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里牡丹将残,花瓣落了半地,踩上去软塌塌的。芍药倒还初绽,东一丛西一丛地开着,粉白相间,被暖风吹得晃。
赏花宴设在户部孙侍郎家的园子里。孙夫人好花,每年春末办一回,京中四五品的诰命和姑娘们都来。席分数处——花亭下一桌,水榭里一桌,廊下一桌。姜明薇跟着钱氏坐在花亭下那桌。许清婉在水榭那桌——隔着半个园子,看得见人,听不见话。
叶柔嘉也来了。
她坐在廊下那桌。穿了一身杏色褙子,鬓上插了两朵绢花。脸上有笑——温温软软的,跟以前每一回赴宴一样。可她坐下来的时候,旁边两位姑娘往旁边挪了一下。挪得不多——半寸。可半寸也是挪了。
姜明薇看见了。那两位姑娘——一个是孙家姑娘,一个是陈家姑娘。都是京中人。她们挪了半寸——说明听见了什么。
帖的事——风声已经绕了一圈。
钱氏坐在姜明薇旁边,脸不太好看。不是不高兴——是那种"知道别人在看自己"的紧。她端着茶碗,没喝。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
"母亲。"姜明薇低声说。
"嗯。"
"别转碗沿。孙夫人在看。"
钱氏的手停了。
花亭下的桌上一共坐了七八个人。孙夫人坐主位,旁边是几位侍郎家的夫人。钱氏坐在下首——永宁侯府如今在京中的排面不算高。姜明薇坐在钱氏下首。采菱站在亭柱外头,候着。
席面上说了一阵闲话。孙夫人提了一嘴今年的芍药比去年好——"去年开得小,今年暖风来得早,催了一茬。"几位夫人都应了。钱氏也应了——"是,今年开得好。"
可说着说着,话头拐了。
孙夫人旁边一位姓赵的夫人——赵侍郎家的——忽然看了叶柔嘉那边一眼。看了之后收回目光,笑着问了一句。
"钱夫人——听说叶二姑娘前两天去您府上坐了坐?"
钱氏的碗沿又转了一圈。停了。
"坐了。坐了坐。"
"叶二姑娘跟您家二小姐——关系好着呢。"
"好。表姐妹——打小就好。"
"那是好。"赵夫人笑了笑。笑完端起碗喝茶。喝了一口搁下。搁下之后又看了一眼叶柔嘉那边。
"听说——叶二姑娘前两天带了一封帖子去?"
花亭下安静了一截。不是全静——是那种有人停了、别人还在说、可说的人声音小了一截的安静。
钱氏的脸僵了。
"帖子?什么帖子?"钱氏的声音还稳——可稳得用力了。
"我也不太清楚。"赵夫人的笑没变,"就是听人说了一嘴——说是许小姐写的一封什么帖?荐什么婚事来着?"
"赵夫人消息倒快。"姜明薇开口了。声音不高,可花亭拢音,每个字清楚。
"也不是什么消息。"赵夫人看了她一眼,"就是席间听人提了一嘴。二小姐——知不知道这桩事?"
"知道。"
赵夫人的眉毛挑了一下。她没想到姜明薇直接认了。
"那帖子——"
"赵夫人想问帖是真是假?"
"我就是随口一问——"
"赵夫人不用随口。"姜明薇的声音没变,"今天许小姐也来了。赵夫人想问——水榭那边坐着呢。"
赵夫人的笑顿了一下。她看了水榭那边一眼——许清婉坐在水榭里,正跟旁边的人说话。隔着半个园子,看得见人。
"二小姐——帖子的事——"
"赵夫人——帖的事我没什么好说的。帖是真是假——许小姐说了算。我说了不算。"
赵夫人的嘴动了一下。没接话。她端起碗又喝了一口茶。喝完搁下。搁下之后没再看叶柔嘉那边。
可席面上已经有人悄悄看了。两三位夫人目光往廊下那桌飘——飘了一眼又收回来。收回来之后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廊下那桌。叶柔嘉坐在那里。她听不见花亭下说的什么——隔着半个园子。可她看见了几位夫人往她那边看。看了不止一回。
她的笑还挂着。可挂得紧了。
孙夫人打了个圆场——"今儿赏花,不说别的。来来来——这芍药开得好,谁认得这是什么品种?"
几位姑娘接了话。有人说是"粉玉奴",有人说是"白玉堂"。说了一阵。话头缓了。
姜明薇喝了一口茶。采菱在亭柱外头站着——她看了一眼采菱。采菱微微点了一下头。
采菱看见了什么?她看见廊下那桌——叶柔嘉的贴身婢女翠屏端着茶壶站在叶柔嘉身后。翠屏的手在抖——壶嘴歪着。翠屏听见了什么?采菱不知道。可翠屏在抖。
过了一阵。廊下那桌有人过来了——一位姑娘起身去水榭那桌串了串。串完回来,在叶柔嘉旁边坐下了。坐下之后凑过去说了一句什么。
叶柔嘉的笑裂了。
不是大裂——是嘴角往下耷了一点。一点。旁人看不出来。可姜明薇看出来了。那个姑娘——传了什么话。
"母亲。"姜明薇低声说。
"嗯。"
"有人传话。"
"传什么?"
"不知道。可柔嘉表姐的脸变了。"
钱氏看了一眼廊下——叶柔嘉的脸。她看出来了。嘴角耷了。
"她——"
"母亲别动。看戏就行。"
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位夫人从花亭下起身,走到廊下那桌去了。走到叶柔嘉跟前——笑着寒暄了两句。寒暄完,声音低了一截。低了一截之后——叶柔嘉的脸又变了一点。
不是嘴角了——是眼角。眼角往下拉了。拉了一瞬。然后她笑了——把笑又挂上了。可挂上去的笑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软的。现在是硬的。硬得像贴上去的。
"二小姐。"采菱从亭柱外探了进来,压低声音,"廊下那边——有夫人在问叶二姑娘帖子的事。问了两回了。"
"谁问的?"
"不认识。一个穿青褙子的夫人。四十来岁。"
"问什么了?"
"问——'听说叶二姑娘前两天呈了一封帖给永宁侯府?署的是许小姐的名?'叶二姑娘没答。那个夫人又问了一句——'那帖——是许小姐亲笔么?'叶二姑娘说——'是。'"
"她还说'是'?"
"说了。说完那个夫人就走了。走的时候看了叶二姑娘一眼——看了一眼就走了。"
"她说了'是'。"姜明薇念了一遍,"她保了假帖是真帖。在花厅里签了字。现在在宴上——又跟人说'是'。她跟不同的人说了两遍'是'。"
"两遍——"
"两遍。可许小姐今天在场。许小姐要是说一句——帖不是我写的——她跟人说的'是'就是假的。说了两遍假话——有人听见了。听见了——传出去——她保的帖子是假的,她跟人说的也是假的。"
姜明薇看了一眼水榭。许清婉坐在水榭里——她跟旁边的人说完话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搁下。
"采菱。"
"嗯?"
"你去找许小姐。跟她说一句话。"
"什么话?"
"就说——'有人问帖。请许小姐自便。'"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许小姐听了——知道怎么办。"
采菱绕过花亭,往水榭走。走到水榭边上——跟许清婉低声说了两句。许清婉听完了。看了花亭这边一眼——姜明薇微微点了一下头。
许清婉站起来。
她从水榭里走出来。走过半个园子。走到花亭下。到花亭下的时候——满园的人都看见她了。太傅之女——在京中谁不认得。
"许小姐——坐。"孙夫人让了个位。
"不坐了。"许清婉笑了一下,"孙夫人——我过来就说一句话。说完就回去坐。"
"什么话?"
"赵夫人方才问了一桩事——关于一封帖子。"
赵夫人的茶碗在手里停了一下。
"帖子的事——我不太清楚来龙去脉。"许清婉的声音不高,可花亭拢音,满园都听见了。"可有一桩——那封署了我名的荐婚帖——不是我写的。"
花亭下安静了。
不是半截安静——是全静了。满园的笑语停了一瞬。芍药在暖风里晃着——花影投在地上,一颤一颤的。
"许小姐——"赵夫人的嘴动了一下。
"帖非我出。"许清婉说了四个字。说完看了一眼廊下那桌。
满园的目光跟着她的目光——全压向了廊下那桌。
叶柔嘉坐在廊下那桌。七八道目光同时压过来——她感受到了。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没动。可她的脸——
脸白了。不是灰——是白。白得跟杏色褙子不搭了。
她身边的姑娘——刚才传话的那个——往旁边挪了一下。这回不是半寸。是一寸。
叶柔嘉的笑还挂着。挂了三息。挂不住了。
"柔嘉表姐——"旁边那个姑娘低声叫了她一句。
叶柔嘉没应。她的目光定在花亭下许清婉身上。定着。不动。
"叶二姑娘——"另一位姑娘也叫了她一声。
叶柔嘉还是没应。
过了一息。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了——抬起来的时候碰到了桌上的茶盏。碰到了。茶盏歪了。歪了——她伸手去扶。扶的时候手抖了。抖了——没扶住。
茶盏倒了。
"哐"一声。茶盏从桌上滚下来,磕在廊沿的石条上,碎了。茶水溅了一地。溅到了旁边那位姑娘的裙摆上。
"啊——"那姑娘叫了一声。
叶柔嘉站起来。站起来的速度快——椅子往后蹭了一下。蹭的时候椅腿刮在地砖上——"吱"一声。
"翠屏!"叶柔嘉的声音变了。不是温温软软了。是尖的。尖得像扯了嗓子。
翠屏在旁边端着茶壶——听见叫声,手里的壶歪了。水洒了。翠屏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你是死的么?茶盏倒了——你不会扶?"
翠屏的嘴张了。合了。她蹲下去要捡碎片——叶柔嘉一脚踢开了她的手。
"滚开!"
这一声——满园都听见了。
花亭下。水榭里。廊下那桌。所有的目光——全钉在了叶柔嘉身上。
叶柔嘉站在廊下。杏色褙子上沾了茶水——胸前一块湿。她的脸从白变红——不是羞红。是涨红。额角的青筋鼓了一条。嘴角的笑没了——不是收了,是没了。嘴抿着,抿得紧。下巴绷着。
她的手攥着帕子。攥得紧——帕子角从指缝里翘出来。翘出来的那个角——被她攥破了。布撕了一道口子。
满园安静了。
姜明薇站起来了。
她从花亭下走出来。走过半个园子。走到廊下那桌。走到叶柔嘉跟前。
"柔嘉表姐。"
叶柔嘉的目光从翠屏身上移上来——钉在姜明薇脸上。她的眼眶红了一圈。不是哭——是气的。涨红的眼眶。
"明薇姐姐——"她的声音发紧,"我——"
"表姐身子不适。"姜明薇的声音不高,可满园都听见了。她说得温——温得像在替人遮掩。"表姐这些天一直不太爽利。今儿是勉强来的——孙夫人请了两回,不好不来。"
满园的目光又从叶柔嘉身上移到了姜明薇身上。她站在那里——素青褙子,鬓上没戴花。平平淡淡的。可她替叶柔嘉圆场的时候——声音稳,脸色平。
"翠屏——"姜明薇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翠屏,"把碎盏收了。你家姑娘身子不爽——扶她去后头歇歇。喝口热茶。"
翠屏站起来。手还抖——可她听见了姜明薇的话。她扶住了叶柔嘉的胳膊。
叶柔嘉的胳膊僵着。僵了两息。然后被翠屏扶着——往后走了。
走的时候她的裙摆扫过地上的茶水——湿了一截。她没回头。
满园的目光跟着她的背影走了。走到园子拐角——拐过去了。没了。
花亭下。孙夫人咳了一声。
"今儿花好——来来来,喝茶喝茶。"
几位夫人应了。应得不太自然——可应了。话头缓了。过了一阵,席面上又有了笑语。可比刚才小了一截。
赵夫人端着茶碗,喝了一口。搁下。她看了一眼姜明薇的背影——姜明薇正往花亭走回来。赵夫人的嘴动了一下。没说话。可她跟旁边的孙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的意思——孙夫人懂了。懂了之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姜明薇走回花亭下。坐下。
"明薇。"钱氏的声音很低。
"母亲。"
"你——替她遮掩了?"
"遮了。"
"她那样——你还替她遮?"
"母亲。她失不失态——满园人都看见了。我遮不遮都一样。可我遮了——别人看我的时候,觉得我识大体。"
"你——"
"不争。不落井下石。不替她火上浇油。她摔了盏——我替她拾。她骂了婢子——我替她圆。圆了之后——别人自己看。看了——自己比。比了——知道谁高谁低。"
钱氏的嘴动了一下。合了。她看了姜明薇一眼——看了三息。然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碗沿磕了一下——磕在牙上。她没注意。
许清婉从廊下那边走回来了。走到花亭下的时候停了一下。没进来。只看了姜明薇一眼。
姜明薇微微点了一下头。
许清婉也微微点了一下。走了。回水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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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散了。申末。
姜明薇和钱氏上了轿。采菱跟着。轿子往侯府走。
钱氏在轿里没说话。坐了一阵——开口了。
"明薇。"
"母亲。"
"你今天——做得好。"
"什么做得好?"
"替她遮掩。满园人都看着——你替她遮了。别人说你识大体。"
"母亲也识大体。"
"我没做到。我看她摔盏的时候——我想说'成何体统'。你拦了。"
"母亲要是说了——就是我俩一起踩她。踩了——传出去是侯府跟叶家撕脸。撕脸——不好看。"
"可你不踩她——她也——"
"她不需要我踩。她自己摔了。摔了——满园人都看见了。我踩不踩——她都输了。我不踩——我还赢了一层。"
钱氏没接话。坐了一阵。
"明薇。"
"嗯。"
"帖的事——她保了假帖。今天在宴上又跟人说'是'。许小姐当面说了'帖非我出'——她还跟人说'是'。"
"母亲想说什么?"
"她——她在说谎。"
"嗯。她说谎了。不止一次。"
"你手里——有证据?"
"有。三证。伪帖、许小姐亲笔、代笔女先生的字样。"
"你打算什么时候用?"
"不急。她今天失了态——名声已经损了。证据在我手里——什么时候用,我说了算。"
钱氏没再说了。轿子晃着往前走。走到侯府巷口的时候——钱氏先下了轿。她没等姜明薇——自己先往府里走了。走得快。
采菱扶姜明薇下轿。
"小姐——您今天——"
"嗯?"
"您替叶柔嘉遮掩的时候——满园人都看着您。好几个夫人的眼神都变了。"
"变了。"
"变成什么了?"
"变成'这姑娘不简单'。"
"不简单——是好话还是坏话?"
"是好话。在京里——'不简单'是好话。"
"得嘞。"
两人往闺房走。走到游廊拐角——姜明薇停了。
"采菱。"
"嗯?"
"今天——我没带袖袋里的东西。"
"您赴宴没带——对,您没带。"
"可数得清。暗格十样。袖袋十八样。密室三样。三十样。一样没动。"
"三十样。没动。"
"好。走。"
进了闺房。她从暗格里取出"他的账"。翻到最后一页。
上一行是:"三证并置。伪帖坐实。叶柔嘉强辩未认——走了。钱氏由信转疑。替嫁之议作罢。许清婉亲至作证。同盟加固。帕子的事——太傅在查原身生母来历。临安。姜氏分支。"
她在底下添了两行:
赏花宴。赵夫人问帖。许小姐当众说"帖非我出"。叶柔嘉摔盏斥婢——当众失态。伪善面具裂了。
我替她圆场——不争而声望暗长。
写完搁笔。她看着"声望暗长"四个字。
她想起了一件事——原书。原书里姜明薇声望长过么?没有。原书里的姜明薇——被安神汤糊了,被叶柔嘉骗了,抑郁而终。声望没有长过。她改了。改了——声望长了。
可原书还有一行——"帝赐死姜氏。"
声望长了——离赐死远了?还是近了?
她不知道。
原书里赐死的原因——跟太子走太近。她跟太子走太近了。声望长了——别人会传。传了——梁帝知道。知道——盯。盯——赐死。
声望长——是好事。可声望长了——传到梁帝耳朵里——不一定是好事。
她在这行底下又添了半行:
声望暗长。可长了——传出去——梁帝会知道。
写完。她看着这半行。
她把"他的账"合上。塞回暗格。老暖玉簪压上去。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黑子——昨晚攥着睡的。搁在掌心里。凉的。攥了一会儿——热了。
她想起昨晚太子说的——"非你不可。"四个字。又想起原书的——"帝赐死姜氏。"四个字。
都是四个字。
她把黑子搁回枕边。松了手。
掌心的热没散。她看了一眼掌心——什么都没有。空的。可热的。
帕子在暗格里收着。两个笔画——正面竖弯钩,背面横。临安。太傅在查。原身生母——临安姜氏。
她从袖袋里掏出纸条。展开。最后一行是上一回写的——"三证并置。叶柔嘉伪善裂了一道缝。她强辩未认——走了。可满堂人看见了。"
她在底下添了两行:
赏花宴。叶柔嘉摔盏斥婢。当众失态。我替她圆场——不争而胜。
可声望长了——传出去——梁帝会知道。离原书的"赐死"——是远了还是近了?
写完。她看着第二行那个问号。问号。
她把纸条折好。塞回袖袋。十八样。她没数——手在袖袋里摸了一遍。十八样。
她吹了灯。屋里暗了——春尽,没炭盆。
她躺到床上。手搁在枕头上。掌心朝上。空着。掌心还热——黑子的温度。
外间采菱的床板"咯"了一声。采菱翻了个身。
"小姐。"
"嗯。"
"您今天在宴上替叶柔嘉圆场的时候——赵夫人看了您好几眼。"
"嗯。"
"赵夫人——是不是赵庶子家的?"
姜明薇的手在枕头上停了一下。
赵夫人。赵侍郎家。赵庶子——梁帝安进东宫的三个人之一。掌书房的赵庶子。
"采菱。"
"嗯。"
"赵夫人——你确定是赵侍郎家?"
"席上孙夫人叫她'赵夫人'——可我听旁边人说她是'赵侍郎家的'。赵侍郎——是户部的还是别的?"
"不知道。可赵庶子——梁帝的人——也姓赵。"
采菱的床板又"咯"了一声。
"您是说——赵夫人跟赵庶子——"
"不知道。可能没关系。可能——有关系。今天她问帖的事——问得太巧了。"
"您觉得她是——"
"我不觉得。我记着。记着——以后查。"
外间没声了——采菱不说话了。过了一阵,采菱的呼吸匀了——睡了。
姜明薇睁着眼。窗外没有光——春尽的夜里,云厚了。远处隐约有雷声——春末的第一声雷。
她把掌心攥了一下。空的。什么都没攥。可掌心的热——散了一半。
她翻了个身。枕头旁边的黑子滚了一下——磕在枕头角上,"磕"了一声。
她伸手把黑子捞回来——搁在掌心里。凉的。又攥着。
攥了一会儿。热的。
远处又滚了一声雷。雷声从南边来——临安的方向。
她把被子拽了拽,盖住了耳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