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我想学理家。"
钱氏正在东厢喝茶。茶碗搁在唇边——听见这句话,碗沿磕了一下牙。
"你说什么?"
"学理家。管中馈。查账。母亲管了这么多年——我想跟着学。"
钱氏放下碗。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衣领——素青褙子,没戴首饰。扫了一圈。
"你从前不爱这些。"
"从前是从前。如今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了?"
"我十七了。该学了。大哥不在府里——二弟还小。侯府的事——早晚得有人替母亲分。"
钱氏的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停了。
"你想学什么?"
"先看账。侯府近二十年的旧账——从盐引到田产到日用。我想从头看。看明白了——再学管。"
"二十年?看那么远做什么?"
"母亲管了二十年。前面十年的账我没见过。不看前面的——不知道来龙去脉。"
钱氏看了她三息。看完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的动。
"行。账房王婆那儿有旧账。你去翻。"
"谢母亲。"
"明薇。"
"嗯?"
"你翻账——就是翻账。别翻别的。"
"什么别的?"
"账房里只有账。没有别的东西。你要翻——就老老实实翻账。"
"母亲放心。我只看账。"
钱氏没再说了。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姜明薇行了个礼。退了。
出了东厢。采菱在廊下等着。
"成了?"
"成了。让翻。"
"她说什么了?"
"让我'老老实实翻账'。"
"那意思就是——别翻账以外的东西。"
"对。可账房里有什么——翻到了才算。"
"那您现在去?"
"去。午后。王婆在的时候。"
---
午后。账房。
账房在侯府西跨院。三间屋子——头一间是管事坐的,中间是账架,里间是王婆理账的地方。窗户朝北——屋里暗。三架蒙尘的木架子从地顶到梁。架上的旧册堆着——一摞一摞的。纸面发黄。有的卷了角。有的被虫蛀了小洞。
王婆坐在里间。五十来岁,胖。看见姜明薇进来,站了。
"二小姐——来查账?"
"嗯。母亲让我学理家。先看看旧账。"
"哪一年的?"
"从头看。永徽元年开始。"
王婆的嘴动了一下。永徽元年——最早。二十年前。
"元年的账——在第三架最上面那摞。我给您搬。"
"不用搬。我自己翻。"
"那——您慢点。旧册脆。翻了别扯了。"
"知道了。"
王婆让了位置。退到头一间坐着。采菱在门口——搬了个矮凳坐下来。面朝外。看廊上。
"采菱——有人来了你就咳一声。"
"得嘞。"
姜明薇走到第三架前。最上面那摞——标着"永徽元年"的册子。她搬了一摞下来。沉。搁在案上。
永徽元年。原身出生那年。原身三岁是永徽二年秋。往前推三年——原身出生在永徽元年前。可永徽元年是永徽的第一年。原身出生——可能在永徽元年年初,也可能在永徽元年前一年。前一年是前朝末年。前朝的账——不在侯府账房。在永徽元年的账里。
她翻开第一本。永徽元年·正月到三月。
正月的账——日常支出。柴米油盐、仆婢月俸、车马费。正常。
二月——同上。多了一笔"春祭香烛"。正常。
三月——她翻到了。三月的账。
三月的支出多了一笔。
"聘外城产婆一位。银二十两。经主母批。"
她停了。
二十两。一个产婆——二十两。侯府惯用的产婆她查过——核账第五个月的时候见过旧账里的记录。侯府惯用的产婆姓孙,住在内城。每次聘金三两。三两。
二十两。不是三两。多了十七两。且——外城产婆。不是内城孙婆。
为什么用外城的?侯府在京城内城。内城有惯用的产婆。可三月那次——用了外城的。
"采菱。"
"嗯?"
"你认识孙婆么?"
"孙婆?侯府的产婆?认识。接生过二小姐——不对。接生过大少爷和三少爷。"
"接生过原身么?"
"不知道。我那会儿还没进府。"
"你进府几年了?"
"八年。原身——二小姐九岁那年我进来的。"
"那你不知道接生的事。"
"不知道。可王婆知道——她在府里三十年了。"
"别问王婆。今天别问。记着。回头再说。"
她把"外城产婆·二十两"抄在了一张空白纸上。字小。写得快。
翻到下一页。三月末。又一笔。
"购入药材:当归、川芎、白芍、熟地黄、骨碎补、续断、杜仲、牛膝。共银十二两。经主母批。"
八味药。当归、川芎、白芍、熟地黄、骨碎补、续断、杜仲、牛膝。
她盯着这八味药名看了五息。
脉案残页上的"续脉养骨汤"——方剂详注:当归三钱,川芎二钱,白芍二钱,熟地黄三钱,骨碎补一钱五分,续断一钱五分,杜仲二钱,牛膝一钱。八味。
账上的八味。脉案上的八味。一模一样。
她把这八味药也抄了。抄的时候手稳——可手心出了汗。
翻到四月初。又一笔。
"付太医院·医资。银三十两。经主母批。"
太医院医资——三十两。侯府常诊太医是林太医。林太医的诊金她查过——每月二两。三十两——够请林太医看一年半的。
可这笔不是"诊金"。是"医资"。医资——不是诊金。是另外给的。给了三十两。给谁?账上没写名字。只写了"太医院·医资"。
三十两。不写名字。经主母批。
三笔。永徽元年三月到四月。外城产婆二十两。续脉养骨药材十二两。太医院医资三十两。三笔加起来六十二两。全部经钱氏手批。
她把三笔支出抄在纸上。抄完了——又翻了几页。五月、六月——正常支出。没有异常。
她回头看了一眼三月的账。再看一眼。
"经主母批"——三笔都是钱氏批的。钱氏在永徽元年三月到四月批了三笔钱。一笔聘外城产婆。一笔买续脉养骨的药。一笔给了一个没写名字的太医。
原身出生在永徽元年前后。三月的账里有了产婆——说明原身在三月前后出生。产婆、药、太医——三样东西在同一个月出现。
不是巧合。
她把抄好的纸折了。折成巴掌大。塞进袖袋。袖袋里原来十七样——加了抄纸——十八样。
她把旧册放回架上。一本一本摞好。灰尘沾在指腹上——灰白的。
"采菱。"
"嗯?"
"来人了没?"
"没有——等。"采菱的声音忽然压低了。"来了。有人过来了。脚步——不是丫鬟的。重的。"
姜明薇把案上的旧册码整齐。从架上又抽了一本——永徽三年的。翻开。搁在案上。假装在看。
脚步声近了。帘子掀了。
管事王婆端着一碗茶进来了。
"二小姐——歇歇。喝口茶。"
"谢王婆。"
王婆把茶搁在案角。搁的时候眼睛在案上扫了一眼。扫得快——可姜明薇看见了。她扫的是摊开的旧册——永徽三年的。扫完了——看了一眼姜明薇。
"二小姐——看得怎么样?"
"看得差不多了。永徽三年的账比元年清楚。元年的记法旧了些——看着费劲。"
"元年是最早的。记法跟后头不一样。老侯爷在的时候——用的是旧式记账法。后来主母改了。"
"改了。什么时候改的?"
"永徽三年之后。永徽四年开始用新式。"
"那元年到三年的旧式账——还在么?"
"在。您翻的就是。"
"都在?没丢?"
"没丢。一本都没丢。主母交代过——旧账不销。全留着。"
"好。我回头再看几年。今天先看到这儿。"
"得。那您歇着——茶凉了我再换。"
"不用换了。我走了。"
王婆端着茶碗没动。站在案旁边。姜明薇站起来的时候——王婆的目光在她袖袋上停了一下。一息。停了就收了。
"王婆——这茶我带走。"
"得。那您拿着。"
她端着茶碗出了账房。采菱跟在后面。走到廊上——采菱凑近了。
"小姐——王婆是不是在看您袖袋?"
"看了。一眼。"
"她看见了什么?"
"什么都没看见。袖袋在衣服里面。她看的——不是袖袋。是案上。案上摊着永徽三年的账。她扫了一眼。看的不是我翻了什么——是我翻了哪年的。"
"她在替夫人盯您。"
"对。母亲说了'别翻别的'。王婆替母亲盯着——我翻没翻别的。"
"那她会不会跟夫人说——"
"说。她一定说。说了——母亲知道我翻了永徽元年的账。"
"母亲会怎么想?"
"母亲会想——她翻元年干什么。元年的账——有什么好看的。正常学理家——从近年开始往前翻。我从元年开始——她觉得不对。"
"那您为什么从元年开始?"
"因为元年的账里有原身出生的事。我从元年开始——就是冲着这个来的。母亲会疑。疑了——她会有动作。"
"什么动作?"
"不知道。可她有动作——我就知道她在乎什么。在乎的——就是有问题的。"
采菱点头。"得嘞。那——抄的纸呢?"
"袖袋里。十八样。回去数。"
"十八样?加了一张?"
"加了一张。三笔支出的抄纸。"
"那暗格呢?"
"没动。十三样。密室——三样。廊下伞——一把。"
"总共——三十五样。"
"三十五。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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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闺房。她把门关了。采菱在帘外候着。
她从袖袋里掏出抄纸。摊在案上。三笔支出——一行一行。字小。清楚。
第一笔:永徽元年·三月。聘外城产婆一位。银二十两。经主母批。
第二笔:永徽元年·三月末。购入药材八味:当归、川芎、白芍、熟地黄、骨碎补、续断、杜仲、牛膝。共银十二两。经主母批。
第三笔:永徽元年·四月初。付太医院·医资。银三十两。经主母批。无名。
她看着三笔。三笔全经钱氏批。三笔全在原身出生前后。
第一笔——外城产婆。不用内城惯用的孙婆。换了人。换人——是怕孙婆看见什么。看见什么——原身出生时的情形。外城产婆不认得侯府的人——来了接生走了。走了不会说。
第二笔——续脉养骨药材。八味药跟脉案残页上的"续脉养骨汤"一模一样。药买了——给谁喝的?三岁的孩子?不对。永徽元年三月——原身刚出生。刚出生的婴儿不喝续脉养骨汤。那药给谁喝的?
给原身生母。
原身生母生了原身之后——血脉亏虚。亏虚——喝续脉养骨汤。可原身生母如果正常生产——不该亏虚到喝续脉养骨汤。亏虚到要喝这个——说明生产时出了事。出了什么事?
第三笔——太医院医资。三十两。无名。三十两给了一个太医。太医是谁?脉案残页上的署名被涂了。涂了——就是不想让人知道是哪个太医。这个太医写了脉案——拿走了三十两。三十两——不是诊金。是封口银。
封口。封嘴。不让他说话。
三笔拼在一起——
原身出生时,用了外城产婆。原身生母产后血脉亏虚——喝了续脉养骨汤。一个太医写了脉案——拿了三十两封口银。三笔全经钱氏手批。
钱氏知道。钱氏批的。钱氏参与了。
她把抄纸折好。塞进袖袋。十八样。
她从暗格里取出"他的账"。翻到最后一页。
上一行是:"脉案拆解。续脉养骨汤——治先天血脉亏虚。侯府武将血脉不应亏虚。矛盾。落款被涂。漏笔竖弯钩——与帕子笔画同。两处相同。纸色过黄——疑补录。立暗查侯府旧档之念。脉案、药方、署名——全要查。"
她在底下添了三行:
账房旧账。永徽元年三月至四月。三笔异常支出:外城产婆二十两。续脉养骨药材十二两(八味与脉案完全吻合)。太医院医资三十两(无名)。三笔均经钱氏批。
原身出生时用了外城产婆——不用内城孙婆。怕孙婆看见什么。原身生母产后血脉亏虚——喝续脉养骨汤。太医写脉案——拿三十两封口银。
钱氏知情。钱氏参与。钱氏掩盖。
写完。她看着第三行。"钱氏知情。钱氏参与。钱氏掩盖。"
十二个字。写完了——手心又出汗了。
她在这三行底下又添了一行:
王婆替钱氏盯我。今天翻了永徽元年的账——王婆会报给钱氏。钱氏会疑。疑了会有动作。等着。
搁笔。她看着这一行。"等着。"
等——不是等死。是等对手出牌。对手出了牌——才知道她藏了什么。
她把"他的账"合上。塞回暗格。老暖玉簪压上去。
她从袖袋里掏出纸条。展开。最后一行是上一回写的——"脉案拆解。续脉养骨汤——先天血脉亏虚。侯府血脉不应亏虚。矛盾。落款被涂,漏笔竖弯钩——与帕子同。纸色过黄——疑补录。立暗查侯府旧档之念。祠堂后墙那块砖——也要查。两条线。一条从脉案来。一条从祠堂来。都指向侯府旧事。"
她在底下添了两行:
账房翻旧账。永徽元年三笔异常:外城产婆、续脉药材(八味与脉案同)、太医院医资三十两无名。全经钱氏批。钱氏知情参与掩盖。
王婆替钱氏盯我。翻了永徽元年——她会报。钱氏会疑。等她出牌。
搁笔。折好。塞回袖袋。十八样。
她坐到铜镜前。镜底压着素笺——三道界。
第二条——自察不辍。信一分,查三分。
她查了。三笔支出。三笔全对上了脉案。脉案上的方剂——账上有药。脉案上的太医——账上有银。脉案上被涂的署名——账上没写名字。三笔支出跟脉案残页吻合。吻合——证据链。
可证据链不完整。缺了三样。
第一——外城产婆是谁?叫什么?从哪来的?来了之后去了哪?不知道。
第二——太医院三十两给了谁?名字没写。脉案上的署名被涂了。涂了——跟账上没名字呼应。呼应——就是同一个人。同一个人是谁?不知道。
第三——原身生母是谁?临安姜氏。三十年前嫁京城、生女、记录断。可"生女"——生的是谁?是不是原身生母?不确定。
三个不知道。三条缺口。缺口——要补。
怎么补?
祠堂后堂。旧档柜。永徽四年钱氏取走的旧册——没还。旧册里有什么?不知道。可旧册跟这三笔支出有没有关系?不知道。可——旧册是钱氏拿的。三笔支出是钱氏批的。钱氏同时碰了旧册和支出——两样都跟原身出生有关。
祠堂后墙那块砖——也在后堂。旧档柜和那块砖在同一面墙。
她要进祠堂后堂。十五——还有六天。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蝉噪着。日头从院子的西边照过来——照在廊柱上。廊下柱子旁边——太子的伞。黑色的。搁着。
她看了一眼伞。又看了一眼铜镜。
镜底素笺。三道界。第二条——信一分,查三分。
脉案查了。账查了。钱氏查了。三样全查了——查出了三笔支出和一条证据链。证据链不完整——继续查。
她转身走回案前。把盐引账翻到第十七页。接着核。
核了两行——笔尖停了。
她想起了一件事。王婆说了一句——"老侯爷在的时候用的是旧式记账法。后来主母改了。永徽四年开始用新式。"
永徽四年。永徽四年钱氏改了记账法。永徽四年——钱氏从祠堂后堂取走了旧册。永徽四年——同一年的两件事。改记账法和取旧册——有没有关系?
改记账法——旧的账用旧式。新的账用新式。旧式和新式不一样。不一样——就难查。难查——就是不想让人看旧账。
可她今天翻了永徽元年的旧账——翻到了。翻到了三笔异常。说明旧账还在——没销。没销——是因为钱氏留着。留着——不是因为要用。是因为不能销。不能销——就是有人要查的时候能拿出来。拿出来——证明"没问题"。
可"没问题"的账里——有三笔异常。三笔异常——就是问题。
钱氏留着旧账——是自信。自信旧账看不出问题。可她看出来了。
她蘸了墨。在第十七页的边角上没写字——拿指腹蘸了一下墨。蹭在拇指上。一个小黑点。
她把拇指上的墨蹭在抄纸背面——一个小黑点。跟之前蹭在纸条背面的一样。
她把抄纸塞回袖袋。十八样。
外间采菱掀了帘子。
"小姐——夫人那边来人了。"
"谁?"
"翠屏她妈——不是。是夫人的贴身嬷嬷。刘嬷嬷。"
"刘嬷嬷来干什么?"
"说夫人让传话——'明儿初一,祠堂烧香。你跟着去。'"
"初一?"
"对。明儿初一。不是十五。夫人提前了。"
提前了。十五变成了初一。提前了六天。为什么提前?
因为今天她翻了永徽元年的账。王婆报了。钱氏知道了。知道了——提前叫她去祠堂。
去祠堂——干什么?烧香。烧香是表面。里头——
钱氏要她在祠堂。祠堂有后堂。后堂有旧档柜。旧档柜的钥匙在钱氏手里。钱氏叫她去——是试探?还是引她去看什么?还是——让她知道后堂有东西、但不让她看?
"采菱。"
"嗯。"
"回了刘嬷嬷。说——'知道了。明儿跟母亲去。'"
"得嘞。"采菱出去了。
姜明薇站在窗前。看着廊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拇指上有个小黑点。墨。
她把拇指在裙子上蹭了一下。黑点没蹭掉——淡了一截。
永徽元年。外城产婆。续脉养骨药材。太医院三十两。钱氏批的。钱氏知道的。钱氏掩盖的。
明天——祠堂。
她转身走回案前。盐引账摊着。第十七页。她拿笔。蘸墨。核了一行。又一行。
笔尖在纸上划——"沙沙沙"。蝉噪着。日头从西边照进来——照在她手背上。拇指上那个淡了的黑点——在光里看得见。
她核到第十七页最后一行。翻到第十八页。接着核。
笔没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