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来人的时候,姜明薇正在核第十八页的盐引账。
不是阿寒。是一个小太监——穿青衣,十六七岁,面生。站在廊下等。采菱拦了他。
"东宫传话——殿下请二小姐过府叙话。即刻。马车在巷口。"
采菱进来传。姜明薇搁了笔。
"说什么事?"
"没说。只说——'问安'。"
问安。太子问她安。太子不问安。太子召她——有事。
"采菱。"
"嗯。"
"袖袋数一遍。"
采菱把她枕头底下的袖袋掏出来。手伸进去一样一样摸。
"十八样。没多没少。"
"暗格呢?"
"没动。十三样。早上您出门前我看了一眼——合着的。"
"密室?"
"三样。廊下伞——还在。"
"好。我带袖袋去。别的都不带。"
"您换件衣裳么?"
"不换。素青就行。"
"殿下那儿——您不带个东西?上次您带了黑子。"
"不带。今天不是下棋。"
采菱把袖袋递给她。她接了。塞进衣裳里头的暗兜——不是袖口。是腰间缝的一层窄兜。贴身。外面看不出来。
"走了。你守着。我不在——谁来了都说我午睡未起。"
"得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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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偏殿。日影从西边斜过来,照在窗棂上——一条一条的。殿里只有两个人。阿寒守在殿门外,三丈远。背对着门。
霍时衍坐在案后面。手边搁着一盏茶——没喝。茶面上浮着碎末。他看见她进来——站了。
"坐。"
"谢殿下。"
她坐了。案上摆着棋盘——没摆完。黑白子散着。不是要下棋——是摆着看的。
"殿下找我——问安?"
"嗯。"
"殿下从没问过我的安。"
"那今日是头一回。"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搁下。碗沿磕在案上——"叮"了一声。
"近日身子如何?"
"好。"
"睡得着?"
"睡得着。"
"吃得下?"
"吃得下。采菱炖的蛋——顿顿吃。"
"那便好。"
他没再说了。拿起一枚白子搁在棋盘上。搁在角上——不是下棋的位置。随手搁的。
殿里安静了一阵。蝉从殿外的槐树上叫过来——声音隔着窗纸,闷了一层。
"殿下——"
"嗯。"
"您找我——不只是问安。"
他拿起一枚黑子。搁在白子旁边。两子挨着。
"听闻永宁侯府近日在翻旧账。"
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没动。
"是。"
"谁翻的?"
"我。"
"翻什么?"
"旧账。永徽元年开始往后翻。"
"翻到了?"
"翻到了一些。柴米油盐、仆婢月俸、田产收支。二十年的旧账——记了不少。"
他没接话。手搁在棋盘边。黑子和白子挨着——他没动。
"殿下——您听谁说的?"
"东宫的消息——你也要查来路?"
"不查。可殿下知道了——说明有人跟殿下说了。说了什么——我想知道。"
"说永宁侯府的二小姐这几日天天泡在账房。翻旧账。翻得细。从永徽元年开始翻。"
"就这些?"
"还有。"
"还有什么?"
"林太医。前夜入府——待了一炷香。走的时候没留药方。"
她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停了一息。松了。
"殿下连林太医进侯府都知道。"
"东宫在京城——眼不算少。"
"殿下的眼——盯着侯府?"
"没盯。是路过。"
"路过——知道林太医几时来几时走?"
"阿寒的路过——比我仔细。"
她没接话。他也没追。殿里又安静了一阵。蝉叫着。暑气从窗缝里透进来——偏殿比闺房凉。可凉里带闷。
"姜明薇。"
"嗯。"
"你在查什么?"
他问得直。可他的眼睛没看她——看着棋盘上的黑白子。
"学理家。翻旧账。母亲让我学的。"
"学理家——从近年开始翻便是。你从元年翻。元年的账——有什么好学的?"
"元年最远。远的看不清。看不清——才要学。"
"看不清的——是账?还是别的?"
"殿下——账就是账。"
"账里有没有别的东西——翻的人最清楚。"
她看着他。他看着棋盘。两个人的目光不在一条线上。
"殿下。"
"嗯。"
"您今天找我来——是问安。问完了。安也问了。身子也好了。睡得着吃得下。殿下还有别的么?"
他抬头了。看了一眼她。看完了——又低头看棋盘。
"没了。"
"那我告退。"
她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走到殿门口。
"姜明薇。"
她停了。没回头。
"嗯。"
"东宫的门——不必敲。"
六个字。跟上次"非你不可"不一样。上次是心动。这次是——开着。门开着。不用敲。
她的脚停了一息。一息——不长。松了。迈了。出了殿门。
阿寒在殿外。背对着门。她经过的时候——阿寒没转身。可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只有她听得见。
"二小姐——侯府西墙那边的动静,我盯着。"
她没停。没答。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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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回侯府的路上。她掀了半帘。巷子里没人。日影从屋脊上斜下来——照在墙根底下。暑气从砖缝里往上蒸。
她把帘放下了。靠在车壁上。
太子知道了。知道她翻账。知道林太医来过。阿寒盯着侯府——西墙那边。西墙是阿寒递纸条的地方。阿寒盯着——说明太子不止今天盯着。一直在盯。
可太子没逼。没问"你在查什么"。问了——她答了"学理家"。答了——他没追。不追——不是不想知道。是不逼。不逼——是守。
守。
她想起雨夜。伞。半肩湿透。没说一句话。今天也一样。问了——不追。说了"东宫的门不必敲"——不索答。不索谢。
素笺第一条——命门不授于人。她没把命门给他。没把查身世的事告诉他。他不知道她在查什么。可他知道她在查。知道了——不逼。不逼——给了一条路。"东宫的门不必敲"——意思是:你查你的。查到难处了——来。来了我不问。
不问——是不是不关心?不是。不问——是给她的界。她立了三道界。他没看过素笄。可他做的事——跟素笈第一条一样。命门不授。他不授——也不索。
她从腰间暗兜里掏出袖袋。十八样。没少。在东宫没掏出来过。摸了一遍——十八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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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侯府。采菱在廊下候着。
"小姐——您回来了。夫人那边没来人。"
"嗯。"
"东宫——什么事?"
"问安。"
"问安?殿下给您问安?"
"对。"
"就问安?没别的?"
"没别的。"
采菱看了她一眼。没追问。可她的目光在姜明薇脸上停了一息——停了就收了。
"采菱。"
"嗯。"
"明天——祠堂。还去么?"
"夫人说初一去。今天初九——初一是后天了。不对——夫人说'明儿初一'。可今天初九——明天初十。不是初一。"
"母亲说初一——那就是后天。大后天。初一的早上。她改了日期——从十五改到初一。提前了。"
"为什么提前?"
"因为今天我翻了元年的账。王婆报了。母亲知道我在翻旧账——她要我在祠堂。"
"在祠堂干什么?"
"看我。看我去不去后堂。后堂的钥匙在她身上。"
"那您去不去后堂?"
"去不了。钥匙在她身上。可我能看一样东西。"
"什么?"
"后墙那块砖。"
"那块颜色不同的砖?"
"对。上次在祠堂跪着的时候看了一眼。这次去——再看一眼。看清楚。"
"看清了——能看出什么?"
"不知道。可看一眼比不看强。"
"得嘞。那我跟着您去。"
"你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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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闺房。她把袖袋从腰间暗兜里掏出来。塞回枕头底下。十八样。
她从暗格里取出"他的账"。翻到最后一页。
上一行是:"账房旧账。永徽元年三月至四月。三笔异常支出:外城产婆二十两。续脉养骨药材十二两(八味与脉案完全吻合)。太医院医资三十两(无名)。三笔均经钱氏批。原身出生时用了外城产婆——不用内城孙婆。怕孙婆看见什么。原身生母产后血脉亏虚——喝续脉养骨汤。太医写脉案——拿三十两封口银。钱氏知情。钱氏参与。钱氏掩盖。王婆替钱氏盯我。翻了永徽元年——她会报给钱氏。钱氏会疑。疑了会有动作。等着。"
她在底下添了两行:
太子召见。以"问安"为名。知道我翻旧账。知道林太医入府。阿寒盯着侯府西墙。太子没逼——问了不追。说了一句"东宫的门不必敲"。不索答。不索谢。
没告诉他查身世。没说脉案。没说三笔支出。三道界第一条——命门不授。他不授也不索。可他知道我在查。知道了——不逼。给路。给了——我收着。不托付。
搁笔。她看着第二行。"不托付。"
三个字。不托付。不是不信任。是——不能。身世的事——她自己扛。查到难处了——再说。现在不说。说了——他介入。介入了——就乱了。他有自己的局。东宫的局。梁帝的局。他的局里加上她的身世——太重了。太重——压垮。
她把"他的账"合上。塞回暗格。老暖玉簪压上去。
她从袖袋里掏出纸条。展开。最后一行是上一回写的——"账房翻旧账。永徽元年三笔异常:外城产婆、续脉药材(八味与脉案同)、太医院医资三十两无名。全经钱氏批。钱氏知情参与掩盖。王婆替钱氏盯我。翻了永徽元年——她会报。钱氏会疑。等她出牌。"
她在底下添了两行:
太子以"问安"召见。知道我翻账、知道林太医入府。没逼。留一句"东宫的门不必敲"。不托付。三道界第一条——守住了。
阿寒说"西墙那边我盯着"。太子在暗处。他没插手——可他在。
搁笔。她看着第二行。"他没插手——可他在。"
在。他一直在。雨夜在。今天在。他不说话——可阿寒在。阿寒在——就是他在。阿寒盯着西墙——西墙是阿寒递纸条的地方。阿寒递纸条——是太子让她知道消息。现在阿寒不递了——改"盯着"。盯着——是守。守——是怕她出事。
怕她出事——可他不问。不问——是给她界。
她的手搁在案上。指腹碰着纸条。纸条上有一行字——她刚写的。"他没插手——可他在。"
她把纸条折好。塞回袖袋。十八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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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间采菱掀了帘子。
"小姐——晚饭。粥和一碟咸菜。"
"搁着。"
"搁着凉了。您先吃两口。"
"等一下。"
"等什么?"
"等我想完一件事。"
"什么事?"
"太子说了一句话——'东宫的门不必敲'。"
"那是好话。让您随时去。"
"好话。可好话背后——他在查。"
"他查什么?"
"他令阿寒查侯府旧档。"
"您怎么知道?"
"阿寒说了一句——'西墙那边我盯着'。盯着——是太子让阿寒盯着侯府。阿寒盯的不是西墙的纸条——是侯府的动向。侯府的动向——包括旧档。"
"殿下也查旧档——那跟您查的——"
"不一样。我查的是身世。他查的——我不知道。可他知道我在查。知道了不问——他在查自己的。他的查跟我的查——可能在同一条路上。也可能不在。"
"那——万一他查到了您查的东西——"
"他查到了——也不说。他不说——我也不说。两个人都不说——各查各的。查到交叉的地方——再说。"
采菱把粥搁在案角。碗碰了一下——"叮"。
"小姐——粥。趁热。"
她端起碗。喝
"采菱。"
"嗯。"
"初一去祠堂——我穿素青。不戴首饰。"
"得嘞。"
"还有——明天你去药典查'续脉养骨汤'。这个方名在药典里有没有。是太医院的方子——还是民间的。"
"明天去。"
"查完了——别直接回来。绕一趟太傅府。问许小姐——太傅查临安姜氏的事——有没有新消息。"
"太傅府——我上门?"
"不上门。在西墙外等。许小姐这些天常在太傅府后园散步——你等一刻钟就能碰上。碰上了——传一句话。"
"什么话?"
"'帕子上的字——太医署名漏的那一笔也是竖弯钩。两处一样。许姐姐看看——什么字有竖弯钩。'"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许姐姐听了——知道怎么办。"
采菱点头。"那药典的事——我查完了直接回来。绕太傅府——回来晚了。"
"晚一点没事。别让王婆看见你出府。从角门走。"
"角门——得嘞。"
采菱出去了。帘子落下来。
她喝了两口粥。搁碗。碗底沾了一层米浆——白的。稠。
她坐到铜镜前。镜底压着素笺——三道界。
第一条——命门不授于人。今天守住了。太子问了她没说。守住了——可守的时候心口紧了一下。紧——是想说。想说——没说。没说——对了。
第二条——自察不辍。信一分,查三分。太子今天给了六个字。"东宫的门不必敲。"信——可以。信了——查。查什么?查他知不知道身世的事。他没问身世——可他令阿寒查旧档。旧档里有没有身世的东西——不知道。有——他可能查到。没有——他查别的。查别的——不冲突。
她从枕头底下掏出袖袋。没掏黑子。掏了纸条——不对,纸条刚塞回去了。她掏了黑子。搁在掌心。凉的。
白天不攥。可今天——攥了。
攥了一下。没使劲。搁着。凉意透进掌心。
她想起他说"东宫的门不必敲"。门——开着。她可以进。可她不进。不进——不是不想。是现在不能。现在查身世——不能带上他。带上了——他的局跟她的局搅在一起。搅了——乱。乱了——出错。出错——死。
不是不信他。是——时机不对。
她松了手。黑子搁回袖袋。十八样。
窗外蝉噪着。暑气不散。日影已经从西边落到了屋脊底下——快暗了。
她端起粥碗。喝了两口。搁下。碗底还剩一口。她拿勺子刮了——刮干净。吃了。
勺子搁在碗里。碰了一下碗底——"叮"了一声。
她看了一眼碗底。干净的。什么都没剩。
外间采菱的脚步声远了——去角门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廊下那把伞。黑色的。太子搁下的。没收。
她看了一眼伞。又看了一眼案上的粥碗。
碗底干净。伞没收回。
两样东西——一样是她吃完的。一样是他留下的。
她转身走回案前。把盐引账翻到第十八页。接着核。笔尖蘸了墨。落在纸上——"沙沙沙"。
核了两行。笔尖停了。停了一息。接着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