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菱辰时叫的。帘子掀了一半——晨光从外头涌进来,白晃晃的。夏天的光来 得早——辰时已经亮透了。
"小姐——辰时了。"
"嗯。"
她坐起来。枕头底下袖袋硌了一下——十六样。她没掏。伸手揉了一下膝盖——昨夜跪祠堂跪的,还有点麻。不疼了。麻。
采菱端了水进来。她洗了脸。凉水。夏天的水也不凉——温的。可洗完了清醒了。
"采菱。"
"嗯。"
"你帮我研墨。浓一点。"
"得嘞。"采菱蹲到砚台边上研墨。墨条在砚面上磨——"沙沙"的。
她从暗格里取出那页残页。纸脆——取的时候指尖捻了一下边角,纸面"嚓"了一声。她搁在案上。用镇纸压住两角——纸面翘,不压不住。
"采菱——你研完了过来。帮我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张纸。你帮我看看——有没有我看漏的。"
采菱站起来。走到案前。低头看了一眼。
案上那页残页摊着。黄。脆。边上有毛茬——撕的。纸面上有字——墨写的。有的地方浓,有的地方淡。上面有一块墨渍——涂了。涂掉的位置在右下角——落款的地方。
姜明薇拿采菱刚研好的墨蘸了笔。搁在旁边。先不写——先看。
她看了第一行。
字迹不大——蝇头小楷。写的人手稳。笔画齐整。是太医院的行楷——她在核账的时候见过太医院的药方格式。格式对——抬头写日期,正文写症候,下面写方剂,最后落款写太医署名。
第一行:永徽二年·秋·姜府二小姐·年三岁。
永徽二年。原身三岁。永徽六年往前推四年——永徽二年。原身今年十七。十七减三——十四年前。可永徽才六年。永徽二年往前——永徽元年、永徽前。
原身三岁——永徽二年秋。
她看第二行。
第二行:症候:面色萎黄,骨节软弱,行步迟缓,脉象细弱欲绝。
她把这四组症候念了一遍。念出声——采菱在旁边听着。
"面色萎黄。骨节软弱。行步迟缓。脉象细弱欲绝。"采菱重复了一遍。"小姐——这是什么病?"
"先不看是什么病。往下看。"
第三行:方剂——续脉养骨汤。
续脉养骨汤。五个字。她把这五个字念了两遍。
"采菱——你听过'续脉养骨汤'么?"
"没有。我又不懂药。"
"我不懂药方。可我懂字。'续脉'——续什么脉?'养骨'——养什么骨?"
"续脉——续血脉?养骨——养筋骨?"
"对。续血脉、养筋骨。这个方子——是治什么的?"
"治——血脉亏的?筋骨弱的?"
"对。可你看症候——'面色萎黄,骨节软弱,行步迟缓,脉象细弱欲绝'。这不是普通的体虚。体虚是气短乏力。这是——血脉亏虚。骨节软弱。三岁的孩子——骨节软弱、行步迟缓——是先天不足。"
"先天不足?"
"先天不足。生下来就不足。"
她把笔蘸了墨。在案旁的一张空白素笺上写了第一行:
脉案记载:永徽二年秋,原身三岁,症候为面色萎黄、骨节软弱、行步迟缓、脉象细弱欲绝。方剂:续脉养骨汤。此方专治先天不足、血脉亏虚。
写完看了一眼。接着看残页第四行。
第四行:方剂详注——当归三钱,川芎二钱,白芍二钱,熟地黄三钱,骨碎补一钱五分,续断一钱五分,杜仲二钱,牛膝一钱,炙甘草一钱。水煎服,日一剂,连服七日。
她把药味念了一遍。没念出声——在心里念的。当归、川芎、白芍、熟地黄——这四味她认识。原身喝安神汤的时候她查过药典。当归补血,川芎活血,白芍养血,熟地黄滋阴。四味加在一起——补血养血。
可后面几味——骨碎补、续断、杜仲、牛膝。这四味她不认识。没查过。
"采菱——你认不认识'骨碎补'?"
"不认识。听着像——补骨头碎了的?"
"'续断'呢?"
"续断了的?"
"杜仲?"
"不知道。"
"牛膝?"
"牛膝盖?那不是牛身上的么?"
"是药。不是牛膝盖。"她拿笔在素笺上记了——"骨碎补、续断、杜仲、牛膝——不认识。查药典。"
她接着看。第五行。
第五行:医嘱——此症系先天禀赋不足,血脉亏虚,非后天可致。须连服三月,辅以静养,忌寒凉、忌剧烈。若得养,脉可续,骨可固。若失养,则骨弱终身,脉细难复。
她把这行念出声了。念完——停了。
"非后天可致。"她重复了一遍。"采菱——'非后天可致'是什么意思?"
"不是后天得的?"
"对。不是后天得的——是先天的。先天的——生下来就有。生下来血脉亏虚、骨节软弱。"
"那不就是——生下来就身子弱么?"
"生下来身子弱——正常。可生下来血脉亏虚到'脉象细弱欲绝'——不正常。三岁的孩子——脉细欲绝。欲绝——快没了。三岁孩子脉快没了——不是普通的弱。是——血有问题。"
"血有问题?"
"血。血脉。先天血脉亏虚。"
她看着素笺上自己写的第一行。先天不足。血脉亏虚。
侯府嫡女——先天血脉亏虚?侯府的血脉——老侯爷姜伯庸是武将出身。武将的血脉——不该亏虚。武将的后代——不该先天不足。可原身三岁——脉细欲绝。
她蘸了笔。在素笺上写了第二行:
原身为侯府嫡女。老侯爷武将出身。侯府血脉不应先天亏虚。可脉案记"先天禀赋不足,血脉亏虚,非后天可致"。——矛盾。
"采菱。"
"嗯。"
"你说——一个武将家的嫡女,三岁就血脉亏虚、骨节软弱——像不像?"
"不像。侯府的人——我见过老侯爷的画像。膀大腰圆的。不像血脉亏的。"
"对。不像。不像——可脉案上写的就是亏虚。亏虚到要喝'续脉养骨汤'。这个方子——续脉、养骨——是给先天血脉有大缺口的人喝的。不是给体虚的人喝的。体虚喝四物汤就够了。续脉养骨汤——比四物汤重多了。"
"那——原身为什么血脉亏虚?"
"两种可能。第一种——老侯爷或夫人有隐疾。传给了原身。可老侯爷武将出身——没有隐疾的记录。夫人——钱氏——她生的姜明珍、姜明玮都没这毛病。只有原身有。"
"第二种?"
"第二种——原身的血脉不是侯府的。"
采菱的手停了。研墨的手停了。
"不是——侯府的?"
"不是侯府的血脉。那血脉就可能是别的——亏的。如果原身生母不是侯府的人——血脉跟侯府不同——那原身的血脉就可能有缺口。"
"可原身生母——不是侯府的夫人么?"
"采菱——我之前跟你说过。帕子。原身生母的帕子。临安姜氏。太傅在查——三十年前临安姜氏嫁京城、生女、记录断。原身生母可能不是侯府的正妻——可能是——别的。"
采菱的脸变了。不是白——是那种"想到一件事但不敢想"的灰。
"小姐——您是说——原身——"
"我不说原身是谁。我说的是——脉案上有矛盾。矛盾在。我就记着。记着——查。"
她接着看。第六行——最后一行。
第六行:落款。
落款的位置——被涂了。墨渍。黑的。涂了一块——两指宽。涂得很匀——不是泼上去的,是一笔一笔涂上去的。涂掉了字。涂掉的是什么字?看不出来。被涂得干干净净。
可涂的时候——漏了一笔。
落款的左下角。一笔。露在墨渍外面。一笔——不是完整的字。一笔是什么笔画?
她把纸凑近了看。凑近了——纸面脆。她不敢用力。可凑近了能看见——那一笔。
竖。一竖。短的。竖的末端往左弯了一下——弯钩。
竖弯钩。
她的手停了。
竖弯钩。
帕子上的字。原身生母的帕子。褪了色的。两个笔画——正面竖弯钩,背面横。
帕子上的竖弯钩。脉案落款露出来的——也是竖弯钩。
她把笔搁下了。搁的时候手不稳——笔杆在砚台上滚了一下。
"采菱。"
"嗯——"采菱的声音也紧了。
"你看落款。被涂了。可左下角漏了一笔。你看——那一笔是什么?"
采菱凑过来看了。看了三息。
"竖弯钩?"
"对。竖弯钩。"
"这——跟帕子上的——"
"跟帕子上的正面那个笔画一样。竖弯钩。"
采菱的脸从灰变白了。
"一样——"
"一样。可我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字。竖弯钩可以是很多字的偏旁——'元'有竖弯钩。'光'有。'先'有。'兄'有。太多了。一瞥不够。可——"
"可什么?"
"可帕子上的字和脉案落款露出来的笔画一样。一样——不是巧合。帕子是原身生母的。脉案是太医写的。两样东西——隔了十几年。可笔画一样。"
"您是说——写脉案的太医——跟帕子上的字——有关系?"
"不知道。可笔画一样。一样——就记着。"
她拿笔在素笺上写了第三行:
落款被墨渍涂去。涂法匀整——非误洒,系刻意涂抹。左下角漏出一笔:竖弯钩。与原身生母帕子上的正面笔画一致。帕子正面亦为竖弯钩。两处相同——非巧合。记。
写完。她看着三行字。三行素笺。
第一行:续脉养骨汤,治先天血脉亏虚。侯府武将血脉不应亏虚——矛盾。
第二行:原身血脉亏虚"非后天可致"——先天。先天亏虚或因血脉非侯府所出。
第三行:落款被涂,漏笔竖弯钩。与帕子笔画同。
三行。三条线。都指向同一件事——原身的血脉,可能不是侯府的。
她把素笺搁在案上。没折。摊着。三行字朝上。
"采菱。"
"嗯。"
"你说——如果一个人不是侯府的血脉,可被记成了侯府嫡女——谁会改脉案?"
"改脉案——那得是——能接触到太医院脉案的人。"
"对。太医院的脉案——存在太医院档案里。可侯府的常诊太医能调。调了能改。改了——涂了署名。涂署名——是不想让人知道是哪个太医写的。"
"为什么涂?"
"因为写了脉案的太医——可能不是侯府常诊的太医。常诊的是林太医。可脉案上的字——不是林太医的。林太医的字我看过——他写药方的时候字迹偏扁,横画长。这页脉案上的字——竖画长,横画短。不是一个人的字。"
"不是林太医写的?"
"不是。是另一个太医写的。写了——被涂了署名。涂了——就是有人不想让人知道是哪个太医写的这个脉案。"
"那林太医怎么拿到的?"
"不知道。他说'不该看见'——看见了。看见——可能是他调档的时候翻到的。翻到了——发现不是自己写的。不是自己写的——就多看了一眼。看了——发现有问题。有问题——他不敢留。可他也没交上去。交了——上面会问。问了——他解释不了。所以他给了我。给了我——让我看。看了让我烧。"
"您烧么?"
"不烧。"
"不烧——"
"不烧。烧了就没了。没了——查不了。"
她把残页翻过来——背面。背面空白。可她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纸面上有暗纹。不是水波纹——是别的。竹纹。普通的竹纹纸。太医院用的——她见过。太医院的脉案纸都是竹纹纸。
可纸的颜色——黄。不是新纸的黄。是放久了——氧化了的黄。放了多少年?永徽二年到现在——四年。四年的纸不会黄成这样。黄成这样——至少七八年。可脉案是永徽二年写的。永徽二年到现在才四年。四年的纸不该这么黄。
除非——纸不是永徽二年的。纸更老。写脉案的人用了更老的纸。
或者——脉案不是永徽二年写的。是后来补写的。补写的时候用了旧纸——可纸太旧了——黄过头了。
她把残页搁回案上。在素笺上添了第四行:
纸色过黄。永徽二年至今仅四年,纸不应氧化至此程度。疑脉案非永徽二年原写,或为后来补录、用旧纸伪造。再查。
四行写完了。她看着素笺。四行。四条疑点。
"采菱。"
"嗯。"
"你帮我把这四条念一遍。"
采菱拿过素笺。念了。
"第一条——续脉养骨汤治先天血脉亏虚。侯府武将血脉不应亏虚。矛盾。"
"第二条——原身血脉亏虚非后天可致。先天。先天亏虚或因血脉非侯府所出。"
"第三条——落款被涂。漏笔竖弯钩。与帕子笔画同。"
"第四条——纸色过黄。疑脉案非永徽二年原写。或后来补录。"
念完了。采菱把素笺搁回案上。
"小姐——这四条——"
"四条都指向同一件事。原身的血脉——可能不是侯府的。有人改了脉案、涂了署名、用了旧纸补录。改——是为了掩盖。掩盖原身真实血脉。"
"谁改的?"
"不知道。可改脉案的人——要满足三个条件。第一——能接触太医院脉案。第二——知道原身血脉有问题。第三——有动机掩盖。"
"谁能接触太医院脉案?"
"太医本人。侯府常诊太医——林太医。可不是林太医写的。另一个太医——写了。写了被涂了。涂的人——可能是写的人自己涂的。也可能是别人涂的。"
"第二种——谁有动机掩盖?"
"原身不是侯府血脉——有人想让她是侯府血脉。谁想?"
"侯府的人?"
"侯府的人。侯府里谁?老侯爷已经不在了。夫人——钱氏。钱氏知不知道?"
"钱氏——她会不知道原身不是她的女儿么?"
"如果原身是钱氏生的——她知道。可如果原身不是钱氏生的——钱氏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如果原身是被换进来的——钱氏可能不知道。可如果钱氏参与了——她知道。"
"参与了——"
"参与了换。换了——就要改脉案。改了——掩盖。"
采菱的脸全白了。
"小姐——您是说——钱氏——"
"我不说钱氏。我说的是——有一个人。这个人能接触脉案、知道原身血脉有问题、有动机掩盖。这个人是谁——我不知道。可这个人存在。脉案被改了——就是有人改的。"
她把素笺折了。折成四折。塞进袖袋。袖袋里原来十六样——加了素笺——十七样。
她数了一遍。十七样。
残页她没塞袖袋——塞回暗格。暗格里原来十三样——残页放回去——还是十三样。她把残页搁在"他的账"底下。老暖玉簪压上去。盖子合住。
暗格十三样。袖袋十七样。密室三样。廊下伞一把。
她从暗格里取出"他的账"。翻到最后一页。
上一行是:"林太医夜访。亥时。复诊为名。递了一页旧脉案残页。纸脆——老。署名被墨渍涂了。他说两句话:'当年的事,老臣不该看见。''姑娘看过便烧。'没烧。收暗格。明天看。"
她在底下添了四行:
脉案拆解。续脉养骨汤——治先天血脉亏虚。侯府武将血脉不应亏虚。矛盾。
落款被涂。漏笔竖弯钩——与帕子笔画同。两处相同。
纸色过黄——疑后来补录。
立暗查侯府旧档之念。脉案、药方、署名——全要查。
写完搁笔。她看着第四行。"立暗查侯府旧档之念。"
侯府旧档——在哪?侯府的档案存在两处。一处是账房——她核账的地方。账房里的档是盐引、田产、收支。没有脉案。另一处——祠堂。祠堂后堂有旧档柜。她核账的时候没查过祠堂——祠堂是钱氏管的地方。
祠堂。
祠堂后墙——那块颜色不同的砖。
她想起那天在祠堂跪着的时候——目光扫过后墙。后墙靠地面的位置——有一块砖。颜色比旁边的深。后来补的。补的——就是有人动过那面墙。动了——修了。修了——里头可能有东西。
脉案和祠堂后墙——有没有关系?
她不知道。可两条线——一条从脉案来,一条从祠堂后墙来——都指向侯府的旧事。
她把"他的账"合上。塞回暗格。老暖玉簪压上去。
"采菱。"
"嗯。"
"你今儿——出去一趟。"
"去哪?"
"药典。城南的书铺。查四味药——骨碎补、续断、杜仲、牛膝。这四味是干什么的。单独查。查完了回来告诉我。"
"骨碎补、续断、杜仲、牛膝——得嘞。我去查。"
"还有——你路过侯府账房的时候——看一眼。账房里有没有旧档柜。档柜里有没有永徽二年到永徽三年的旧档。"
"账房我常去——没见过旧档柜。可我以前没找过。这次我找找。"
"找。找不到——不急。祠堂那边我另想办法。"
"祠堂?钱氏管的地方——您怎么进去?"
"不急。等机会。"
采菱点头。出去了。帘子落下来。
---
屋里剩她。案上摊着盐引账和笔墨。可她没核账。
她坐在案前。看着铜镜。镜底压着素笺——三行字。三道界。
第一条——命门不授于人。
她占着的这个身子——是原身的。原身的血脉——可能不是侯府的。那这个身子——到底是谁的?
如果原身不是侯府血脉——那她穿进来占的身子——也不是侯府的。她以为她穿进了侯府嫡女的身体。可如果这个嫡女不是嫡女——她穿进来的是什么?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脉案被改了。改了就有人不想让人知道。不想让人知道——她偏要查。
她从袖袋里掏出纸条。展开。最后一行是上一回写的——"林太医夜递旧脉案残页。署名被涂。他说'当年''不该看见''看过便烧'。没烧。收暗格。外头的仗打完了……最里头的仗要来了。不在东宫。不在叶府。在我身上。这页纸问的是——我占着的这个身子,究竟是谁。"
她在底下添了两行:
脉案拆解。续脉养骨汤——先天血脉亏虚。侯府血脉不应亏虚。矛盾。落款被涂,漏笔竖弯钩——与帕子同。纸色过黄——疑补录。
立暗查侯府旧档之念。祠堂后墙那块砖——也要查。两条线。一条从脉案来。一条从祠堂来。都指向侯府旧事。
搁笔。她看着两行字。
她把纸条折好。塞回袖袋。十七样。
窗外的蝉噪得响了。夏天了。日头从窗缝里照进来——一条一条的。照在案面上。照在盐引账上。照在她手背上。
她把盐引账翻到第十四页。接着核。核了两行——笔尖停了。
她想起了林太医。他说了两句话。"当年的事,老臣不该看见。""姑娘看过便烧。"
不该看见——看见了。看见了什么?脉案上写了续脉养骨汤。写了先天血脉亏虚。写了落款——被涂了。
可林太医说"不该看见"——不是说他不该看见脉案。太医看脉案天经地义。他不该看见的——是脉案上写的东西。写的东西——先天血脉亏虚、续脉养骨汤。
这个方子、这个症候——不该出现在侯府嫡女的脉案上。出现了——就是有人把不该写的东西写上去了。写上去了——又涂了。涂了——可林太医看见了。
看见了——他知道了一件事:原身的血脉不是侯府的。
他知道了——
她低头核账。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可她脑子里不在盐引上。脑子里在脉案上。
续脉养骨汤。先天血脉亏虚。竖弯钩。纸色过黄。
四条疑点。四块拼图。拼在一起——拼不出全图。可拼出了一个轮廓。
轮廓——原身的血脉不是侯府的。有人改了脉案掩盖。掩盖的人——在侯府里。
谁?
她不知道。可她知道——查。从侯府旧档查。从祠堂后墙查。从帕子上的字查。从临安姜氏查。
四条线。四条都指向同一件事。
她把账翻到第十五页。接着核。核了三行——笔尖又停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握笔的手。原身的手。
这双手——是原身的。可原身的血——不是侯府的。
她握笔的手——骨节不软。不弱。穿进来之后她没觉得骨节有问题。可脉案上写——原身三岁的时候"骨节软弱,行步迟缓"。三岁骨软——后来喝了续脉养骨汤。喝了——好了?
如果好了——说明方子有效。方子有效——说明方子对。对了——血脉确实亏虚。亏虚——不是侯府的血脉。
如果没好——
她不知道。她穿进来的时候原身已经十七了。十七的手——骨节不软。可脉细不细——她不知道。林太医诊了脉。诊了说"平稳"。
平稳。可脉案上写"细弱欲绝"。三岁细弱欲绝——十七平稳。中间喝了续脉养骨汤。喝了——好了。好了——脉不细了。可血脉亏虚的根——在不在?
她不知道。林太医知道。林太医把完脉——停了一下。停了——是因为他摸到了什么。摸到了什么——没说。
她把笔搁下了。搁在砚台上。笔杆滚了一下——没滚下去。
她从暗格里取出脉案残页。又看了一遍。这回不看内容——看纸。纸的颜色。黄的。四年的纸不该这么黄。除非——纸更老。或者——脉案不是永徽二年写的。
她把残页翻过来。背面。空白。可她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竹纹纸。普通的。太医院的。
可纸的右下角——有一个小戳。看不清——墨太淡了。可有一个戳。圆形的。小——指甲盖大。
她没注意过。昨天夜里拿的时候——没翻到背面看。今天翻过来了——看到了。
戳。圆形。小。指甲盖大。墨淡——看不清字。可有一个戳。
她拿笔在素笺上——不对,素笺在袖袋里。她从袖袋里掏出素笺。在第四行底下添了第五行:
纸背右下角有圆戳。墨淡看不清字。须查。
写完。她把素笺塞回袖袋。十七样。她数了一遍——十七样。没错。
她把残页搁回暗格。老暖玉簪压上去。
她坐回案前。盐引账摊着。第十五页。核了两行——
外间帘子响了。采菱回来了。快——去得快回得也快。
"小姐——"
"查到了?"
"查到了。骨碎补——接骨续筋的。续断——续筋骨、通血脉的。杜仲——补肝肾、强筋骨的。牛膝——活血通经、强筋骨的。"
"四味都是——强筋骨、通血脉的。"
"对。加上当归、川芎、白芍、熟地黄——四味补血养血的。八味加在一起——补血养血、续脉养骨。"
"跟方剂名字对上了。续脉——补血养血那四味。养骨——强筋骨那四味。方子没问题。方子对——症候对。症候对——就是原身三岁确实血脉亏虚。"
"账房呢?"
"账房我找了。没有旧档柜。账房的档都是盐引、田产——没有永徽二年到三年的旧档。可——"
"但什么?"
"可账房的王婆说了一句——'旧档不在这儿。在祠堂后堂。'"
"祠堂后堂。"
"对。她说旧档都在祠堂后堂的柜子里。永徽之前的旧档——全在那儿。"
祠堂后堂。旧档柜。永徽之前的旧档——全在祠堂后堂。
祠堂后墙——那块颜色不同的砖。砖在祠堂后墙靠地面的位置。后堂——也在后墙。
旧档柜和那块砖——在同一面墙。
"采菱。"
"嗯。"
"王婆还说别的了么?"
"她说——'祠堂后堂的钥匙在夫人手里。旁人进不去。'"
"钥匙在钱氏手里。"
"对。"
她看着案上的盐引账。看了三息。
"采菱。"
"嗯。"
"祠堂后堂——我进不去。钥匙在钱氏手里。可钱氏不是天天去祠堂。她什么时候去?"
"每月初一、十五。烧香。"
"初一、十五。今天初几?"
"初九。"
"初九。离十五还有六天。"
"六天后——十五。钱氏去祠堂烧香。烧香的时候——开后堂门么?"
"不知道。可后堂的档柜要是常年不开——钥匙在她手里——她不烧香的时候不开。烧香的时候——也不一定开。"
"不一定开。可——试。"
"怎么试?"
"十五那天——我跟着去。"
"您去祠堂烧香?"
"对。母亲去——我跟着去。去了——找机会看后堂。"
"后堂钥匙在夫人身上——您怎么看?"
"看不了后堂——先看祠堂。祠堂后墙那块砖——我看一眼。看一眼——知道那块砖后头有没有东西。有——再想办法。没有——就查别的。"
采菱点头。"得嘞。那我十五那天跟您去。"
"你跟。"
"小姐——药典的事——还查不查?"
"查。你今天查的是四味药的功效——够了。可还有一样——'续脉养骨汤'这个方名。你去药典里查——有没有这个方名。有没有记载。是太医院的方子——还是民间的方子。"
"太医院的还是民间的——我分得出来么?"
"分。太医院的方子——药典里有记载。民间的方子——药典里没有。有记载——说明这个方子太医院用过。没记载——说明是有人自己配的。自己配的——就不是正规太医开的方。"
"得嘞。我明天去查。"
采菱出去了。
屋里剩她。蝉噪着。日头照在案面上。盐引账摊着——第十五页。
她拿起笔。蘸墨。核了一行。又核了一行。核到第三行——笔尖稳了。手不抖了。
手不抖——因为脑子里从"怕"切到了"查"。怕——手抖。查——手稳。
编剧思维。先拆人物逻辑。原身三岁——血脉亏虚。亏虚——不是侯府的血脉。有人改了脉案。改了——涂了署名。涂了——漏了一笔。漏了——竖弯钩。竖弯钩跟帕子一样。一样——两条线连上了。
连上了——往下查。往下查——从祠堂后堂查。从帕子上的字查。从临安姜氏查。
四条线。四条都指向同一件事。
她把账核到第十五页最后一行。核完了。翻到第十六页。接着核。
笔尖在纸上划——"沙沙沙"。蝉噪着。日头移了一寸。案面上的光从左边挪到了右边。
她核了三页。搁笔。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院子。绿荫。蝉。夏天的午后。
她看了一眼廊下。廊下柱子旁边——太子的伞。黑色的。搁着。伞面上的水早干了。可伞还在那儿。没收。
她看了一眼伞。又看了一眼铜镜。镜底压着素笺——三道界。
第一条——命门不授于人。
她占着的这个身子——是谁的?她不知道。可她知道——这个身子里的脉,被一个不是林太医的人写过脉案。脉案被涂了。涂了——有人不想让人知道。
不想让人知道——她偏要查。
她转身走
翻开第十六页。接着核。
笔尖在纸上划——"沙沙沙"。账页上的数字一行一行过。她核得快——脑子不在账上。脑子在脉案上。在续脉养骨汤上。在竖弯钩上。在祠堂后墙那块砖上。在帕子上。在临安姜氏上。在三十年前嫁到京城的那个人身上。
可手在核账。手稳。手不抖。
她核到第十六页第三行——笔尖顿了一下。
顿是因为——她听见了一件事。外间采菱的脚步声。采菱没进来——在外间翻东西。翻了一会儿——帘子掀了。
"小姐——我刚才出去的时候路过账房。王婆还跟我说了一句。"
"什么?"
"她说——'祠堂后堂的档柜,上回开是两年前。两年前开的——是夫人来拿的。拿了一本旧册子。拿走了没还。'"
"两年前——钱氏去后堂拿了一本旧册子。拿走了没还。"
"对。"
"什么册子?"
"王婆说——她没看。夫人拿的时候她在旁边,可没看清楚封面。只看见——不厚。一本薄册子。"
"两年前。永徽四年。"
永徽四年。原身退亲是永徽五年。永徽四年——退亲前一年。退亲前一年钱氏去祠堂后堂拿了一本旧册子。拿走了没还。
什么册子?跟原身有关?跟血脉有关?跟脉案有关?
她不知道。可她记着了。
"采菱——记下来。'永徽四年,钱氏从祠堂后堂取走旧册一本,未还。'"
"记哪?"
"你的脑子里。别写在纸上。纸会丢。脑子不会。"
"得嘞。记脑子里了。"
采菱退了。帘子落下来。
她低头看账页。第十六页第三行。笔尖蘸着墨——没落。悬着。
永
她把笔落了。墨在纸上洇了一个点——一
她看了一眼那个墨点。圆的。小的。
她翻到第十七页。接着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