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影从偏厅的窗纸上覆进来,一道一道的,被暖风吹得晃。残红从院里的桃树上落了一地,踩上去没声——干透了。
许清婉来了。穿一身鹅黄褙子,鬓上没插首饰,只别了一根素银簪。进门先看了一眼姜明薇——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你昨晚没睡好。"
"看出来了?"
"眼底下青了一片。"
"昨夜入宫回来晚了。"
"入宫?"许清婉的眉头动了一下,"殿下召的?"
"嗯。回头说。先办正事。"
"什么正事?"
姜明薇从暗格里把荐婚帖取了出来——原帖。泛黄的纸面,水波纹暗纹对着窗光看得见。她把帖子搁在偏厅的案上,摊平。
"许姐姐——你看看这个。"
许清婉走到案前。低头看了一眼。看了两息。
"这是什么?"
"一封荐婚帖。署的是你的名。"
"我的名?"许清婉伸手把帖子拿起来。看了三息。搁下了。声音没变——可搁帖子的手比拿起来的时候重了一点。
"这不是我写的。"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许姐姐——你坐。喝口茶。我慢慢跟你说。"
许清婉坐了。采菱端了茶来——许清婉没喝。手搁在碗沿上,看着姜明薇。
"许姐姐——这封帖是三天前在花厅里呈给母亲的。呈帖的人是柔嘉表姐。她说——'许小姐替明薇姐姐作保,荐温家再续旧约。'母亲看了帖——动心了。"
"她拿我的名头催你嫁温家?"
"嗯。"
"温家——那个退了亲的温家?"
"嗯。"
许清婉的嘴角往下压了一下。不是怒——是那种"我早就知道她不是好东西"的表情。
"你验过了?"
"验过了。四样破绽。"
"哪四样?"
姜明薇从袖袋里掏出素笺——上面记着四条。她把素笺展开搁在案上,指着一条一条念。
"第一——称呼。帖上写'明薇贤妹亲鉴'。你从来不叫我'贤妹'。你叫我'明薇姐姐'或者'姜明薇'。"
"对。我不写'贤妹'。太酸了。"
"第二——行款。帖上是平阙式。抬头、空格、落款齐全。你写信从来不用平阙式。你的行款是散的。"
"散的。我爹说我写字没规矩——我说有规矩就不是我了。"
"第三——纸。帖上的纸有水波纹暗纹。是清远堂的纸。你用的是东街四文一尺的素白纸。"
"四文一尺。我爹砍完价四文。我还嫌贵。"
"第四——避讳。帖上'鉴'字减了一笔。你不会减。太傅教过你——当朝不避'鉴'字。"
"不避。我爹说了——'避讳是底下人学的,我们家不用。'太傅原话。"
四条说完。许清婉看着素笺上的四行字。看完了,又看了一眼案上的帖子。
"姜明薇。"
"嗯?"
"你验得比我细。"
"我验了三天。你只看了三息就说了——'不是我写的'。"
"因为第三息我就看见了纸。水波纹暗纹。我一辈子没用过这种纸。纸不对——别的就不用看了。"
"可柔嘉表姐在花厅里担保——'此帖出自许小姐亲笔'。她签了字。"
"她签了?"
"签了。'叶柔嘉'三个字。白纸黑字。"
许清婉的嘴角又往下压了一下。这回压得更深。
"她拿我的名写假帖——还签了保?"
"签了。"
"她胆子不小。"
"胆子一直不小。"
许清婉站起来。走到案前。把帖子又拿起来看了一遍。这回看得久——看了五息。然后搁下。
"姜明薇——你要我做什么?"
"一件事。"
"什么事?"
"你照着这个帖子的题目——另写一封。内容一样。题一样。我什么都不改。你就照着写一份。"
"写一份一样的?"
"一样的。一样的题、一样的意思。可你写——用你自己的字、自己的纸、自己的行款。"
"你要两份帖子摆在一起?"
"两份摆在一起。让人自己看。"
许清婉看着她。看了三息。
"你不自己揭。你要让别人自己看见。"
"嗯。我揭——是我说她假。两份摆在一起——是她自己说自己假。"
许清婉点头。"笔呢?"
"采菱——笔墨。"
采菱从茶台底下摸出笔墨纸砚——早备好了。纸是许清婉惯用的东街素白纸。姜明薇核账第五个月的时候就知道许清婉用什么纸——她从许府暖阁带回来的。
许清婉坐到案前。提笔。蘸墨。
"帖子上的题是什么?"
姜明薇把原帖展开,念了一遍——"'荐温姜再续旧约事'。"
"就这个题?"
"就这个。你照着写。写法随便——你的字、你的规矩。"
许清婉落笔。她写字快——三息一行。行款散的,不像帖子那样抬头空格。字是行楷,笔画带钩,有歪有正。"荐温姜再续旧约事"——她写完了。署名只写了"清婉"两个字。没写姓。没盖章。
两封帖并排搁在案上。
左边——叶柔嘉呈的。水波纹暗纹纸。平阙式。楷书工整。署名"许清婉"。盖了许府章。"鉴"字减笔。
右边——许清婉亲笔。东街素白纸。行款散。行楷带钩。署名"清婉"。没章。没减笔。
两封帖子摆在一起——不一样。从纸到字到行款到署名到避讳——处处不一样。一眼就看出来了。
"许姐姐——你看看左边那封。是不是你写的?"
"不是。"
"你确定?"
"确定。这不是我的字。我的纸。我的行款。我的署名。一样都不对。"
"好。"姜明薇把采菱叫过来。"采菱——你把许小姐的话记下来。"
"得嘞。"采菱拿出笔墨,记了——"许清婉亲口确认:荐婚帖非本人所书。"
许清婉在记录下面签了字。"清婉"两个字。
"还有一样东西。"姜明薇看了一眼采菱。
采菱从袖口里摸出一张纸——不是她写的。是阿寒前天从西墙递进来的。纸上有一行字——不是阿寒的歪歪扭扭。是另一个人的字。工整。楷书。笔画带钩——跟荐婚帖上的字一个路数。
"这是什么?"许清婉看了一眼。
"叶府门下一个女先生写的。姓周。去年叶柔嘉从临安回来之后招进叶府的。善仿笔迹。"
"善仿笔迹?"许清婉的声音变了——不是高,是硬了。
"这张纸是阿寒从叶府后门递出来的。叶府门房跟周女先生有过往来——阿寒从门房那里弄到了一张周女先生自己写的字条。不是仿的——是她自己的字。"
采菱把字条搁在案上。三样东西并排——
左边:荐婚帖(伪作)。
中间:许清婉亲笔帖。
右边:周女先生的字条。
三样东西摆在一起。三份字。
左边和右边的字——笔锋一个路数。横画收尾带钩,竖画起笔偏左。两份字出自同一个人的手。
中间的字——行楷带钩,可钩的方向不同。横画收尾不带钩——收得圆。出自许清婉的手。
三份字一摆——哪两份是同一个人写的,一眼就看出来了。
"许姐姐——你看左边和右边。"
许清婉看了一眼。看了两息。
"同一个人写的。"
"对。左边是伪帖。右边是周女先生的字。同一个人——周女先生写的伪帖。不是你写的。"
"那我那封保书——叶柔嘉签的'此帖出自许小姐亲笔'——"
"她保了。保了——帖是假的。帖不是你写的——是叶府门下的周女先生仿的。柔嘉表姐保了假帖是真的。保了——就是她把假的说成真的。"
许清婉的脸上闪了一下——不是怒。是那种"终于抓到了"的表情。可她没说话。她看了姜明薇一眼。姜明薇微微点了一下头。
"请母亲过来吧。"
采菱去请钱氏。钱氏来了——穿了一身家常褐裙,进偏厅的时候脸上带着昨夜没睡好的倦。
"什么事?一大早——"
"母亲请坐。"
钱氏坐了。看了案上——三样东西并排搁着。她认得左边那封——荐婚帖。叶柔嘉三天前呈的。
"明薇——这是——"
"母亲请看。左边是柔嘉表姐三天前呈的荐婚帖。中间是许小姐今天早上亲笔另写的一封。右边——是一张字条。"
"字条?什么字条?"
"叶府门下一个女先生写的。姓周。善仿笔迹。去年叶柔嘉从临安回来之后招进叶府的。"
钱氏的眉头皱了。她看了三样东西。看了三息——看不出来。字就是字。她不是练书法的。
"母亲看不出来——没关系。许小姐看得出来。"
许清婉开口了。声音不高,稳的。
"夫人——左边这封帖不是我写的。"
钱氏的眉头松了一下——不是松,是愣了。
"不是你写的?柔嘉说——"
"柔嘉表姐说是我写的。可不是。中间这封是我今天早上当着明薇姐姐的面写的。同样的题。同样的意思。可母亲看——纸不一样,字不一样,写法不一样。"
钱氏低头看了看。这回看出来了——纸确实不一样。左边纸面有暗纹,右边素白。字也不一样——左边工整,右边散。
"还有——"许清婉把右边那张字条拿起来,"这封是叶府门下周女先生写的。母亲看——左边帖子的字和右边字条的字,是不是同一个人的手?"
钱氏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看了五息。
"是——是同一个人?"
"是。左边的帖和右边的字条是同一个人写的。不是许小姐写的。是叶府门下那个姓周的女先生仿的。"
钱氏的脸变了。不是白——是那种"被糊弄了"的灰。
"那柔嘉——"
"柔嘉表姐三天前在花厅里签了保——'此帖出自许小姐亲笔'。她签了字。白纸黑字。"
"她——"钱氏的嘴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姜明薇从采菱手里接过那张保书——叶柔嘉签过字的。摊开给钱氏看。
"母亲——这是柔嘉表姐当天签的。'柔嘉表姐担保此帖出自许小姐亲笔。'下面是她的签名。"
钱氏看了。签名是叶柔嘉的——笔锋右斜,横画带钩。
"她保了假帖是真帖。"姜明薇的声音不高,可偏厅拢音,每个字清楚。"母亲——帖是假的。柔嘉表姐知道是假的。她拿假帖来催婚——催的是我嫁温家。"
"她——她为什么要——"
"因为她要把我送出京城。我走了——她跟温家的旧账就没人翻了。"
钱氏的嘴合了。她坐在椅子上没动。手搁在膝盖上——没攥。可手指在抖。
门口传来一声咳。
叶柔嘉来了。
她站在偏厅门口。穿一身水蓝褙子——跟那天在花厅里一样。脸上有笑。温温软软的。可她一进偏厅——看见了案上三样东西并排——笑裂了一道缝。
"明薇姐姐——这是什么?"
"柔嘉表姐来了。坐。"
叶柔嘉没坐。她的目光在案上三样东西上来回扫——左边伪帖、中间许清婉亲笔、右边周女先生字条。扫了两遍。
"这是——"
"柔嘉表姐——你三天前呈了一封荐婚帖。你说许小姐亲笔写的。"
"是——是许小姐亲笔——"
"许小姐今天来了。"
叶柔嘉的目光从案上移到了许清婉身上。许清婉坐在案旁边,没看她——看着案上的帖。
"许小姐。"叶柔嘉的声音还温温软软的,"您——您来了?"
"来了。"许清婉这才看了她一眼,"柔嘉——你三天前呈的那封帖——不是我写的。"
叶柔嘉的笑又裂了一道。这回裂得大——嘴角往下耷了一截。
"许小姐——您——您说笑了。那帖是您给我的——"
"我没给过你帖。你见过我几次?"
"我——我们——"
"两三次。你见过我两三次。我什么时候给你写过荐婚帖?"
"那天——那天我去许府——您——"
"你来许府那天——我不在家。你跟门房留了个口信就走了。我没见着你。"
叶柔嘉的嘴张了。合了。
"柔嘉表姐——"姜明薇开口了,"你三天前在花厅里签了保。保的是'此帖出自许小姐亲笔'。你签了。白纸黑字。"
"我——"叶柔嘉的声音变了——不是温温软软了。发紧了。"我——那天——我是听许小姐说的——"
"听许小姐说的?许小姐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那天——那天我去许府——门房说许小姐不在——可——可在门口——我碰见了一个人——她说她是许府的人——她说许小姐写了帖让我转——"
"许府的人?谁?"
"我——我不认识——"
"你不认识。可你拿了一封不认识的人给你的帖——呈给了母亲。呈的时候还保——'此帖出自许小姐亲笔'。你不认识的人给你的帖——你怎么知道是许小姐亲笔?"
叶柔嘉的手从裙摆上挪到了椅子扶手上。攥住了。
"我——我当时以为——"
"你以为。可你保了。保了——就是你说这帖是真的。帖是假的——你保了假帖。柔嘉表姐——你不是以为。你是知道。你知道帖是假的。你知道——可你保了。"
"我没有——"
"柔嘉表姐——案上有三样东西。左边是伪帖。中间是许小姐亲笔。右边是叶府门下周女先生的字条。左边的字和右边的字——同一个人写的。周女先生仿的笔迹。不是许小姐的。"
叶柔嘉的脸白了。不是灰——是白。白得跟水蓝褙子不搭了。
"周——周女先生?什么周女先生?"
"叶府门下招的女先生。去年你从临安回来之后招的。善仿笔迹。你不认识?"
"我——我不——叶府门下的事——我怎么——"
"柔嘉表姐——叶府门下招人,是叶二姑娘管的。叶家内宅的事——你管。你说你不认识?"
"我——"叶柔嘉的嘴动了好几下。没说出话。
"柔嘉表姐——你不用认。"姜明薇的声音没变,平的,"你三天前保的帖——是假的。许小姐今天亲笔写了真的。两帖并置——假的真不了。你不认——案上的三样东西认。"
偏厅里安静了。暖风从半掩的窗里送进来,吹得案上两张帖子的边翘了一下。竹影在窗纸上晃。
钱氏坐在椅子上没动。她的脸不好看——不是对叶柔嘉不好看。是觉得自己不好看。三天前在花厅里她动心了——动心是因为帖上署了"许清婉"。太傅之女作保——她信了。信了——催婚了。催了——是假的。
"明薇。"钱氏开口了。声音哑了一截。
"母亲。"
"这帖——是假的。"
"是。"
"柔嘉——保了假帖。"
"保了。"
钱氏看了叶柔嘉一眼。叶柔嘉站在偏厅中间——没坐。手攥着椅子扶手。指节白得发亮。
"柔嘉。"钱氏的声音不高,"你怎么说?"
叶柔嘉的嘴唇抖了一下。她看了钱氏一眼——又看了许清婉一眼——又看了姜明薇一眼。三个人。三个方向。三个目光。
"我——"她的声音发虚,"我——也是受了人骗。那个人——她说她是许府的——我——我以为——"
"柔嘉表姐——你受骗了。好。你受骗了——是谁骗你的?"
"那个——那个许府的人——"
"许府没有那个人。许小姐说了——她没写过帖。她没让你转呈。她那天不在家。你跟门房留了口信就走了。哪来的'许府的人'给你帖?"
叶柔嘉的嘴动了
"柔嘉表姐。"姜明薇看着她,"你不用认。你只要告诉我——帖是谁给你的。"
叶柔嘉没答。她的手从扶手上松开了——松的时候指甲在扶手上刮了一道。一道白印。
"我——我先走了。"
"柔嘉——"钱氏叫了一声。
"夫人——我——我身子不爽——先——先走了。"
她走了。走得快。出了偏厅门槛的时候没绊——可裙角扫在了门框上。扫完没回头。
偏厅里剩四个人——姜明薇、许清婉、钱氏、采菱。
钱氏坐在椅子上没动。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不抖了——可手是凉的。
"明薇。"
"母亲。"
"替嫁的事——不提了。"
"嗯。"
"温家——也不提了。"
"嗯。"
钱氏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明薇。"
"嗯。"
"你手里——还有多少东西没拿出来?"
"母亲想知道多少?"
钱氏没答。走了。
偏厅里剩姜明薇、许清婉和采菱。
"采菱——你出去。我跟许姐姐说两句话。"
"得嘞。"采菱出去了。把门带上了。
许清婉看着她。看了两息。
"姜明薇。"
"嗯。"
"你昨晚入宫——殿下说什么了?"
"殿下说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
"'非你不可。'"
许清婉的手在茶碗上停了一下。停了一息。然后端起来喝了口。碗沿磕了一下——磕在牙上。
"妈的。"许清婉把碗搁下了。
姜明薇看着她。许清婉说"妈的"的时候不多——可今天说了。
"许姐姐。"
"嗯。"
"今天的事——谢你。"
"又谢?我说了不说谢。"
"不谢。那就——记着。"
"记什么?"
"记你今天来替我作证。三证并置——你是第二证。没有你那封亲笔帖——帖是假的也坐不实。"
"坐不坐得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叶柔嘉拿我的名头写假帖。这事我不能忍。"
"嗯。"
"姜明薇。"
"嗯。"
"殿下说'非你不可'——你怎么回的?"
"我退了半步。"
"退了?"
"脚自己退的。脑子没退。"
"脑子没退——可心退了没?"
她没答。许清婉也没追。
两个人在偏厅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竹影晃着。残红被暖风吹得从窗台上滚下去——一颗,又一颗。
"许姐姐——帕子的事你有头绪了吗?"
"帕子?哦——你原身生母那块。两个笔画。"
"对。正面竖弯钩。背面横。"
"我让我爹查了。太傅在翰林院待过——原身生母的家族他可能知道一点。可太傅说——'姜氏'这个姓在京城不多。原身生母不一定是京城的。"
"不是京城的?"
"太傅说——'姜'姓在南方多。临安一带有姜氏的分支。"
"临安。"
"嗯。跟叶家庄子一个地方。"
"临安——清远堂——叶家庄子——原身生母。"
"太傅还在查。查到了我告诉你。"
"好。"
许清婉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
"姜明薇。"
"嗯。"
"殿下说'非你不可'——你心口热了。"
"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你手心湿的——采菱说的。今早你换褙子的时候我看见了。"
"我——"
"别说没热。热了就热了。热了不丢人。"
"我没说丢人。我说——不敢。"
"不敢信?"
"不敢全信。原书写了赐死。殿下越真——离赐死越近。"
"又是原书。姜明薇——你活了九个月了。九个月里你改了多少?"
"不知道。"
"你改了安神汤、改了叶柔嘉、改了温彦、改了替嫁。你改了一大圈。原书的结局——你改没改掉不知道。可你改了——就不同了。"
"又是这句话。"
"你采菱说的。我听着对。"
姜明薇看着她。许清婉站在门口——鹅黄褙子上照着窗外的光。竹影晃在她肩上。
"许姐姐。"
"嗯。"
"我袖袋里——多了一样东西。"
"什么?"
"你今天写的那封亲笔帖。"
"我写的?你拿去干什么?"
"留底。跟伪帖摹本放一起。两封并排——留着。万一以后再有人仿你的笔——我有真的比。"
许清婉看了她一眼。看了三息。
"你什么都留底。"
"嗯。原身也留底。留了——就活了。不留——就死了。"
"行。那你留着。"许清婉转身出了门。走到廊上回头说了一句——"帕子的事我爹在查。有消息了我来。"
姜明薇站在偏厅门口。看着许清婉走远。鹅黄褙子拐过照壁——没了。
她回身进了偏厅。案上三样东西还在——伪帖、亲笔帖、周女先生字条。她把亲笔帖折好塞进袖袋。伪帖和字条收起来——伪帖放暗格,字条放袖袋。
袖袋里现在十八样了。十七样加许清婉的亲笔帖。她数了一遍。十八样。
采菱从廊下回来了。
"小姐——叶柔嘉走了?"
"走了。"
"钱氏呢?"
"也走了。替嫁的事——不提了。"
"成了?"
"成了。"
"那——殿下那边传不传?"
"不传。殿下比我先知道。不用我传。"
"得嘞。"采菱帮她收案上的笔墨。收的时候手碰到了伪帖留下的水波纹暗纹纸——她拈起来看了一眼。
"小姐——这纸。清远堂的。跟原身旧信上那个戳记——一样的纸。"
"一样的。叶柔嘉从临安带的纸。旧信用了一批。伪帖又用了一批。同一批纸。"
"同一个人——"
"同一个人。叶柔嘉。"
采菱把纸放下了。手在裙子上擦了擦——像沾了脏东西。
两人往闺房走。走到游廊拐角,姜明薇停了。
"采菱。"
"嗯?"
"明天——赏花宴。京中各家都有人去。"
"去?"
"去。叶柔嘉也去。"
"她今天刚吃了瘪——明天还去?"
"她不去——别人会问。她去了——可她今天的样子人人都看见了。明天别人看她——就不是昨天那个'端方识体'的柔嘉表姐了。"
"您是说——她明天会——"
"不知道。可她今天出了偏厅走的那个样——采菱你看见了。裙角扫在门框上。没回头。这不是端方的人走的路。"
采菱点头。
进了闺房。姜明薇把伪帖塞回暗格——跟温彦密信、"他的账"挤在一起。暗格满得快撑不开了。老暖玉簪压上去——盖子翘着。她把簪子摆了摆,勉强合住。
她从暗格里取出"他的账"。翻到最后一页。
上一行是:"叶柔嘉伪造许清婉笔迹——荐婚帖。四样破绽。她签了保——保人。把柄在手。不捅,留。温家旧约催婚——钱氏动心。我不嫁。婚事我自己定。"
她在底下添了两行:
三证并置。伪帖坐实。叶柔嘉强辩未认——走了。钱氏由信转疑。替嫁之议作罢。
许清婉亲至作证。同盟加固。帕子的事——太傅在查原身生母来历。临安。姜氏分支。
写完搁笔。她看着"临安"两个字。临安——清远堂、叶家庄子、原身生母。三条线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她把"他的账"合上,塞回暗格。暗格盖子又翘了。她把老暖玉簪重新压了压——压不住。暗格里东西太多了。
她想了想,把温彦密信三封从暗格里抽出来——密信不放在暗格了。放密室。暗格里少了三封——松了一截。盖子合住了。
温彦密信现在在密室东箱——三封。暗格里没有温彦密信了。暗格里剩:旧信封、原身旧信七封、生母旧信、暗格名册、朝臣名录、族谱残页、老暖玉簪、"他的账"、荐婚帖(伪帖)。九样。暗格九样。袖袋十八样。密室——温彦密信三封、药案十九页、名册抄本。三样。
三处。九加十八加三——三十样。三十样东西分在三处。
她数了一遍。三十样。没错。
她从袖袋里掏出纸条。展开。最后一行是上一回写的——"殿下说'非你不可'。我退了半步。不是想退——是脚自己退的。他说'可我没说不娶'。我没答。我没答——可心口热了。"
她在底下添了一行:
三证并置。叶柔嘉伪善裂了一道缝。她强辩未认——走了。可满堂人看见了。
搁笔。折好。塞回袖袋。十八样。
帕子还在枕头边上。两个笔画——正面竖弯钩,背面横。她看了一眼。临安。原身生母。太傅在查。
她把帕子叠好——这回收进了暗格。跟原身旧信放一起。帕子是原身生母的——跟原身的东西放一处。
暗格里加了帕子——十样了。盖子又翘了。她把帕子往里推了推,老暖玉簪重新压。勉强合住。
她坐在桌前。灯没点——白日。窗外的光照进来。竹影在案上晃。
她把袖袋里的黑子掏出来。搁在案上。黑玉子躺在竹影里——一明一暗。
她看着黑子。想起昨晚攥着它睡的。攥了一夜——手心是热的。
她把黑子拿起来。攥在掌心里。凉的。攥了一会儿——热了。
她松了手。黑子搁回案上。热的。
她从袖袋里掏出纸条看了一眼——最后一行:"三证并置。叶柔嘉伪善裂了一道缝。她强辩未认——走了。可满堂人看见了。"
她在底下又添了半行:
明天赏花宴。她去。我也去。
搁笔。窗外一阵暖风送进来,把案上的纸条吹得翘了一下角。她伸手按住了。纸条角上沾了一点墨——没干透。墨蹭在她指腹上。
她把指腹上的墨蹭在了纸条背面——一个小黑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