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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身世暗涌

蛙声从墙根底下传过来。一塘的蛙——不知在哪。叫声密,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嗓子眼里滚豆子。

屋里闷。窗开了半扇,风不进来。暑气从砖缝里往上蒸——脚底板热。烛台上的蜡烛烧短了一截,烛泪凝在铜盘上,一层叠一层。

采菱在外间铺床。席子用井水擦过了——凉。可凉不住——擦完了搁一炷香的工夫又热了。

"小姐——林太医什么时候到?"

"亥时。"

"还有一个时辰。您先躺会儿?"

"不躺。躺着热。"

"那您坐着——我给您扇。"

"不用。你出去候着。林太医到了——领进来。"

"得嘞。"采菱拿了把蒲扇搁在案边上,出去了。帘子落下来。

姜明薇坐在案前。案上摊着侯府盐引账——核到第十四页了。笔搁在砚台上。墨干了。她没蘸。

林太医今夜来"复诊"。上回复诊是半月前——诊完说"二小姐脉象平稳,无须再药"。这回又来——说"再看看"。复诊就复诊。可林太医选在亥时来——亥时是夜里。太医院复诊没有夜里来的。夜里来——不是复诊。

她把笔蘸了墨。接着核账。核了两行——笔尖停了。

她不知道林太医要递什么。可她知道——林太医不是普通人。原身在世的时候,林太医就是侯府的常诊太医。原身喝安神汤的那两年——林太医来诊过脉。诊完了说"姜二小姐气血两虚,宜静养"。说了——走了。没多一句话。

可她穿书之后第一次复诊——林太医把完脉,手停了一下。停了一息。没说话。松了手。写了一味平肝散——走了。

那一次她没在意。后来第二次、第三次复诊——林太医每次把完脉都停一下。一下。不长。可每次都停。

第四次复诊——上回——林太医把完脉,没停。可他看了她一眼。看了一眼——跟以前的"看一眼"不一样。以前看的是病人。那回看的是——人。

她记住了。没问。林太医不说——她不问。不问——等。等他自己说。

今夜亥时。他来了。

---

采菱的脚步声在廊上响了一下。然后是开门声——轻的。帘子掀了。

"小姐——林太医到了。"

"请。"

林太医进来了。六十来岁,瘦。穿了一身半旧的灰布直缀——太医院的官服没穿。夜里来——穿的是便服。手里提着药箱。药箱不大——巴掌长。黑漆面,铜扣。旧了。扣子磨得发亮。

他进门的时候弯了一下腰——不是行礼,是习惯。太医院的人进门都弯腰。弯完了——站直了。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二小姐。"

"林太医。坐。"

林太医没坐。他把药箱搁在案旁边的矮凳上。打开箱——里头是脉枕、脉囊、几包药。他拿出脉枕——布的,叠了三折。搁在案上。

"复诊。伸腕。"

她把右手搁在脉枕上。袖子往上捋了一截——手腕露出来。腕子细。不瘦——细。

林太医的手指搭上来。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指。搭在寸关尺上。

他的手凉。手指头干——老人的手。搭上来的时候力不重。三指按着——按了十息。比上回多五息。

她没动。看着窗外。蛙声还在叫。一阵一阵。

林太医的手指松了。松了之后他没立刻收手——手悬在她腕子上方停了一息。像在确认什么。确认完了——手收了。

"脉如何?"她问。

林太医没立刻答。他把脉枕收了——叠回三折,塞回药箱。动作慢。比平时慢。

"二小姐脉象——"

"嗯。"

"平稳。"

就两个字。平稳。跟上回一样。可他答得慢了——慢了就不一样。

"林太医——"

"老臣告退。"

他说"告退"的时候手已经伸进袖子里了。袖子宽——太医院的人袖子都宽。手伸进去的时候袖口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页纸。

纸面发脆——黄的。边角卷了。不大——跟巴掌差不多。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撕的——边上有毛茬。

他把那页纸压在案上。压的时候手按了一下——纸角翘着,他用指腹捋平了。捋完了——手收了。

"林太医——这是什么?"

他没看那页纸。看她。

"当年的事——老臣不该看见。"

一句话。声音不高。可在屋里——蛙声隔着墙——清楚。

"什么当年?"

"姑娘看过便烧。"

第二句。说完他把药箱提了。扣上铜扣——"咔"一声。药箱夹在腋下。他弯了一下腰——跟进门时一样。转身。

"林太医。"

他停了。没回头。

"您从哪看见的?"

"老臣告退。"

他走了。帘子掀了——落了。脚步声在廊上过了三步——远了。采菱在廊上轻声说了一句"林太医慢走"——林太医没应。

---

屋里剩她。案上多了一页纸。

她没动。坐了五息。蛙声还在叫。

她伸手把那页纸拿起来。纸面发脆——指尖碰上去的时候纸角"嚓"了一下。脆的。老的。不知道多少年了。

她没看内容。先把纸翻过来——背面。背面空白。没有字。翻回正面——

她看了一眼。只一眼。

纸上有字。墨写的。字迹不全——有的地方淡了,有的地方浓。上面有一块墨渍——涂了。涂掉了一块。涂掉的面积不大——两指宽。可涂掉的位置在署名的地方。

署名被涂了。

她把纸搁回案上。没看第二眼。

她不急。急了看不出东西。要慢慢看——一个字一个字看。可今夜不看了。今夜——先收。

她把纸折了一下。纸脆——折的时候"嚓"了一声。她折了三折。折成巴掌大。塞进暗格里。

暗格里原来十二样——加了残页——十三样。老暖玉簪压上去。盖子翘了。她把残页往里推了推——推到"他的账"底下。簪子重新压。盖子勉强合住。

暗格十三样。袖袋十六样。密室三样。廊下伞一把。镜下素笺一张。四处加起来——三十三样。

她数了两遍。三十三。没错。

---

她从暗格里取出"他的账"。翻到最后一页。

上一行是:"许清婉坦言戒备一年、看了三年。今认我为朋友。她说'不问从前为何变了,只认你如今是谁'。我回'你若有难,我必到'。同盟升格——手足。临安姜氏线:三十年前嫁京城、生女、记录断。帕子绣法为临安姜氏单面绣。太傅在查嫁的人是谁。"

她在底下添了三行:

林太医夜访。亥时。复诊为名。递了一页旧脉案残页。纸脆——老。署名被墨渍涂了。

他说两句话:"当年的事,老臣不该看见。""姑娘看过便烧。"

没烧。收暗格。明天看。

写完。她看着三行字。

"当年的事。"当年——哪一年?原身在世的时候?更早?

"老臣不该看见。"不该看见——看见了。看见了什么?脉案上写了什么?

"姑娘看过便烧。"烧——为什么要烧?烧了就没了。没了就查不了。查不了——就永远不知道。

不烧。

她把"他的账"合上。塞回暗格。老暖玉簪压上去。

---

她从袖袋里掏出纸条。展开。最后一行是上一回写的——"许清婉坦言:初见便觉我'像换了个人'。戒了一年。看了三年。今认我为朋友——不是盟友。她说'我不问你从前为何变了,我只认你如今是谁'。临安姜氏。三十年前嫁京城。生一女——记录断。太傅在查。帕子上的字——慢慢查。"

她在底下添了两行:

林太医夜递旧脉案残页。署名被涂。他说"当年""不该看见""看过便烧"。没烧。收暗格。

外头的仗打完了。替嫁破。伪帖坐实。祠堂翻局。叶柔嘉孤立。同盟成手足。太子以行证心。心动入界。可——最里头的仗要来了。不在东宫。不在叶府。在我身上。这页纸问的是——我占着的这个身子,究竟是谁。

搁笔。她看着第二行。长。可写得清楚。外头的仗打完了——里头的仗要来了。

她把纸条折好。塞回袖袋。十六样。

---

外间采菱的床板"咯"了一声。

"小姐——林太医走了?"

"走了。"

"诊完了?"

"诊完了。"

"脉怎么样?"

"平稳。"

"那他怎么来这么晚?亥时——复诊哪有夜里来的?"

"不知道。"

"您——没事吧?"

"没事。"

"您声音——"

"声音怎么了?"

"您声音紧了。"

她没接。采菱的耳朵——每次都能听出来。她声音紧了——紧了。因为手里多了一页纸。纸上的字没看——可署名被涂了。涂了——就紧。

"采菱。"

"嗯。"

"明天——我早起。辰时。叫醒我。"

"辰时?您平时卯时起。辰时——晚了。"

"明天晚一点。"

"得嘞。那我辰时叫您。"

"嗯。睡吧。"

外间没声了。采菱翻了个身。床板"咯"了一声。过了一阵——采菱的呼吸匀了。

---

屋里剩她。烛短了——又短了一截。烛泪凝在铜盘上。蛙声还在叫。一阵一阵。暑气不散。

她没躺。坐在案前。案上盐引账还摊着——第十四页核了一半。笔搁在砚台上。墨干了。

她没核账。她看着暗格的方向。暗格合着。老暖玉簪压着。簪子底下——十三样东西。最里头压着那页残页。

她想起了一件事。

许清婉说——"初见那日,我便觉得你像换了个人。"许清婉看的是她的眼睛。眼睛变了——人变了。许清婉看了三年。三年里她的眼睛没变回去。没变回去——许清婉认了她。

可林太医看的是脉。脉没变。她穿书之后——脉没变。脉是原身的。身子是原身的。她穿进来——用的是原身的身子。身子没换。脉也没换。

可林太医的脉案——"当年的事"。当年——她还没穿进来。当年是原身在世的时候。原身在世的时候——脉案上记了什么?

脉案上记的是脉。脉是原身的脉。原身的脉——有什么不对?

林太医说"不该看见"。不该看见——说明脉案上记了不该记的东西。脉案上能记什么?脉象、药方、症候。可这些——太医天天记。记了就该看见。不该看见——说明记的不是普通的脉象药方症候。

是什么?

她不知道。明天看。

她伸手把烛台端到面前。烛光在她脸前——暖的。烛短了——快尽了。烛芯歪着,火苗小了一截。

她看了一眼烛台旁边——铜镜。镜底压着素笺。三行字。三道界。

第一条——命门不授于人。

她占着的这个身子——是原身的。原身的脉。原身的血。原身的命。她穿进来——命门在原身的身子里。原身的身子是谁的?原身生母——临安姜氏。临安姜氏三十年前嫁京城、生女、记录断。原身生母嫁进侯府——生了原身。原身的脉——

脉。血。血脉。

血脉之疑。

许清婉的太傅在查临安姜氏。林太医递了一页旧脉案。两条线——一条从帕子上的绣纹来,一条从脉案上来。帕子问的是原身生母。脉案问的是——原身。

原身是谁?

她不是原身。她穿进来的。可她占着原身的身子。原身的身子——血脉——是谁的血脉?侯府的?还是——别的?

她不知道。明天看脉案。今天——不看了。看了——今晚睡不着。

她吹了烛。屋里暗了。暑气不散。蛙声还在叫。

她躺到床上。手搁在枕头上。掌心朝上。空着。

黑子在袖袋里。袖袋在枕头底下。她没掏。今晚不攥。

不是因为不想攥。是因为——心动的那笔账今夜收了。收了就先搁着。现在不是攥黑子的时候。现在是——想那页纸的时候。

那页纸在暗格里。没烧。

她闭上眼。蛙声一阵一阵。暑气从砖缝里蒸上来——热。可她没踢被子。被子盖着——不盖也热。可盖着——像攥着什么。

外间采菱翻了个身。呼吸匀了——睡了。

她睁着眼。暗里什么也看不见。暗格里那页纸——也看不见。可她知道在。

署名被涂了。涂了——有人不想让她知道是谁写的脉案。不想让她知道——就说明写脉案的人她可能认识。认识了——才需要涂。不认识——涂什么?

谁?

她翻了个身。枕头底下袖袋"磕"了一声——黑子磕在

她伸手摸了一下袖袋。没掏黑子。摸了一下——松了。

掌心空着。凉的。

蛙声停了一阵——又开始了。这回叫得密。像在墙根底下。

她听着蛙声。蛙在叫。叫得欢。蛙不知道屋里的人睡不着。蛙也不管。

她的手指弯了一下。碰了一下掌心。碰了就松了。

暗格里那页纸——明天辰时看。辰时——光好。光好了——看得清。看得清——一个字一个字看。看署名涂了什么。看药方写了什么。看"当年的事"——是什么事。

可今夜——先收。

她把被子拽了拽。暑气蒸着。热。可她盖着。盖着——像封着。封着的东西不摊出来。不摊——不乱。不乱——明天看得清。

蛙声又密了一阵。远处好像有雷——听不真切。夏天的夜——闷。

她翻了个身。枕头底下袖袋又"磕"了一声。这回她没松手——手指搁在袖袋上。搁了一下。袖袋里十六样东西硌着她的指节。

她松了手。闭上眼。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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