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芯结了个花。黄豆大的光球挂在灯芯尖上,烧了一会儿——"啪"地掉了,滚在铜盘里。
姜明薇看着那个光球灭了。桌上一匣旧物摊着——原身旧信七封,荐婚帖摹本一张。两样东西并排搁在匣子里。匣子是红木的,不大,巴掌长。暗格里翻出来的——原身用来装旧帕子的。
采菱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盏新灯。
"小姐——旧的暗了,换一盏。"
"不用换。剪灯花就行。"
"得嘞。"采菱蹲下来,拿剪子剪了灯花。光稳了——亮了一截。她站起来看了一眼桌上摊着的东西。
"您又翻出来了?"
"翻出来看看。"
"原身旧信——看几遍了?"
"十遍。"
"十遍了——还看?"
"看。每看一遍——不一样。"
"哪不一样?"
"第一遍看的是字。第二遍看的是内容。第三遍看的是纸。第四遍看的是蜡封上的刀痕。第五遍——"
"第五遍看什么?"
"看人。"
采菱没接话。她把旧灯端走了。走到门口停了。
"小姐。"
"嗯。"
"您今儿从宴上回来——一直坐着。没吃晚饭。我给您端碗粥来?"
"不饿。"
"不饿也得吃。您从早上出门到现在——一口没吃。"
"不饿。"
"那我给您搁一碗搁桌上。凉了您再热。"
"得嘞"没说——采菱说的是"那我给您搁一碗"。她出去了。过了一阵端了一碗白粥搁在桌上。碗搁下的时候碰了一下匣子边——"磕"了一声。
采菱退下了。帘子掀了又落。外间的脚声远了。
屋
她没碰粥。她看着匣子。
原身旧信。七封。从永徽四年三月到永徽五年正月。十个月。七封信。笔迹从正到歪。从"婚事愁"到"太子殿下看了我一眼"。原身十个月走的路——从愁到痴到糊。
荐婚帖摹本。一张。叶柔嘉呈的伪帖的摹本。三天前在花厅里验的。四样破绽。叶柔嘉签了保。保了——把柄在手。
两样东西并排搁在匣子里。一样是原身痴恋太子的痕迹。一样是叶柔嘉伪造逼嫁的实证。两样东西隔了一年多——可搁在一起看,中间那条线就连上了。
原身痴恋太子——叶柔嘉送的纸、看的信、引的痴。原身被引着往太子身上想——想了就写。写了叶柔嘉就看。看了就加料。加料之后原身更痴。更痴就写更多。写了叶柔嘉看更多。看了加更多。
一个圈。原身在圈里转。转到安神汤——停了。
她不在圈里。她破了圈。破了——叶柔嘉急了。急了——造假帖。造了假帖——被她拆了。拆了——叶柔嘉当众失态。失态——满园人看见了。
破了圈——顺了。这几天太顺了。替嫁局破。伪帖坐实。叶柔嘉孤立。赏花宴上不争而胜。连太子——
太子。
"非你不可。"
四个字。从昨晚到现在——她脑子里过了多少遍?没数。可过的时候心口热。每次过——都热。
她说"不嫁"。他说"非你不可"。她退了半步。他说"可我没说不娶"。
太顺了。
她搁在桌上的手停了一下。
太顺了。
她是写剧本的人。写了八年剧本。八年里她见过多少"太顺了"的桥段?太顺了——就是要出事了。剧本里的铁律:主角最风光的时候——就是最大的反转要来的时候。
原书。
原书里姜明薇——原身——最风光的是哪一段?她想了想。原书里原身最风光的——是太子在宫宴上看了她一眼。原书写了"太子看了她一眼"——原身高兴了。高兴了就写信。写了信叶柔嘉就看。看了——加料。加了料——安神汤。安神汤——死了。
风光之后——紧挨着赐死。
不是隔了十章八章。是紧挨着。原书的结构——最风光处紧挨最惨处。中间没有过渡。没有"好日子过了三个月"。没有"太平了半年"。风光的下一章——赐死。
她现在是穿书之后。穿来九个月了。九个月里她改了多少?改了安神汤、改了叶柔嘉、改了温彦、改了替嫁。改了一大圈。
可原书的结构改了没?
她不知道。可她知道——这几天太顺了。顺得像原书里"最风光处"的前奏。
太子说"非你不可"——比原书里"太子看了她一眼"风光多了。原书里太子只是看了一眼。现在太子说了四个字。四个字比一眼重。重——就是风光。风光——就是前奏。
前奏之后——赐死?
她不知道。可她怕。
怕的不是太子。太子是真的。九个月。桩桩件件。没有一件假的。
怕的是——梁帝。
梁帝的眼线还在。暗巷里那个眼线被阿石阿木清了——可梁帝不止一个眼线。阿寒的纸条上写着——"陛下问殿下为何常遣人去永宁侯府。"梁帝在问。问了——就是盯。盯了——没撤。
太子说"非你不可"——梁帝知不知道?太子在寿宴上说了"本宫护的人谁敢折"——全京城都听见了。梁帝也听见了。听见了——盯。太子又说"非你不可"——这四个字没当众说。是在东宫书斋里说的。只有她和他。
可梁帝的人——赵庶子。掌书房的赵庶子。太子书房里进出的人——赵庶子看得见。她那天晚上去东宫——赵庶子看见了么?不知道。可万一看见了——赵庶子报给梁帝——梁帝知道了太子单独召她入东宫——
梁帝会怎么想?
一个侯府嫡女——退了亲的——单独入东宫。太子在书斋里跟她说话。说了什么——赵庶子不知道。可赵庶子会报——"太子夜召姜氏入书斋。"报了——梁帝知道了。知道了——梁帝会怎么想?
梁帝会想——太子跟这个女人有什么?
有什么——梁帝不在乎。梁帝在乎的是——太子有没有被一个女人牵着。太子被牵了——太子的心思就不全在朝政上。不全在朝政上——太子就不是梁帝想要的太子。不是——梁帝会换。换了——废太子。
废太子之前——先除掉牵绊太子的人。谁牵绊了太子?姜明薇。
怎么除?赐死。
"帝赐死姜氏。"
四个字。
她坐在灯下。灯芯又结了一个花。她没剪。
太子说"非你不可"——她说"不嫁"。她说"不嫁"——太子说"可我没说不娶"。这几句话——如果赵庶子听见了——传到梁帝耳朵里——
梁帝不会等太子娶。梁帝会在太子娶之前——把姜明薇赐死。赐死了——太子就没法娶了。没法娶——太子的心思就回到朝政上了。回到朝政上——太子还是梁帝的太子。
赐死。比废太子简单。废太子要理由。赐死——梁帝一句话。
原书写了"帝赐死姜氏"。四个字。原书里赐死的原因——跟太子走太近。现在她跟太子走太近了。太子比原书里更近——"非你不可"。
原书的结构——最风光处紧挨最惨处。她现在在最风光处。
下一章——赐死?
她不知道原书的结局改没改掉。可她知道——顺境即险。最顺的时候——最危。
她伸手把匣子盖上。盖了——没锁。她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小铜锁——原身旧帕子匣子上的锁。锁是旧的——铜绿了。可还能用。
她把锁挂上。锁了。"咔"一声。
匣子锁了。原身旧信和荐婚帖摹本——封在里面。
她把匣子搁到暗格里。暗格里已经有十样东西——加上匣子——十一样。老暖玉簪压上去——盖子翘了。她把匣子往里推了推。簪子重新压。勉强合住。
暗格十一样。袖袋十八样。密室三样。一共三十二样。不对——匣子里有两样。匣子算一样——可里面的两样也算。算了——她不数了。数来数去把自己数乱了。
她数了一遍袖袋。十八样。没错。
她从袖袋里掏出纸条。展开。最后一行是上一回写的——"赏花宴。叶柔嘉摔盏斥婢。当众失态。我替她圆场——不争而胜。可声望长了——传出去——梁帝会知道。离原书的'赐死'——是远了还是近了?"
她在底下添了三行:
太顺了。替嫁破。伪帖坐实。叶柔嘉孤立。太子说"非你不可"。顺得像原书最风光处的前奏。
原书结构:最风光处紧挨赐死。中间没有过渡。没有好日子。没有太平半年。风光的下一章——赐死。
梁帝的眼线未撤。赵庶子在东宫。我那夜入东宫——赵庶子看见了么?不知道。可万一。
写完。她看着第三行的"万一"。
万一。两个字。两个字比四个字轻——可两个字就能要命。
她在这三行底下又添了一行:
心动不是错。可软肋不能摊在外头。旧信和摹本——锁了。封了。
搁笔。她看着这一行。
封了。旧信封了。摹本封了。原身痴恋太子的痕迹——封在匣子里。叶柔嘉伪造逼嫁的实证——封在同一个匣子里。两样东西搁在一起——原身的痴和她的证。原身的痴是软肋。她的证是硬刃。软肋和硬刃搁在一个匣子里——锁上。
软肋不摊在外头。硬刃也不摊在外头。
她把纸条折好。塞回袖袋。十八样。
灯又结花了。她拿起剪子剪了。光稳了。
粥凉了。她端起碗——喝了一口。凉粥。没味。可她喝了。喝了两口搁下。
她从袖袋里掏出黑子。搁在掌心里。凉的。攥了一下。没攥热——松了。
松了——不攥了。
不是不想攥。是不能。攥着黑子——想东宫。想东宫——想"非你不可"。想了——心口热。热了——顺。顺了——像原书最风光处。最风光处——紧挨赐死。
她不能热。不能顺。不能在最风光处待着。待着——下一章就是赐死。
她把黑子搁回袖袋。没攥。
她从暗格里取出"他的账"。翻到最后一页。
上一行是:"赏花宴。赵夫人问帖。许小姐当众说'帖非我出'。叶柔嘉摔盏斥婢——当众失态。伪善面具裂了。我替她圆场——不争而声望暗长。"
她在底下添了三行:
太顺了。顺境即险。原书结构——最风光处紧挨赐死。我此刻在最风光处。
梁帝眼线未撤。赵庶子在东宫。那夜入东宫——赵庶子可能知道。
旧信和摹本——同匣封锁。软肋封存。心动未溃——但不能摊在外头。
写完搁笔。她看着这三行。
"心动未溃。"四个字。她写的。写了——就是还没溃。没溃——还有一丝。一丝在。可她封了。封了不是没了——是搁起来了。搁起来——等。等什么?等原书的结局改了。改了——再打开。
可改没改——她不知道。
她把"他的账"合上。塞回暗格。老暖玉簪压上去。盖子合住——勉强。
她坐到床边。灯还亮着。窗外的落花积在台阶上——春尽的花落了,没人扫。夜凉从窗缝里透进来——春末了,没炭盆,凉。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帕子——不对。帕子在暗格里。匣子里。
她摸了个空。枕头底下没有帕子。帕子在匣子里。匣子在暗格里。暗格合着。锁了。
她伸手摸了一下枕头底下——只有袖袋。袖袋硌着手腕。十八样。黑子在里面——可她没掏出来。
她把袖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搁在床头的矮几上。不搁枕头底下了。今晚不搁。
她吹了灯。屋里暗了。
她躺到床上。手搁在枕头上。掌心朝上。空着。
空的。什么都没攥。黑子不在枕头底下——在矮几上的袖袋里。够不着。不是够不着——是不够。
掌心不热了。凉的。
她闭上眼。更漏在远处滴——"嘀嗒、嘀嗒"。
外间采菱的床板"咯"了一声。
"小姐。"
"嗯。"
"粥喝了么?"
"喝了两口。"
"两口不够。明天给您炖蛋。"
"嗯。"
"小姐——您今儿不对。"
"哪不对?"
"您从宴上回来——一直坐着。不吃饭。不翻账。不掏袖袋数东西。坐在灯下——看匣子。看了两个时辰。"
"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您不掏袖袋——我就知道不对。您每天睡前都掏一遍。今天没掏。"
"我掏了。刚才掏了。十八样。"
"您刚才掏的是纸条——不是全掏。您平时一样一样摸。今天只摸了纸条。"
她没接话。
采菱外间翻了个身。
"小姐。"
"嗯。"
"殿下跟您说了什么?您从东宫回来——就不对了。"
"没说什么。"
"说了一句什么。您回来之后手心是湿的。今早换褙子我看见了。今儿赴宴——您替叶柔嘉圆场的时候——手没湿了。可回来之后——手又不对了。您攥黑子了没?"
"没攥。"
"没攥?"采菱的声音从外间传过来——带着意外,"您每晚都攥。今天没攥?"
"没攥。今天不攥。"
"为什么?"
"攥了——热。热了——顺。顺了——像原书。"
外间没声了。采菱不追了。过了一阵,床板又"咯"了一声。采菱的呼吸匀了——可没睡着。她知道——采菱在等。等她先睡。
她没睡。睁着眼。
窗外没有光。春尽的夜里——云厚了。远处有没有雷声——听不见了。夜凉从窗缝里透进来。她把被子拽了拽——盖住了肩膀。
手搁在枕头上。掌心朝上。空。凉。
矮几上袖袋搁着。十八样。黑子在里面。她没伸手。不伸手——就不攥。不攥——就不热。不热——就不顺。不顺——就不像原书。
可她知道——她知道——等明天早上——她会把袖袋塞回枕头底下。会掏出黑子。会攥。会热。
今晚不攥。今晚——封了。
封了一夜。一夜够了。明天——信一分。防三分。
掌心空着。凉着。她闭着眼。矮几上的袖袋里黑子搁着——凉的。她听得见——没有"磕"声。黑子没磕在簪身上。因为袖袋不在枕头底下。在矮几上。
没有"磕"声。安静。
她翻了个身。枕头底下什么都没有。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