。可她保了帖子——保了就有把柄。把柄在手——她迟早露。"

采菱接过帖子和素笺。帖子摹本要一会儿才好——她坐到旁边的矮几上开始摹字。

姜明薇坐在花厅里没动。窗外的柳絮又飘进来了一团——这回落在了案面上。她伸手把柳絮拈掉。

她从袖袋里摸出阿寒昨天递的那张纸条。展开看了一遍。纸条上一行字:

"叶府门下有一女先生,姓周,通文墨,善仿笔迹。去年入叶府。去年——叶柔嘉从临安回来之后招的。"

去年。叶柔嘉从临安回来之后。从临安回来——带回了清远堂的纸。招了一个善仿笔迹的女先生。

帖子是假的。写帖子的人——是叶府门下那个姓周的女先生。可她不捅。捅了——叶柔嘉最多丢一回脸。不捅——叶柔嘉自己签了保。保了就是把柄。把柄在手——比捅一刀疼。

采菱摹完了字。

"小姐——摹好了。您看看。"

姜明薇看了一眼摹本。字迹跟原帖一致——她摹得准。

"好。摹本收袖袋。帖子收暗格。素笺也收袖袋。"

采菱把摹本和素笺递过来。姜明薇把两样东西塞进袖袋。袖袋里原来十二样——加上摹本和素笺——十四样了。她数了一遍。十四样。

采菱把帖子拿着,往闺房走——去放暗格。

姜明薇坐在花厅里。窗外的柳絮又飘了。槐荫从窗台上投进来,影子落在案面上——一片一片的,碎的。

春尽。永徽六年的春天要过去了。

她从袖袋里掏出纸条。展开。最后一行是上一回写的——"不知道。可我偏了一寸。偏了——就不收回。"

她在底下添了一行:

叶柔嘉伪造许清婉笔迹,呈荐婚帖。四样破绽。她签了保。把柄在手。不捅——留。

搁笔。折好。塞回袖袋。十四样。

她站起来出了花厅。走到游廊上。暖风从南边吹过来——春末的风,带了一点夏天的味。

采菱从闺房方向跑回来。

"小姐——帖子放好了。暗格。跟'他的账'挨着。"

"嗯。"

"那——阿寒那边的线报呢?叶府那个姓周的女先生——要不要让阿寒接着查?"

"不用查。查了——她也查不出更多。知道有个女先生就够了。可这个消息——不传出去。留着我自己知道。"

"那——殿下那边传不传?"

"不传。这桩事我自己办。不用殿下出手。"

"您不是说——殿下说'收网'了吗?这算不算收网里头的?"

"不算。收网是殿下的事。替嫁局是我的事。两条线——分开。"

"得嘞。"采菱点头。

两个人往闺房走。走到拐角的时候,姜明薇停了。

"采菱。"

"嗯?"

"你今儿——摹字的时候——帖子上那个'鉴'字。你摹的时候减笔了没?"

"减了。帖子原样是减的——我摹原样。"

"好。减了——对得上。以后对质的时候——摹本跟原帖一样。一样才说明原帖确实减了笔。"

"懂了。"

"还有一个——摹本上的署名'许清婉'三个字——你摹的时候笔锋跟原帖一样么?"

"一样的。我照着描的。"

"好。可许小姐的真迹我手上有——她写给我的纸条。到时候把纸条上的'清婉'跟帖上的'许清婉'一比——笔锋对不对,一眼就出来了。"

"那您手上许小姐的纸条——收哪了?"

"袖袋里。一直收着。九样里头有一样就是许小姐的——不对,许小姐的纸条不在袖袋里。许小姐的纸条——"她想了想。她收的九样原版袖袋物里没有许清婉的纸条。许清婉写的纸条在哪?

"许小姐的纸条在闺房抽屉里。没进袖袋。"

"那——要不要也收进袖袋?"

"收。今天收。回头对质的时候要用。"

"得嘞。"

进了闺房。姜明薇拉开抽屉——里面有几张许清婉写的纸条。她翻了一下——找到了三张。三张都是许清婉约她出门的短笺,字迹散漫,行款不规矩。跟帖子上的工整楷书天差地别。

她把三张纸条叠好,塞进袖袋。袖袋里现在十七样了——原来的十四样加许清婉的三张纸条。

她数了一遍。十七样。

采菱在旁边看着:"小姐——袖袋越来越鼓了。"

"鼓就鼓。一张不松。"

她把袖袋的口攥了一下。十七样东西硌着手腕。

她从暗格里取出"他的账"。翻开最后一页。上一行是:"信疑煎熬。太子是真的。九个月。桩桩件件。没有一件假的。可原书写了'帝赐死姜氏'四个字。我改了九个月——改没改掉这四个字——不知道。他替我挡梁帝的刀。挡了——线更紧——梁帝更盯——离赐死更近。他替我挡的——会不会是原书赐死的前奏?不知道。可不偏——原样死。偏了——至少试过。采菱说的。"

她在底下添了两行:

叶柔嘉伪造许清婉笔迹——荐婚帖。四样破绽。她签了保——保人。把柄在手。不捅,留。

温家旧约催婚——钱氏动心。我不嫁。婚事我自己定。

搁笔。合上。塞回暗格。老暖玉簪压上去。暗格里多了帖子——盖子又翘了。她把帖子往里推了推。簪子重新压。勉强合住。

她坐到桌前。把袖袋里许清婉的三张纸条掏出来,跟荐婚帖摹本摆在一起。纸条上的"清婉"两个字——散的,歪的,像随手写的。摹本上的"许清婉"三个字——齐的,正的,像印出来的。

两种笔迹摆在一起——不一样。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把三张纸条和摹本、素笺一起塞回袖袋。十七样。

帕子还在枕头边上。两个笔画——正面竖弯钩,背面横。她看了一眼。

她吹了灯。炭盆撤了——春末了,不烧炭了。屋里暗。没有炭盆的光。

她躺到床上。手搁在枕头上。掌心朝上。空着。

外间采菱的床板"咯"了一声。采菱翻身的时候嘀咕了一句——"叶府那个女先生……善仿笔迹……妈的……"

姜明薇的嘴角动了一下。她伸手把被子拽了拽——盖住了肩膀。

枕头底下袖袋"磕"了一声——黑子磕在簪身上。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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