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寒来的时候,姜明薇正对着帕子发呆。
帕子角上那两个褪色的笔画——正面竖弯钩,背面横。她看了两天了,看不出第三个字。正要收起来,西墙根响了三下。
阿寒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压得极低。
"殿下召。今夜。东宫书斋。申正候宫门。"
"什么事?"
"殿下没说。只说——请二小姐来一趟。轿子在巷口。采菱姑娘跟到宫门外候着,不入门。"
"申正。还有一个时辰。"
"是。"
阿寒走了。脚步声消失在西墙外。
姜明薇站在墙根。申正——午后五点。这个时辰入宫。太子夜召。
上回夜召是她传温彦密信消息那回。殿下回了"收网"。这回——她想起昨天花厅的事。叶柔嘉的荐婚帖。温家旧约。钱氏催婚。
太子知道了。
他怎么知道的——她不想猜。他有自己的线。阿石、阿木、还有她不认识的人。她在花厅里验帖、逼叶柔嘉签保——这些事,他在申正之前就知道了。
"采菱。"
"嗯?"
"换衣裳。入宫。"
"入——现在?"
"申正。还有一个时辰。来得及。"
"殿下召的?"
"嗯。"
采菱跳起来翻衣裳。翻了半天找出一件素青褙子——不花哨,不寒酸。入宫正好。
"采菱。你跟到宫门外。不入门。"
"得嘞。我在外头等。"
"等的时候——数一数袖袋。十七样。一样不能少。"
"十七样——"采菱愣了一下,"我替您数?"
"我自己数。你替我记着数。万一我回来的时候丢了——你帮我查。"
"您会丢?"
"不会。可万一呢。"
她把袖袋里的东西摸了一遍。十七样。簪子、药方、"防暑"笺、纸笺、蜡屑、布袋、纸条、黑子、阿寒的纸。温彦的密信三封。荐婚帖摹本。素笺。许清婉的纸条三张。十七样。一样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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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子进了宫门。阿寒在轿外领路。采菱留在宫门口——站在灯笼底下,手着袖口。
东宫。书斋。
阿寒把她领到书斋门口,退了三步,站在阶下。没进去。
"二小姐——殿下在里头。"
她推门进去了。
书斋不大。一盏宫灯搁在案角,光不亮——暖黄的,照在案面上。槐影从窗纸上透进来,一颤一颤的。更漏在角落里滴——"嘀嗒、嘀嗒",慢得不像话。
霍时衍坐在案后。手搁在案上——搁在一样东西上面。
那样东西是一卷摊开的卷宗。纸面泛黄——旧纸。卷宗上面写着两个字:"婚约"。
温家旧约。
她认得。原身的退亲文书她核过——退亲的时候温家把婚约退了回来。退回来之后,婚约应该在侯府档案里。可在侯府档案里——她核账九个月,没见过这份卷宗。
卷宗不在侯府——在太子案上。
他怎么拿到的——她不猜。可卷宗摊开着,字面朝上,摆在她站的位置能看到。他是让她看的。
"坐。"太子开口了。一个字。
她没坐。站在案前三步远。
"殿下——"
"你看过这个了?"
他没看她。看着卷宗。
"看过。核账第五个月的时候查过侯府档案。没查到。原来不在侯府。"
"在哪里?"
"在殿下案上。"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咬不住的弧度。
"你坐下。"
她坐了。坐在案对面的矮凳上。宫灯的光照在卷宗上——旧纸泛黄,字迹清楚。婚约上写着两行:永宁侯府嫡次女姜氏明薇与温家长子温彦,永徽三年定约,待及笄行礼。下面两个签名——老侯爷姜伯庸和温鹤卿。
"殿下——拿这份卷宗做什么?"
"你看过温家旧约。你觉得这约——还在不在?"
"退亲的时候退了。退了就是不在了。"
"退了。可温家没把约还回来。"
"什么?"
"退亲——温家把退亲文书送来了侯府。可婚约原件没还。侯府也没追。这约——法律上说——还在。"
她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在?"
"在。退亲文书是单方面声明——可婚约是两家签字的东西。温家没还约——约就还在。侯府没追——等于默认。"
"可退亲的时候——"
"退亲是退了。可约在温家手里。温家想用的时候——随时拿出来。"
她想起叶柔嘉昨天在花厅说的——"温家跟侯府的旧约还在"。
旧约还在。叶柔嘉说的是真的——旧约确实在。在温家手里。
"殿下怎么拿到的?"
他没答。他把手从卷宗上移开了。手指在案面上点了一下——点在卷宗旁边。旁边搁着一盏茶。茶凉了——碗沿没有热气。
他把茶推过来。
"喝。"
她看了一眼茶碗。冷茶。他没喝——推给她了。她没喝。
"殿下——拿这份卷宗做什么?"
"你替嫁的事——我知道了。"
她没说话。
"叶柔嘉呈了一纸荐婚帖。署名许清婉。许小姐替你作保,荐你再续温家旧约。钱氏动心了。催你嫁。"
"殿下知道得真快。"
"帖是假的。"
她还是没说话。
"许清婉的笔性我知道。她不写平阙式。她不署全名。她用东街四文一尺的素白纸。她不减'鉴'字的笔。"
他一口气说了四条。跟她在素笺上记的四条破绽一模一样。
"殿下也验过了?"
"验过了。"
"什么时候?"
"你验之前。"
她闭了一下嘴。他比她先验。她验的时候——他已经验完了。他在她之前就拿到了那封帖。
"殿下——帖的事我自己在办。柔嘉表姐签了保。把柄在我手上。"
"我知道。"
"殿下知道了——还要拿温家旧约?"
"旧约在温家手里。温家随时能拿出来逼你。你说不嫁——可约在。约在——温家就有话说。"
"所以殿下把约拿了?"
"拿了。约在东宫。温家拿不回去了。"
她看着案上的卷宗。泛黄的纸。两个签名——姜伯庸和温鹤卿。这卷纸在温家待了两年多。退亲的时候温家没还。一直攥着。攥着——等今天逼她。
他把约拿了。拿了——温家就没有了逼她的东西。
"殿下——拿了约。温家会查。"
"查不到。"
"查不到——"
"东宫的东西。温家查不到。"
她看着他。他坐在案后,宫灯的光照在他脸侧。他没看她——看着案上的卷宗。手指搁在卷宗边沿,轻轻按着。
"殿下。"
"嗯。"
"您拿温家旧约——是为了什么?"
"你说呢?"
她没答。他说"你说呢"——是他不答。他让她自己想。
她想了三息。
"殿下拿旧约——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断温家的线。温家拿旧约逼我——旧约在温家手里一天,温家就多一张牌。殿下拿了——温家少一张牌。是公事。"
"你觉得是公事?"
"是公事。"
"那你觉得——温家旧约,你该嫁不该嫁?"
"不该嫁。退亲退了。温家拿旧约逼——是温家的事。我不嫁。"
"不嫁。"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声调没变——平的。
"不嫁。"
"那你想嫁谁?"
她愣了一下。
"嫁谁?"
"你说不嫁温彦。那你嫁谁?"
她没答。这个问题——她没想过。不是没想过——是不能想。她穿书来的。原书写了赐死。她想嫁谁——不是她说了算的。嫁了——离赐死更近。
"不嫁。"
"不嫁谁?"
"不嫁任何人。"
他没接话。安静了三息。更漏在角落里滴——"嘀嗒"。
然后他开口了。
"非你不可。"
四个字。
她说不清自己什么感受。先是热——心口热了一下。像有人往她心口灌了一口热茶。不是烫——是暖。暖得她手指尖发麻。
然后凉了。
凉是因为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原书。"帝赐死姜氏。"四个字。原书里姜明薇跟太子走太近——赐死。现在太子说了"非你不可"。四个字。
他的"非你不可"和原书的"赐死姜氏"——都是四个字。
他说"非你不可"——是明牌。比"本宫护的人谁敢折"更明。比"东宫护的人轮不到旁人置喙"更明。比"她的路——清着"更明。
那些都是护。这四个字不是护——是选。他选了她。选了——就是告诉所有人:太子选的是姜明薇。
选了——梁帝知道。梁帝知道了——要么允许,要么不许。不许——赐死。
她垂下眼。
"谢殿下。"
声音平的。平得过头。
她站起来。站的时候脚往后挪了半步——半步。不是一步。半步。半步是本能——不是想退。是身体比脑子先动了。脑子还在想"他说了非你不可"——脚已经退了。
"你退什么?"
她没答。
"你怕了?"
"没怕。"
"没怕——退什么?"
"殿下——夜深了。我该回了。"
"你还没喝。"
她低头看了一眼茶碗。冷茶。他推过来半天了。她一直没喝。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的。可不是冰的凉——是放久了的凉。茶还是茶味。他不喝——推给她。他不喝不是因为凉了——是因为他一直在等她来。等的时候茶放着。放着就凉了。
她把碗搁回案上。
"殿下——"
"嗯。"
"旧约在殿下手里。我不嫁温家。殿下——不用管我的婚事。"
"你觉得我管的是你的婚事?"
"不是吗?"
他没答。他把卷宗合上了。合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停了一息。然后合严了。
"回去吧。"
她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了她一声。
"姜明薇。"
"嗯?"
"你说不嫁任何人。"
"嗯。"
"可我没说不娶。"
她没回头。脚步停了一息——一息。然后走了。
出了书斋。阿寒在阶下等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宫门走。夜风从廊外吹进来——春尽的风,带了一点夏天的味。宫灯的光照在廊柱上,影子拖得长。
她走到宫门口。采菱在灯笼底下站着,看见她出来,迎上去。
"小姐——回来了?"
"回来了。"
"殿下说什么了?"
"说了旧约的事。"
"旧约?温家那个?"
"嗯。殿下拿走了。温家拿不回去了。"
"好——那您不用嫁温家了?"
"不用。"
"那殿下还说别的了没?"
她没答。上了轿。采菱跟着上了轿旁边的小凳。
轿子往侯府走。走在路上的时候,她把手伸进袖袋里。十七样。她摸到了黑子——凉的。攥了一下。热了。松了。
她把手缩回来。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下。
"采菱。"
"嗯?"
"你说——一个人说了四个字。这四个字——是真的。可真的——会不会害人?"
"什么四个字?"
"不告诉你。"
"得嘞。不问。"
轿子到了侯府巷口。下了轿。走进巷子。城南巷子——阿石和阿木在暗处。她没看见他们——可她知道在。
回到闺房。采菱帮她换衣裳。褙子脱下来的时候采菱"咦"了一声。
"小姐——您手心是湿的。"
"热的。"
"热?今夜不热——春尽了。夜风凉。"
"是热的。"
采菱没追。把褙子挂好,退出去了。
屋里剩她。灯亮着。炭盆撤了——春末了不烧炭。屋里有点凉。
她从暗格里取出"他的账"。翻到最后一页。
上一行是:"叶柔嘉伪造许清婉笔迹——荐婚帖。四样破绽。她签了保——保人。把柄在手。不捅,留。温家旧约催婚——钱氏动心。我不嫁。婚事我自己定。"
她在底下添了三行:
殿下拿了温家旧约。在东宫。温家拿不回去了。
殿下验了荐婚帖。比我先验。四样破绽——他全知道。
殿下说了四个字。"非你不可。"
写完。她看着第三行。四个字。
她在这行底下又添了一行:
原书也是四个字。"帝赐死姜氏。"都是四个字。
搁笔。她看着这两行——"非你不可"和"帝赐死姜氏"。两行并排。都是四个字。
她还添了半行:
他还说——"可我没说不娶。"
写完搁笔。她看着这半行。
她把"他的账"合上。塞回暗格。老暖玉簪压上去。
她从袖袋里掏出纸条。展开。最后一行是上一回写的——"叶柔嘉伪造许清婉笔迹,呈荐婚帖。四样破绽。她签了保。把柄在手。不捅——留。"
她在底下添了两行:
殿下说"非你不可"。我退了半步。不是想退——是脚自己退的。
他说"可我没说不娶"。我没答。我没答——可心口热了。
写完。她看着第二行。"心口热了。"三个字。她写的。写了就收不回。
她把纸条折好。塞回袖袋。十七样。她数了一遍。十七样。
她吹了灯。屋里暗了——没有炭盆的光。春末了。
她躺到床上。手搁在枕头上。掌心朝上。空着。可掌心是热的——采菱说"您手心是湿的"。湿的。热的。
她想起他推过来的那碗冷茶。他没喝——推给她。她喝了。凉的。可她喝完之后手心热了。
茶是凉的。她喝了——手热了。不是茶热的——是别的。
她闭上眼。更漏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嘀嗒、嘀嗒"。
外间采菱翻身。床板"咯"了一声。
"小姐。"
"嗯。"
"您手心还热不热?"
"不热了。"
"哦。"
采菱翻回去了。床板又"咯"了一声。
姜明薇把手缩进被子里。掌心攥了一下——空的。什么都没攥。可掌心的热没散。
她翻了个身。枕头底下袖袋没"磕"——她把黑子从袖袋里掏出来搁在枕头旁边了。黑子没在袖袋里——搁在外面。
她伸手摸了一下黑子。凉的。离开东宫之后——凉的。
她把黑子攥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
热的。
她没松手。攥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