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收藏后,可收藏每本书籍,个人中心收藏里查看

第152章 侯府暗账

"母亲,我想学理家。"

钱氏正在东厢喝茶。茶碗搁在唇边——听见这句话,碗沿磕了一下牙。

"你说什么?"

"学理家。管中馈。查账。母亲管了这么多年——我想跟着学。"

钱氏放下碗。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衣领——素青褙子,没戴首饰。扫了一圈。

"你从前不爱这些。"

"从前是从前。如今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了?"

"我十七了。该学了。大哥不在府里——二弟还小。侯府的事——早晚得有人替母亲分。"

钱氏的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停了。

"你想学什么?"

"先看账。侯府近二十年的旧账——从盐引到田产到日用。我想从头看。看明白了——再学管。"

"二十年?看那么远做什么?"

"母亲管了二十年。前面十年的账我没见过。不看前面的——不知道来龙去脉。"

钱氏看了她三息。看完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的动。

"行。账房王婆那儿有旧账。你去翻。"

"谢母亲。"

"明薇。"

"嗯?"

"你翻账——就是翻账。别翻别的。"

"什么别的?"

"账房里只有账。没有别的东西。你要翻——就老老实实翻账。"

"母亲放心。我只看账。"

钱氏没再说了。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姜明薇行了个礼。退了。

出了东厢。采菱在廊下等着。

"成了?"

"成了。让翻。"

"她说什么了?"

"让我'老老实实翻账'。"

"那意思就是——别翻账以外的东西。"

"对。可账房里有什么——翻到了才算。"

"那您现在去?"

"去。午后。王婆在的时候。"

---

午后。账房。

账房在侯府西跨院。三间屋子——头一间是管事坐的,中间是账架,里间是王婆理账的地方。窗户朝北——屋里暗。三架蒙尘的木架子从地顶到梁。架上的旧册堆着——一摞一摞的。纸面发黄。有的卷了角。有的被虫蛀了小洞。

王婆坐在里间。五十来岁,胖。看见姜明薇进来,站了。

"二小姐——来查账?"

"嗯。母亲让我学理家。先看看旧账。"

"哪一年的?"

"从头看。永徽元年开始。"

王婆的嘴动了一下。永徽元年——最早。二十年前。

"元年的账——在第三架最上面那摞。我给您搬。"

"不用搬。我自己翻。"

"那——您慢点。旧册脆。翻了别扯了。"

"知道了。"

王婆让了位置。退到头一间坐着。采菱在门口——搬了个矮凳坐下来。面朝外。看廊上。

"采菱——有人来了你就咳一声。"

"得嘞。"

姜明薇走到第三架前。最上面那摞——标着"永徽元年"的册子。她搬了一摞下来。沉。搁在案上。

永徽元年。原身出生那年。原身三岁是永徽二年秋。往前推三年——原身出生在永徽元年前。可永徽元年是永徽的第一年。原身出生——可能在永徽元年年初,也可能在永徽元年前一年。前一年是前朝末年。前朝的账——不在侯府账房。在永徽元年的账里。

她翻开第一本。永徽元年·正月到三月。

正月的账——日常支出。柴米油盐、仆婢月俸、车马费。正常。

二月——同上。多了一笔"春祭香烛"。正常。

三月——她翻到了。三月的账。

三月的支出多了一笔。

"聘外城产婆一位。银二十两。经主母批。"

她停了。

二十两。一个产婆——二十两。侯府惯用的产婆她查过——核账第五个月的时候见过旧账里的记录。侯府惯用的产婆姓孙,住在内城。每次聘金三两。三两。

二十两。不是三两。多了十七两。且——外城产婆。不是内城孙婆。

为什么用外城的?侯府在京城内城。内城有惯用的产婆。可三月那次——用了外城的。

"采菱。"

"嗯?"

"你认识孙婆么?"

"孙婆?侯府的产婆?认识。接生过二小姐——不对。接生过大少爷和三少爷。"

"接生过原身么?"

"不知道。我那会儿还没进府。"

"你进府几年了?"

"八年。原身——二小姐九岁那年我进来的。"

"那你不知道接生的事。"

"不知道。可王婆知道——她在府里三十年了。"

"别问王婆。今天别问。记着。回头再说。"

她把"外城产婆·二十两"抄在了一张空白纸上。字小。写得快。

翻到下一页。三月末。又一笔。

"购入药材:当归、川芎、白芍、熟地黄、骨碎补、续断、杜仲、牛膝。共银十二两。经主母批。"

八味药。当归、川芎、白芍、熟地黄、骨碎补、续断、杜仲、牛膝。

她盯着这八味药名看了五息。

脉案残页上的"续脉养骨汤"——方剂详注:当归三钱,川芎二钱,白芍二钱,熟地黄三钱,骨碎补一钱五分,续断一钱五分,杜仲二钱,牛膝一钱。八味。

账上的八味。脉案上的八味。一模一样。

她把这八味药也抄了。抄的时候手稳——可手心出了汗。

翻到四月初。又一笔。

"付太医院·医资。银三十两。经主母批。"

太医院医资——三十两。侯府常诊太医是林太医。林太医的诊金她查过——每月二两。三十两——够请林太医看一年半的。

可这笔不是"诊金"。是"医资"。医资——不是诊金。是另外给的。给了三十两。给谁?账上没写名字。只写了"太医院·医资"。

三十两。不写名字。经主母批。

三笔。永徽元年三月到四月。外城产婆二十两。续脉养骨药材十二两。太医院医资三十两。三笔加起来六十二两。全部经钱氏手批。

她把三笔支出抄在纸上。抄完了——又翻了几页。五月、六月——正常支出。没有异常。

她回头看了一眼三月的账。再看一眼。

"经主母批"——三笔都是钱氏批的。钱氏在永徽元年三月到四月批了三笔钱。一笔聘外城产婆。一笔买续脉养骨的药。一笔给了一个没写名字的太医。

原身出生在永徽元年前后。三月的账里有了产婆——说明原身在三月前后出生。产婆、药、太医——三样东西在同一个月出现。

不是巧合。

她把抄好的纸折了。折成巴掌大。塞进袖袋。袖袋里原来十七样——加了抄纸——十八样。

她把旧册放回架上。一本一本摞好。灰尘沾在指腹上——灰白的。

"采菱。"

"嗯?"

"来人了没?"

"没有——等。"采菱的声音忽然压低了。"来了。有人过来了。脚步——不是丫鬟的。重的。"

姜明薇把案上的旧册码整齐。从架上又抽了一本——永徽三年的。翻开。搁在案上。假装在看。

脚步声近了。帘子掀了。

管事王婆端着一碗茶进来了。

"二小姐——歇歇。喝口茶。"

"谢王婆。"

王婆把茶搁在案角。搁的时候眼睛在案上扫了一眼。扫得快——可姜明薇看见了。她扫的是摊开的旧册——永徽三年的。扫完了——看了一眼姜明薇。

"二小姐——看得怎么样?"

"看得差不多了。永徽三年的账比元年清楚。元年的记法旧了些——看着费劲。"

"元年是最早的。记法跟后头不一样。老侯爷在的时候——用的是旧式记账法。后来主母改了。"

"改了。什么时候改的?"

"永徽三年之后。永徽四年开始用新式。"

"那元年到三年的旧式账——还在么?"

"在。您翻的就是。"

"都在?没丢?"

"没丢。一本都没丢。主母交代过——旧账不销。全留着。"

"好。我回头再看几年。今天先看到这儿。"

"得。那您歇着——茶凉了我再换。"

"不用换了。我走了。"

王婆端着茶碗没动。站在案旁边。姜明薇站起来的时候——王婆的目光在她袖袋上停了一下。一息。停了就收了。

"王婆——这茶我带走。"

"得。那您拿着。"

她端着茶碗出了账房。采菱跟在后面。走到廊上——采菱凑近了。

"小姐——王婆是不是在看您袖袋?"

"看了。一眼。"

"她看见了什么?"

"什么都没看见。袖袋在衣服里面。她看的——不是袖袋。是案上。案上摊着永徽三年的账。她扫了一眼。看的不是我翻了什么——是我翻了哪年的。"

"她在替夫人盯您。"

"对。母亲说了'别翻别的'。王婆替母亲盯着——我翻没翻别的。"

"那她会不会跟夫人说——"

"说。她一定说。说了——母亲知道我翻了永徽元年的账。"

"母亲会怎么想?"

"母亲会想——她翻元年干什么。元年的账——有什么好看的。正常学理家——从近年开始往前翻。我从元年开始——她觉得不对。"

"那您为什么从元年开始?"

"因为元年的账里有原身出生的事。我从元年开始——就是冲着这个来的。母亲会疑。疑了——她会有动作。"

"什么动作?"

"不知道。可她有动作——我就知道她在乎什么。在乎的——就是有问题的。"

采菱点头。"得嘞。那——抄的纸呢?"

"袖袋里。十八样。回去数。"

"十八样?加了一张?"

"加了一张。三笔支出的抄纸。"

"那暗格呢?"

"没动。十三样。密室——三样。廊下伞——一把。"

"总共——三十五样。"

"三十五。没错。"

---

回到闺房。她把门关了。采菱在帘外候着。

她从袖袋里掏出抄纸。摊在案上。三笔支出——一行一行。字小。清楚。

第一笔:永徽元年·三月。聘外城产婆一位。银二十两。经主母批。

第二笔:永徽元年·三月末。购入药材八味:当归、川芎、白芍、熟地黄、骨碎补、续断、杜仲、牛膝。共银十二两。经主母批。

第三笔:永徽元年·四月初。付太医院·医资。银三十两。经主母批。无名。

她看着三笔。三笔全经钱氏批。三笔全在原身出生前后。

第一笔——外城产婆。不用内城惯用的孙婆。换了人。换人——是怕孙婆看见什么。看见什么——原身出生时的情形。外城产婆不认得侯府的人——来了接生走了。走了不会说。

第二笔——续脉养骨药材。八味药跟脉案残页上的"续脉养骨汤"一模一样。药买了——给谁喝的?三岁的孩子?不对。永徽元年三月——原身刚出生。刚出生的婴儿不喝续脉养骨汤。那药给谁喝的?

给原身生母。

原身生母生了原身之后——血脉亏虚。亏虚——喝续脉养骨汤。可原身生母如果正常生产——不该亏虚到喝续脉养骨汤。亏虚到要喝这个——说明生产时出了事。出了什么事?

第三笔——太医院医资。三十两。无名。三十两给了一个太医。太医是谁?脉案残页上的署名被涂了。涂了——就是不想让人知道是哪个太医。这个太医写了脉案——拿走了三十两。三十两——不是诊金。是封口银。

封口。封嘴。不让他说话。

三笔拼在一起——

原身出生时,用了外城产婆。原身生母产后血脉亏虚——喝了续脉养骨汤。一个太医写了脉案——拿了三十两封口银。三笔全经钱氏手批。

钱氏知道。钱氏批的。钱氏参与了。

她把抄纸折好。塞进袖袋。十八样。

她从暗格里取出"他的账"。翻到最后一页。

上一行是:"脉案拆解。续脉养骨汤——治先天血脉亏虚。侯府武将血脉不应亏虚。矛盾。落款被涂。漏笔竖弯钩——与帕子笔画同。两处相同。纸色过黄——疑补录。立暗查侯府旧档之念。脉案、药方、署名——全要查。"

她在底下添了三行:

账房旧账。永徽元年三月至四月。三笔异常支出:外城产婆二十两。续脉养骨药材十二两(八味与脉案完全吻合)。太医院医资三十两(无名)。三笔均经钱氏批。

原身出生时用了外城产婆——不用内城孙婆。怕孙婆看见什么。原身生母产后血脉亏虚——喝续脉养骨汤。太医写脉案——拿三十两封口银。

钱氏知情。钱氏参与。钱氏掩盖。

写完。她看着第三行。"钱氏知情。钱氏参与。钱氏掩盖。"

十二个字。写完了——手心又出汗了。

她在这三行底下又添了一行:

王婆替钱氏盯我。今天翻了永徽元年的账——王婆会报给钱氏。钱氏会疑。疑了会有动作。等着。

搁笔。她看着这一行。"等着。"

等——不是等死。是等对手出牌。对手出了牌——才知道她藏了什么。

她把"他的账"合上。塞回暗格。老暖玉簪压上去。

她从袖袋里掏出纸条。展开。最后一行是上一回写的——"脉案拆解。续脉养骨汤——先天血脉亏虚。侯府血脉不应亏虚。矛盾。落款被涂,漏笔竖弯钩——与帕子同。纸色过黄——疑补录。立暗查侯府旧档之念。祠堂后墙那块砖——也要查。两条线。一条从脉案来。一条从祠堂来。都指向侯府旧事。"

她在底下添了两行:

账房翻旧账。永徽元年三笔异常:外城产婆、续脉药材(八味与脉案同)、太医院医资三十两无名。全经钱氏批。钱氏知情参与掩盖。

王婆替钱氏盯我。翻了永徽元年——她会报。钱氏会疑。等她出牌。

搁笔。折好。塞回袖袋。十八样。

她坐到铜镜前。镜底压着素笺——三道界。

第二条——自察不辍。信一分,查三分。

她查了。三笔支出。三笔全对上了脉案。脉案上的方剂——账上有药。脉案上的太医——账上有银。脉案上被涂的署名——账上没写名字。三笔支出跟脉案残页吻合。吻合——证据链。

可证据链不完整。缺了三样。

第一——外城产婆是谁?叫什么?从哪来的?来了之后去了哪?不知道。

第二——太医院三十两给了谁?名字没写。脉案上的署名被涂了。涂了——跟账上没名字呼应。呼应——就是同一个人。同一个人是谁?不知道。

第三——原身生母是谁?临安姜氏。三十年前嫁京城、生女、记录断。可"生女"——生的是谁?是不是原身生母?不确定。

三个不知道。三条缺口。缺口——要补。

怎么补?

祠堂后堂。旧档柜。永徽四年钱氏取走的旧册——没还。旧册里有什么?不知道。可旧册跟这三笔支出有没有关系?不知道。可——旧册是钱氏拿的。三笔支出是钱氏批的。钱氏同时碰了旧册和支出——两样都跟原身出生有关。

祠堂后墙那块砖——也在后堂。旧档柜和那块砖在同一面墙。

她要进祠堂后堂。十五——还有六天。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蝉噪着。日头从院子的西边照过来——照在廊柱上。廊下柱子旁边——太子的伞。黑色的。搁着。

她看了一眼伞。又看了一眼铜镜。

镜底素笺。三道界。第二条——信一分,查三分。

脉案查了。账查了。钱氏查了。三样全查了——查出了三笔支出和一条证据链。证据链不完整——继续查。

她转身走回案前。把盐引账翻到第十七页。接着核。

核了两行——笔尖停了。

她想起了一件事。王婆说了一句——"老侯爷在的时候用的是旧式记账法。后来主母改了。永徽四年开始用新式。"

永徽四年。永徽四年钱氏改了记账法。永徽四年——钱氏从祠堂后堂取走了旧册。永徽四年——同一年的两件事。改记账法和取旧册——有没有关系?

改记账法——旧的账用旧式。新的账用新式。旧式和新式不一样。不一样——就难查。难查——就是不想让人看旧账。

可她今天翻了永徽元年的旧账——翻到了。翻到了三笔异常。说明旧账还在——没销。没销——是因为钱氏留着。留着——不是因为要用。是因为不能销。不能销——就是有人要查的时候能拿出来。拿出来——证明"没问题"。

可"没问题"的账里——有三笔异常。三笔异常——就是问题。

钱氏留着旧账——是自信。自信旧账看不出问题。可她看出来了。

她蘸了墨。在第十七页的边角上没写字——拿指腹蘸了一下墨。蹭在拇指上。一个小黑点。

她把拇指上的墨蹭在抄纸背面——一个小黑点。跟之前蹭在纸条背面的一样。

她把抄纸塞回袖袋。十八样。

外间采菱掀了帘子。

"小姐——夫人那边来人了。"

"谁?"

"翠屏她妈——不是。是夫人的贴身嬷嬷。刘嬷嬷。"

"刘嬷嬷来干什么?"

"说夫人让传话——'明儿初一,祠堂烧香。你跟着去。'"

"初一?"

"对。明儿初一。不是十五。夫人提前了。"

提前了。十五变成了初一。提前了六天。为什么提前?

因为今天她翻了永徽元年的账。王婆报了。钱氏知道了。知道了——提前叫她去祠堂。

去祠堂——干什么?烧香。烧香是表面。里头——

钱氏要她在祠堂。祠堂有后堂。后堂有旧档柜。旧档柜的钥匙在钱氏手里。钱氏叫她去——是试探?还是引她去看什么?还是——让她知道后堂有东西、但不让她看?

"采菱。"

"嗯。"

"回了刘嬷嬷。说——'知道了。明儿跟母亲去。'"

"得嘞。"采菱出去了。

姜明薇站在窗前。看着廊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拇指上有个小黑点。墨。

她把拇指在裙子上蹭了一下。黑点没蹭掉——淡了一截。

永徽元年。外城产婆。续脉养骨药材。太医院三十两。钱氏批的。钱氏知道的。钱氏掩盖的。

明天——祠堂。

她转身走回案前。盐引账摊着。第十七页。她拿笔。蘸墨。核了一行。又一行。

笔尖在纸上划——"沙沙沙"。蝉噪着。日头从西边照进来——照在她手背上。拇指上那个淡了的黑点——在光里看得见。

她核到第十七页最后一行。翻到第十八页。接着核。

笔没停。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此作者暂时没有公告!

目录
目录
设置
阅读设置
弹幕
弹幕设置
手机
手机阅读
书架
加入书架
书页
返回书页
反馈
反馈
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