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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以行证心

车轴断了。

不是坏的——是断的。轮毂连着轴心裂了一道缝,木头茬子支在外面。轿夫蹲下去看了一眼,脸皱了。

"二小姐——轴断了。走不了。前头还有两条街。"

"怎么断的?"

"不知道——走着走着'咔'一声。许是泡了雨水,木头涨了。"

雨是半刻前开始下的。初夏的骤雨——没预兆。出门的时候天还好,走到半路天就黑了。黑了就下。下得急——雨点子砸在地上"啪啪"响。槐叶被雨打得低垂着,一串一串的水珠往下淌。

采菱在轿子旁边举着一把油纸伞——不大,勉强遮两个人。可轿子走不了了。两条街。雨越下越大。

"前头两条街——走过去?"

"走过去。淋不淋?"

"淋。伞不够。"采菱看了一眼伞——伞面上已经积了水,一甩就是一串。"我去找轿夫借把伞——"

"不用。走。淋就淋。"

"那不行——您淋了着凉——"

"采菱。两条街。淋一段没事。"

采菱咬牙把伞往她那边倾。两个人顶着一把伞往前走。伞小——两个人挤着。采菱的右肩露在伞外——淋了。

走了一截。雨更大了。湿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伞面一晃一晃。伞骨子被风顶得"咯吱"响。路面的水汇成了小渠——顺着砖缝往下淌。踩进去鞋底全湿。

"我去——这雨下得真够呛。"采菱骂了一句,"出门还出太阳呢。妈的。"

"别骂了。走快点。"

"走不快——地上滑。您慢点——"

姜明薇的脚在砖面上打了一下滑。采菱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两个人走得慢——两条街走了一截还剩一条半。

后面有人。她感到了——不是眼线那种尾随。脚步声近。不是采菱的——采菱在她旁边。后面的人走得快。

她没回头。采菱回头了——采菱回头之后嘴张了。

"小——"

"别叫。"

"是殿下。"

她回头了。

霍时衍从雨里走过来。没打伞——不对。他打着伞。一把油纸伞。黑的。伞面比采菱那把大——遮三个人有余。可他把伞举在头顶——没遮自己。伞面整个往她这边倾。

他的右肩在伞外。右半边衣裳已经湿透了——深色的布贴在肩上,颜色比左半边深了一截。雨水从他的肩头往下淌——淌在袖子上。袖子沉了。

他走到她旁边。没说话。伞往她头顶一移——遮住了她。也遮住了采菱。可他自己整个右半身在了伞外。

她站住了。

"殿下。"

他没答。他站在她旁边——伞举着。伞面朝她那边倾。雨水顺着伞沿淌——全淌在他那一边。

"殿下——您淋着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看完了——又把伞往她那边移了移。

"走。"

一个字。

她没动。

他在雨里站着。半肩湿透。伞面全倾向她。没说"我担心你"。没说"我来接你"。没提前天夜里说的那四个字。什么都没说。来了——伞举了——走了。

她昨天早上在铜镜前写了三行字。第一行——"命门不授于人。信人可,命门不可。心可动,命不可移。"

信人——可以。命门——不行。心可以动。命不能移。

他现在站在雨里。半

伞往她那边倾——自己淋着。

这是——什么?

不是"非你不可"四个字。不是"本宫护的人谁敢折"。不是暖阁里替她试茶温。不是下棋不攻只守。不是在东宫书斋里说"你觉得是公事?"——这些是话。话可以验——也可以骗。

这是行。行骗不了人。半肩湿透——骗不了。伞面倾斜——骗不了。雨从他肩头往下淌——骗不了。

她走了。往前走了。他跟着。伞跟着。伞面一直往她那边倾——他一直淋着。

采菱在旁边走着——她看了一眼采菱。采菱的嘴闭着。没说话。可采菱的眼睛红了。

两个人——不对,三个人——加上他四个。一把伞。他举着。伞面遮她和采菱。他自己在伞外。

走了一条街。雨没停。也没小。他的右袖子已经沉得快滴水了——袖口往下坠,雨水顺着袖口淌,一滴一滴落在砖面上。他没换手。没把伞移回来。没动。

走到最后半条街。她的鞋没湿。采菱的肩没湿。他的右半身——从头到脚全湿了。

永宁侯府门前。雨檐下。

她站住了。在雨檐下面——头顶没雨了。不用伞了。

他把伞收了。伞面往下垂——水从伞沿淌了一地。他把伞搁在雨檐的柱子旁边。搁完——手垂下来。右手。袖子湿的。手背上有一道水痕——从手腕到指节。

她看见了一样东西。

他的腰间。左手边的衣带上别着一块玉。旧玉——不是新玉。颜色不亮——灰青的。她见过这块玉——在暖阁里他替她试茶温的时候见过。可那回没细看。今天雨里——他的衣带湿了。布贴在腰上。玉从衣带里滑出来一截。

玉面上有一道纹。不是常见的云纹或螭纹——是别的。她看了一眼。只一眼。雨大——光线暗。可那一眼里她看见了——纹样不像本朝的。像更早的。古旧。

他手一动——把玉塞回衣带里。随手。不刻意。像习惯了的动作。塞回去之后手垂下来——没看她。

她没问。她记住了。

"殿下。"

他看她。

"您湿了。"

他没答。

他看了一眼侯府的门。看完了——回过头。

"进去吧。"

两个字。

她没动。她看着他。他站在雨檐下——雨檐遮了头顶。可他的右半身还在雨檐外。雨打在他的右肩上——"啪啪"地响。他没动。没往里走。站在雨檐的边上——半在檐下,半在雨里。

"殿下——进来坐坐?"

"不了。"

他转身了。转身的动作不大——可右肩的衣裳被雨水带了一下,沉了一下。他没管。往雨里走了。走了两步——

"殿下。"

他停了。没回头。

"伞——拿走。"

"不用。"

"雨还在下。"

"我知道。"

他走了。没回头。没拿伞。伞搁在雨檐的柱子旁边——没收。黑色的油纸伞靠在柱子上,伞面上的水顺着伞骨往下淌。

他走进雨里。没打伞。走了几步——雨把他整个人罩住了。身影在雨幕里变模糊——深色的衣裳,深色的雨。走了十来步——拐过巷口的照壁。没了。

她站在雨檐下。看着照壁。

采菱在旁边站着——嘴动了好几下。没出声。她的眼眶还红着。

"采菱。"

"嗯——"采菱的声音哑了。

"进去。"

"殿下他——"

"走了。"

"他没拿伞。"

"嗯。"

"他淋着回去了。"

"嗯。"

"他——"采菱的声音发紧,"他为什么不打伞?伞搁在那儿——他没收。"

"伞给我了。"

"给您了?他没说给您。"

"没说。可他没收。没收——就是给我了。"

采菱转身看了一眼柱子旁边的伞。黑色的油纸伞——伞面上还淌着水。伞骨子是竹的——三十二根。伞柄是木的——黑漆。他的手握过的地方——漆面磨了。

"小姐——他——"

"进去。别看了。"

两个人进了府门。采菱把伞带进来了——撑开放在廊下晾着。伞面上的水滴在廊砖上——一滴一滴的。

"小姐。"

"嗯。"

"您换衣裳。全湿了——不是。您没湿。他湿了。您身上——"

"我没湿。他遮着。"

"他遮着——"采菱的嘴又动了好几下。合了。又张了。"他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除了'走'和'进去吧'——什么都没说。"

"嗯。"

"小姐——他——"

"别说了。换衣裳。"

进了闺房。采菱翻出干衣裳。姜明薇换了——素青褙子脱下来挂在架子上。褙子没湿——干爽的。他遮着。一路遮着。

她换了干衣裳。坐到桌前。

"采菱。"

"嗯。"

"你出去。我写点东西。"

"得嘞。"采菱出去了。帘子落下来。

她从暗格里取出"他的账"。翻到最后一页。

上一行是:"承认心动。镜里眼底有光——是为他亮的。认了。可原身把命门交给叶柔嘉——死了。我不交。命门在自己手里。立三界:命门不授。自察不辍。是非不易。素笺压镜下。每天看。"

她在底下添了三行:

全倾我这边。他半肩湿透。没说一句话。没索谢。没索答。走到侯府门前——说了两个字。"进去吧。"转身走了。没拿伞。

行骗不了人。话可以骗。半肩湿透骗不了。伞面倾斜骗不了。

三界第一条——命门不授于人。他没要命门。他什么

写完。她看着第三行——"他什么都没要。"

他什么都没要。没要她谢。没要她信。没要她答。没要她的命门。什么

伞留下了。

她在这三行底下又添了半行:

心防松一寸。不是递命门。是——信他不是玩味。

搁笔。她看着这半行。

松一寸。不是全松。一寸。一寸是什么?是——他来了的时候她没躲。上次在东宫他说"非你不可"她退了半步。今天他来撑伞——她没退。没退——就是松了一寸。

可命门没给。命门在她自己手里。素笺在铜镜底下压着。三行字。三道界。第一条——命门不授。他没要。她也没给。没给——界还在。

她把"他的账"合上。塞回暗格。老暖玉簪压上去。

她从枕头底下掏出袖袋。十七样。她摸了一遍——一样一样过。簪子、药方、"防暑"笺、纸笺、蜡屑、布袋、纸条、黑子、阿寒的纸。温彦密信三封。素笺——素笺在镜底下。不在袖袋。袖袋里没有素笺。

十六样。素笺在镜底下——不算袖袋里的。袖袋十六样。

她数了两遍。十六样。没错。素笺挪到镜底下了——不在袖袋里。

她从袖袋里掏出纸条。展开。最后一行是上一回写的——"三界已立。心动已认而不溺。今夜雨骤——"

——不对。上一回的纸条上最后一行是写的。可她没在纸条上写新行——她在"他的账"里写了。纸条上的最后一行应该是写的——"太顺了。顺境即险。原书结构——最风光处紧挨赐死。我此刻在最风光处。梁帝眼线未撤。赵庶子在东宫。那夜入东宫——赵庶子可能知道。旧信和摹本——同匣封锁。软肋封存。心动未溃——但不能摊在外头。"

她在底下添了两行:

雨夜。他以行证心。半肩湿透。没说一句话。伞留下了。心防松一寸——不是递命门。是信他非玩味。

旧玉——他腰间的。雨里滑出来一截。纹样不像本朝的。他随

写完。她看着第二行——"旧玉"。纹样不像本朝的。像更早的。古旧。他随手塞回去——习惯了的动作。说明他天天戴着。天天戴着一块纹样不像本朝的旧玉——为什么?

她不知道。记着。

她把纸条折好。塞回袖袋。十六样。

她从袖袋里掏出黑子。搁在掌心里。凉的。攥了一下。

热了。

今晚攥。昨晚没攥——今天攥。攥着——热。热了认。认了——记着三道界。三道界在——心动不溺。

她攥着黑子。黑子在掌心里。热的。

她想起他。想起他站在雨檐下——半在檐下,半在雨里。右肩淋着。说了两个字。"进去吧。"转身走了。没拿伞。

伞在廊下晾着。

她松了手。黑子搁在枕头旁边。热的。

她没吹灯。坐着。窗外雨没停。槐叶被雨打得沉——"沙沙"的。湿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凉的。初夏的雨夜不冷——凉。凉跟冷不一样。冷是刺骨。凉是透皮。透皮——刚好清醒。

外间采菱的床板"咯"了一声。

"小姐。"

"嗯。"

"伞——我搁在廊下了。明天干了收进来。"

"收。"

"他的伞——要不要还?"

"不还。他没让我还。"

"那——下次见面——他问起来呢?"

"他不会问。"

"您怎么知道?"

"他要是会问——今天就不会空手走了。"

采菱的床板又"咯"了一声。没说话了。

她躺下来。手搁在枕头上。掌心朝上。黑子搁在枕头旁边——不在掌心里。可掌心还热。不是黑子热的——是别的。

她闭上眼。雨声从窗外灌进来——"沙沙沙"。匀的。密的。

她伸手把被子拽了拽——盖住了肩。初夏的雨夜不盖被子——可她盖了。凉。盖了——暖了一截。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了一下枕头旁边的黑子。热的。她没攥——碰了一下就松了。

松了。掌心朝上。空着。可热。

廊下那把伞——伞面上的水还在淌。一滴一滴地——淌在廊砖上。她听得见。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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