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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信而不溺

铜镜支在妆匣上,镜面斜对着窗。晨光从槐树缝里漏进来,碎碎的,落在镜面上——镜里的人半边脸亮、半边脸暗。

采菱端了水进来。铜盆搁在架上,水声晃了一下。

"小姐——洗脸。今儿天好。初夏了——蝉都叫了。"

"蝉叫了?"

"嗯。早上我出去倒水——外头槐树上叫了两声。叫得短,刚开嗓。"

"开了。"

姜明薇拿手掬了一把水。凉的。初夏的水还是凉的——没晒热。她把水撩在脸上,凉意顺着下巴淌下来。

采菱递了帕子。她接过来擦了脸。擦完抬头——铜镜里看着自己。

镜里的人。眉是平的。眼底下青了一片——两夜没睡好。可眼底有光。不是那种熬夜熬出来的亮——是别的。她认得。写了八年剧本,她见过太多种"眼底有光"——激动的光、算计的光、疲惫的光、绝路逢生的光。

她眼底这光——是后者。是"有人替你挡了刀、替你清了路、说了四个字"之后的光。

她不骗自己了。

"采菱。"

"嗯?"

"你出去——把门带上。我不叫你,别进来。"

"得嘞。"采菱搁下水盆,出去了。帘子落下来。

屋里剩她和铜镜。

她坐到镜前。把妆匣打开——匣子里有原身的首饰和几样杂物。她把首饰拨到一边,从匣子底层摸出一样东西——一本薄册子。纸面泛黄,角上卷了。

原身的日记。

不是正经日记——是原身在退亲之前自己记的东西。断断续续的,有日期没日期的。她在暗格里翻到这本册子的时候是核账第四个月。当时翻了一下——字还正,是退亲之前记的。她没细看。收在匣子底层——搁着。

今天她翻出来。翻开。

第一页。永徽四年三月。

"今日温公子遣人送了花来。母亲收了。说婚事定在下月。我应了。心里不喜也不忧。温公子——我不讨厌。可不讨厌算不算喜?不知道。"

字是正的。横平竖直。安神汤还没开始喝。

翻了几页。永徽四年五月。

"婚后日子定在永徽五年秋。还有一年多。柔嘉说——'姐姐别急,日子定了就好了。'我急么?不急。柔嘉替我急。她比我还上心。"

"柔嘉比我还上心。"

她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原身写的。原身那时候不知道——叶柔嘉上心,是因为叶柔嘉在布局。

再翻。永徽四年七月。

"柔嘉送了纸来。清远堂的。说'姐姐给温公子写信吧,写了柔嘉替你转。'我说我不会写信。柔嘉说'那我教你。'她教了我格式——抬头怎么写,空格怎么留。我照着写了。写完柔嘉看了——说'姐姐写得好。'"

"柔嘉看了。"

原身写完信——叶柔嘉看了。看了——看了内容。看了内容之后——加料。

再翻。永徽四年九月。

"柔嘉说'听说太子殿下在宫宴上看了姐姐一眼。'我吓了一跳。我说'不可能。'柔嘉说'怎么不可能?姐姐生得好。'我说'我生得好不好跟太子有什么关系。'柔嘉说'万一有关系呢?万一殿下看上姐姐了呢?'我说'别胡说。我有婚约。'柔嘉笑了——说'姐姐,万一殿下比温公子好呢?'"

"万一殿下比温公子好呢。"

原身从这一天开始——往太子身上想了。叶柔嘉播了一颗种子。种子种下去——原身开始注意太子。注意了——就写。写了叶柔嘉就看。看了——加料。

翻到最后几页。永徽四年十二月到永徽五年正月。字歪了。安神汤开始了。

"殿下今日……又看了……我不知道……柔嘉说殿下心里有我……可能吗……"

"柔嘉说……安神汤……喝了就不乱了……不乱了……"

"我……不知道我是谁了……"

最后一页。一行字。歪得不成字。

"我只信柔嘉。"

她合上了。

采菱说得对——原身不傻。原身在退亲之前脑子是清楚的。清楚——所以记了日记。记了——是留给自己的。可记完之后安神汤上来了——人糊了。日记没用了。

原身把命门交给了一个人。交给叶柔嘉。"我只信柔嘉。"——四个字。命门交了。交了——叶柔嘉在命门上灌了安神汤。

原身信了。信了——死了。

她把日记搁在桌上。铜镜里看着她——她看着铜镜。

镜里的人眼底有光。那光是"非你不可"点的。她认。可认了之后——不是奔上去。是给自己写规矩。

她从妆匣里抽出一

写了三行。

第一行:

"一、命门不授于人。信人可,命门不可。心可动,命不可移。"

写完看了一眼。墨迹未干。她等了一下——等墨干了。写了第二行。

第二行:

"二、自察不辍。信一分,查三分。以证验心,不以心代证。"

写完。等墨干。写了第三行。

第三行:

"三、是非不易。因其可改其非,则非亦非是。是即是,非即非,不因人改。"

三行写完。她看着素笺。

三句话。第一句管命——命门不给人。心可以动,命不能移。第二句管查——信一分查三分。不因为信了就不查了。第三句管是非——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因为他而把错的变成对的。

原身把命门交给了叶柔嘉。叶柔嘉在命门上灌了药。她不交。命门——自己攥着。信太子一分——可以。可命门不给他。给了——万一他哪天变了呢?万一他不是变了而是身不由己呢?万一他跟原书里一样——护着她护到梁帝赐死她呢?

命门在自己手里——死了也有底。命门给了人——死了就真死了。

她把素笺折了一下——不折。摊着。压在铜镜底下。三行字朝上。每天早上洗脸的时候——看得见。看得见——就记得。

她把原身的日记也收回匣子底层。跟旧帕子搁在一起。匣子合上。搁回妆匣。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初夏的光涌进来。槐花落了一层——白碎碎的,铺在窗台上。绿荫从院子里投上来,映在她脸上。

蝉叫了两声。短。刚开嗓。

"采菱。"

采菱推门进来了。

"小姐——您叫我?"

"叫了。进来吧。梳头。"

采菱走到她身后,替她梳头。梳了几下——采菱的目光从铜镜里看见了镜底下压着的素笺。

"小姐——这什么?"

"三条规矩。"

"什么规矩?"

"我自己的规矩。"

"写给谁的?"

"写给我的。"

"写给您的——那我看也行?"

"看吧。"

采菱歪头看了一眼。看了第一行。嘴动了一下——念出来了。

"一、命门不授于人。信人可,命门不可。心可动,命不可移。"

念完了。抬头看镜里的姜明薇。

"小姐——这是——"

"这是我给自己写的规矩。"

"三行都写了什么?"

"第二行——信一分查三分。不因为信了就不查了。第三行——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因为他把错的变成对的。"

采菱手里的梳子停了一下。停了一息。又梳了。

"小姐——这三条——是因为殿下?"

"不全是因为殿下。是因为原身。"

"原身?"

"原身把命门交给了叶柔嘉。交了——叶柔嘉在命门上灌了安神汤。原身信了——不查了。信了就等于不查。不查——就被糊了。"

"所以您——"

"我信人可以。命门不给人。信了也查。查了——才知道信没信错。不查——就是原身。"

采菱的梳子又停了。这回停了三息。

"小姐。"

"嗯。"

"那您信殿下么?"

"信一分。"

"一分——还是上一回说的那个一分?"

"嗯。一分没变。可加了三条规矩。信一分——查三分。命门不给他。是非不因他改。"

"那——您还攥黑子么?"

"攥。"

"不是昨晚没攥么?"

"昨晚没攥。今晚攥。"

"为什么昨晚不攥、今晚攥?"

"昨晚怕热。热了——顺。顺了——像原书。今天不怕了。"

"不怕了?"

"不怕了。昨天封了一夜——想通了。封不是不攥。封是攥着的时候知道自己在攥。知道——就不溺。"

采菱的梳子又动了。梳了几下——把她的头发拢起来,开始挽髻。

"小姐。"

"嗯。"

"您说原身把命门交给了叶柔嘉——那您呢?您的命门在谁手里?"

"在我自己手里。"

"在您自己手里——那殿下呢?殿下在您心里——算什么?"

"算信一分。"

"一分是什么?"

"一分是——他替我挡了刀,我不躲。他清了路,我走。他说了四个字,我心口热。热了——我认。可命门不给他。命门给我自己。"

"那——万一有一天——"

"万一有一天他变了?命门在我手里——我还有底。底在——我就活着。活着——就翻盘。"

"万一有一天他没变——可梁帝——"

"梁帝要赐死。命门在我手里——赐死了也有底。底在——跟原身不一样。原身没底——死了就死了。我有底——死了也留东西。"

采菱的手在发髻上停了一下。她的眼眶红了一圈——没掉泪。可红了。

"得嘞。"她说。声音哑了一截。"那素笺——压镜下?"

"压镜下。每天早上看得见。"

"那——殿下要是看见了——"

"他看不见。镜在闺房里。他不进闺房。"

"万一他进了呢?"

"他不会进。他不是那种人。"

采菱的嘴角动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

"小姐——您说'他不是那种人'——您信他不是?"

"信。这一条信。可信他不是——跟命门不给他不矛盾。他是好人——好人也不能拿我的命门。"

采菱把发髻挽好了。插了簪——素银的。不是暖玉的。

"小姐——今天穿什么?"

"素青。"

"又是素青?昨天赴宴穿的就是素青。"

"素青好。不花哨。"

"得嘞。"采菱去翻了衣裳。翻了半天——翻出一件素青褙子。递过来。

姜明薇接了。穿上。采菱帮她系了带子。

她坐回镜前。镜里的人——素青褙子,素银簪,眉平眼亮。眼底有光。光在。

光在——她认了。可素笺在镜底下压着。三行字。三道界。

她从矮几上拿起袖袋——昨晚搁在矮几上的,没搁枕头底下。她把袖袋塞回枕头底下。

"采菱。"

"嗯?"

"数一遍。"

采菱帮她数了。手在袖袋里一样一样摸。

"簪子、药方、'防暑'笺、纸笺、蜡屑、布袋、纸条、黑子、阿寒的纸。九样。温彦的密信——三封。荐婚帖摹本——"

采菱的手停了。

"摹本不在。"采菱的眉头皱了。

"摹本昨晚锁进匣子里了。匣子在暗格。不在袖袋。"

"哦——对。那袖袋——"

"十七样。原来十八。摹本进了匣子。十七。"

采菱数了一遍。"十七样。没错。"

"暗格呢?"

"匣子一个——里头原身旧信七封、摹本一张。加上暗格原来的——旧信封、生母旧信、暗格名册、朝臣名录、族谱残页、老暖玉簪、'他的账'、荐婚帖原帖、帕子。十样加匣子——十一。"

"暗格十一。袖袋十七。密室——"

"温彦密信三封、药案十九页、名册抄本。三样。"

"三处。十一加十七加三——三十一。"

"三十一样。"

"比昨天少了一样。"

"少的是摹本——摹本进了匣子。匣子在暗格。不算少——算挪了。"

"挪了。总数——"

"总数没少。一样没丢。只是换了地方。"

采菱点头。"那——今天做什么?"

"今天——"姜明薇站起来,走到窗前。绿荫从院子里映上来。蝉又叫了两声——比刚才长了一截。"今天——等许姐姐的消息。太傅在查临安姜氏。查到了——许姐姐会来。"

"那要是没查到呢?"

"没查到——接着等。"

"等的时候呢?"

"等的时候——过好

"

"攥黑子——今晚攥?"

"今晚攥。"

采菱嘴角翘了一下——翘了又收了。

"得嘞。那我中午给您炖蛋。"

"行。"

采菱出去了。帘子落下来。

屋里剩她。铜镜。素笺。窗外的槐花和蝉。

她走到镜前。低头看了一眼素笺——三行字压在镜底。墨干了。字清楚。

"一、命门不授于人。信人可,命门不可。心可动,命不可移。"

"二、自察不辍。信一分,查三分。以证验心,不以心代证。"

"三、是非不易。因其可改其非,则非亦非。是即是,非即非,不因人改。"

三行。三道界。

她把铜镜压了压——素笺没露出来。镜底压着。每天早上——洗脸的时候——自己看得见。

她从枕头底下掏出袖袋。从袖袋里摸出黑子。搁在掌心里。凉的。

她攥了一下。没使劲——搁着。搁了一下——凉意透进掌心。没热。她没攥到热——松了。

不是不攥。是今天白天不攥。白天攥——热了——心乱。心乱——该做的事做不了。

今晚再攥。今晚攥——热了。热了认。认了——记着三道界。

她把黑子搁回袖袋。十七样。袖袋塞回枕头底下。

她走到桌前。从暗格里取出"他的账"。翻到最后一页。

上一行是:"太顺了。顺境即险。原书结构——最风光处紧挨赐死。我此刻在最风光处。梁帝眼线未撤。赵庶子在东宫。那夜入东宫——赵庶子可能知道。旧信和摹本——同匣封锁。软肋封存。心动未溃——但不能摊在外头。"

她在底下添了三行:

承认心动。镜里眼底有光——是为他亮的。认了。

可原身把命门交给叶柔嘉——死了。我不交。命门在自己手里。

立三界:命门不授。自察不辍。是非不易。素笺压镜下。每天看。

写完搁笔。她看着三行字。

承认心动——四个字。她写了。写了就收不回。

可下面三行——是给心动划的界。界在——心动就不溺。不溺——就不死。

她把"他的账"合上。塞回暗格。老暖玉簪压上去。盖子合住了——暗格里匣子把别的东西挤得紧。可合住了。

她坐到窗前。窗台上槐花落了一层——白碎碎的。她伸手拢了一把。花瓣攒在掌心里——碎的,轻的。

她把花瓣从窗台上拂下去。花瓣落在院子的砖地上——风一吹,散了。

蝉又叫了。这回叫了三声——比刚才长。初夏的蝉刚开始叫——嗓子短。叫几天就长了。

她站起来。出了闺房。走到游廊上。绿荫从头顶投下来——斑的。她站在斑的影子里。

远处——西墙根的方向。没有声响。阿寒今天没来。没来——就是没有新消息。没有新消息——就是太平。

太平好。太平的时候——过好

等许姐姐的消息。

她转身回了闺房。坐在桌前。把账翻开——侯府的盐引账。接着核。核到第三页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她想起了一件事。原身日记最后一页——"我只信柔嘉。"四个字。

原身信了。信了不查。不查——被灌了安神汤。

她的素笺第二行——"信一分,查三分。以证验心,不以心代证。"

信了——也查。查了——才信。不是不信——是信了不溺。溺了——就是原身。

她把笔尖在砚台上蘸了一下。接着核账。核到第七页的时候——窗外又落了一层槐花。白碎碎的——铺在窗台上。

她没拂。接着核。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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