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菱从角门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廊下的灯笼点了一盏——纸面上画着荷花,光从纸里透出来,昏黄。
她走得快。进了闺房,帘子还没落稳就开口了。
"小姐——三件事。"
"一件一件说。"
"第一件——药典。'续脉养骨汤'没查着。"
"没查着?"
"城南书铺的大夫说,太医院的药典里没有这个方名。太医院的方子都登记在册——有方名、有药味、有制法。可'续脉养骨汤'不在册上。不在册——就是有人自己配的。自己配的——不是正规太医开的方。"
"好。方子不在册。说明开方的人不想留痕。不想留痕——就不敢用正规方名登记。自己取名、自己配、自己写脉案。写了——涂了署名。涂了——因为不敢留。"
"对。大夫还说——这八味药单独拿出来都是常见的。当归、川芎那些不用说。骨碎补、续断、杜仲、牛膝——药铺里都卖。可八味凑在一起叫'续脉养骨汤'——他没听过。"
"没听过就对了。这个方子是有人专门配的。配了给原身喝的——不对。永徽元年三月买的药。原身刚出生。刚出生的婴儿不喝这个。"
"那给谁喝的?"
"原身生母。产后血脉亏虚——喝的。"
"可原身生母——不是侯府的夫人么?侯府的夫人产后亏虚——请太医看就行了。为什么自己配方子、不登记、还涂署名?"
"因为原身生母可能不是侯府的夫人。不是夫人——就不能让太医院知道。不知道——就得自己配。配了——涂了。"
采菱咽了口唾沫。"第二件——许小姐那边。我在太傅府后园等了一刻钟。许小姐出来了。我把话传了——'帕子上的字、太医署名漏的那一笔也是竖弯钩。两处一样。许姐姐看看——什么字有竖弯钩。'"
"她怎么说?"
"她没说话。想了想。想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竖弯钩。元、光、兄、先、见、览、党。这些字都有竖弯钩。可帕子上只有一个笔画——不是完整的字。一个笔画确定不了是哪个字。得看背面的横。正面竖弯钩加背面一横——两个字合在一起才有意思。'"
"两个字合在一起。"
"对。许小姐还说——'我再想想。想清楚了告诉你。'"
"好。许姐姐在想。等她。"
"第三件——"采菱的声音压低了。她往门口看了一眼。帘子合着。"小姐——叶柔嘉那边有动静。"
"什么动静?"
"我今儿从太傅府回来,走的是西街。路过侯府后巷的时候——看见翠屏了。"
"翠屏?叶柔嘉的贴身婢子?"
"对。她从角门出去的——没走正门。穿了一身半旧的灰布褙子,头发拿布巾包了。像仆妇打扮。不是平时丫鬟的样子。"
"她去哪?"
"我跟着了。她走到巷口茶棚——等了一刻钟。等来了一个人。男的。二十来岁。穿短褐。不像府里的——像外头的。"
"她跟那个人说了什么?"
"翠屏从怀里掏了一封信。封信的。递给那个人。那个人接了——塞进衣襟里。翠屏说了一句话——'送温府。急。'"
"温府。温彦的温府。"
"对。我听见'温府'两个字了。"
"信——你看到了么?"
"翠屏走的时候——碰了一下茶棚的桌沿。信封角磕了一下。没磕开——可磕了一条缝。她没注意。递给那个人之前——我看见了信封上的字。"
"写了什么?"
"信封正面写了三个字——'温公子亲启'。背面——封口处——有一行小字。歪的。翠屏的字——她字不好。"
"写了什么?"
"'旧档速毁。勿留。'"
"旧档速毁。勿留。"姜明薇把这六个字念了一遍。声音不高。可字字清楚。
"四个字。旧档。速毁。叶柔嘉让温彦毁旧档。"
"旧档——就是侯府的旧档?祠堂后堂那些?"
"不只是祠堂。温彦在户部有关系。户部存着京中各府的户籍、婚嫁、生死的档。档里有记录——谁生的、什么时候生的、产婆是谁。这些档——温彦能调。能调——能毁。"
"叶柔嘉怕您查到——所以让温彦毁档?"
"对。她嗅到了。我翻旧账——她知道了。知道了——怕。怕我查出当年的事。当年什么事——她知道。她比我还清楚。她参与了。"
"参与了什么?"
"不知道。可她要毁——说明档里有东西。有东西——她怕我看见。怕我看见的东西——正是我要找的。"
她站起来。走到案前。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空白纸。拿笔。蘸墨。
"采菱——你把今天看到的一字不落说一遍。我写。"
采菱说了。从她在后巷看见翠屏开始——到翠屏在茶棚等了一刻钟——到那个人来了——到信封磕了一条缝——到她看见"温公子亲启"和"旧档速毁。勿留"——到翠屏说完走了——到那个人往东边去了。
姜明薇一字一字写了。写完了看了一遍。
"采菱——那封信翠屏没封严?"
"没封严。磕了一条缝。可没拆开。我没看见里头写了什么。"
"只看见了封面的'温公子亲启'和背面的'旧档速毁。勿留'。"
"对。就这些。"
"够了。'旧档速毁。勿留'——六个字。够了。"
"够了?"
"够了。她要毁什么?旧档。旧档在哪?祠堂后堂。还有——户部。温彦在户部有关系。温彦能调户部的档。叶柔嘉让温彦毁——毁的是户部的档。祠堂后堂的档——钥匙在钱氏手里。温彦进不去。温彦能碰的——是户部的。"
"那户部的档里有什么?"
"户籍。婚嫁。生死。产婆登记。太医院备案。这些档——都在户部。温彦能调——能毁。"
"毁了您就查不了了。"
"不。她要毁——说明档还在。还没毁。她刚写信——温彦还没收到。收到——也要时间去调档、去毁。我没被她抢先。"
"那您怎么办?"
"她要毁的——就是我要找的。她替我指了路。旧档。旧档就是路标。她越急——我越知道方向对。"
她把写好的纸折了。折成巴掌大。搁在案上。看着它。
"采菱。"
"嗯。"
"叶柔嘉现在在哪?"
"她的小院。窗纱关着。灯亮着。我从后巷回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灯亮着。她没出门。"
"她在等。等温彦回信。回了——就知道档毁没毁。"
"那您——"
"我不拦她。让她写信。让她等回信。她写信——说明她急。她急——说明档还在。她等回信——等的时候档还在。等到了温彦说'毁了'——那档就没了。可从她写信到温彦毁档——中间有时间。这个时间——我要抢在前面。"
"抢在前面——怎么抢?"
"户部的档——我进不去。温彦有关系——我没有。可祠堂后堂的档——我能进。初一。明天。母亲带我去祠堂。去了——我找机会看后堂。"
"后堂钥匙在夫人身上——您怎么看?"
"看不了一定要看。后墙那块砖——我看一眼。看一眼就知道里头有没有东西。有——以后想办法。没有——换路。"
"那户部的档呢?温彦要是毁了——"
"户部的档——温彦能毁。可温彦毁不了太医院的备案。太医院的备案存在太医院档案里——不在户部。温彦在户部有关系——在太医院没有。"
"太医院的备案——您怎么查?"
"林太医。林太医是太医院的人。他能调档。他递了脉案残页给我——说明他已经在查了。他查的——就是太医院的旧档。他查到了——递给我。我再跟他要。"
"可林太医上次说了'看过便烧'——他不敢再来了。"
"他不敢来——我去找他。复诊。我请他复诊。他来了——我问他。"
"问什么?"
"问太医院档案里——有没有永徽元年的备案。备案上——有没有'续脉养骨汤'的方子。有没有署名。署名是谁。"
"他会说么?"
"他说了'不该看见'——说明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看见了——他心里有事。有事——他想说。想说不等于敢说。可我请他复诊——他来。来了——我给一个理由让他敢说。"
"什么理由?"
"他怕。怕上面问。怕被牵连。可他递了残页给我——说明他选了边。他选了我这边。选了——就不容易回头。回头——他怕我把他递残页的事说出去。不说出去——他就得继续帮我。帮我——他自己也安全。"
"那您是——拿残页逼他?"
"不是逼。是给他台阶。他选了我——就得往下走。往下走——我给他台阶。台阶是——'林太医,我知道您难。可我查的是自己的身世。您帮我查太医院备案——我保您不卷进来。'保——给他台阶。他踩不踩——他自己选。"
采菱点头。"那——今天叶柔嘉的信——您要记么?"
"记。"
她从暗格里取出"他的账"。翻到最后一页。
上一行是:"太子召见。以'问安'为名。知道我翻旧账。知道林太医入府。没逼。留一句'东宫的门不必敲'。不索答。不索谢。没告诉他查身世。没说脉案。没说三笔支出。三道界第一条——命门不授。他不授也不索。可他知道我在查。知道了——不逼。给路。给了——我收着。不托付。"
她在底下添了两行:
采菱截获叶柔嘉密信。翠屏从角门出——茶棚交人——送温府。信封写"温公子亲启"。背面写"旧档速毁。勿留"。叶柔嘉嗅到风——怕我查旧档。急了。
她要毁的——正是我要找的。她替我指了路。旧档。路标。她越急——方
抢在她前面。
药典查实:续脉养骨汤不在太医院药典册上。非正规方。有人自配。配了不留痕——不敢留。与脉案署名被涂呼应。
许清婉传话:竖弯钩。她说"元、光、兄、先、见、览、党"皆有此笔画。一字不足定——须看背面横。两个字合在一起才有意思。她在想。
写完搁笔。她看着四行字。四行。四条线。
第一条——叶柔嘉要毁旧档。毁的方向——户部。
第二条——她不拦。抢在前。
第三条——药典查实。方子不在册。有人自配。
第四条——竖弯钩。许清婉在想。
四条线都指向同一件事——原身的血脉有问题。有人自配了方子、写了脉案、涂了署名、给了封口银。现在叶柔嘉要毁档。毁——因为怕。怕——因为知道。知道——因为参与。
叶柔嘉参与了什么?永徽元年的事——她参与了。原身出生的时候——她在不在?永徽元年叶柔嘉多大?叶柔嘉今年——
"采菱。叶柔嘉今年多大?"
"比您——比原身大一岁。原身十七——叶柔嘉十八。"
"十八。永徽元年——叶柔嘉十二。十二岁的姑娘——能参与什么?"
"十二岁——不小了。能听能看能传话。"
"十二岁。她知道。知道了——记着。记着——现在怕。怕我查出来。她不是主谋——主谋是大人。可她参与了。参与了什么——她知道。她知道的是细节。细节——比主谋名还重要。"
"那她知道什么细节?"
"不知道。可她要毁的档里——有细节。毁了就没了。没毁——我能查。"
她把"他的账"合上。塞回暗格。老暖玉簪压上去。盖子合住——暗格里十四样了。多了叶柔嘉密信抄本。
她数了一遍暗格——十四样。袖袋——十八样。密室——三样。廊下伞——一把。镜下素笺——一张。五处。
"采菱。"
"嗯。"
"明天初一。祠堂。母亲带我去。你跟。"
"得嘞。"
"明天去之前——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今夜——你盯着叶柔嘉的小院。看她什么时候睡。睡了——你回来。没睡——等着。"
"盯到什么时候?"
"盯到亥时。亥时她要是还亮着灯——说明她在等回信。等回信——温彦今夜不回。明早回。明早回——明天初一她不会出门。她等我先动——我也等她先动。"
"那我今夜——"
"你今夜不睡了。盯到亥时。亥时灯灭了——回来。灯没灭——也回来。我只需要知道她睡没睡。"
"得嘞。那我今夜盯着。"
"采菱。"
"嗯。"
"盯的时候——别让翠屏看见你。翠屏今儿出门了。回来之后会跟叶柔嘉说'信送了'。叶柔嘉知道了——会等。等的时候——灯亮着。灯亮着不睡——说明急。急——就证实了。她不是在替别人毁档。她在替自己。"
"替自己——她自己有把柄在旧档里?"
"有。永徽元年她十二岁。十二岁的姑娘——如果参与了什么——她的名字可能记在档上。记在档上——她就是参与者。参与者——要毁证。毁证——因为怕被查出来。"
"那档上会记什么?"
"不知道。可叶柔嘉怕——说明记的东西对她不利。不利——她会毁。毁——我抢在前面。"
采菱出去了。帘子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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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剩她。灯。案。蝉噪着——夜了。暑气不散。蛙声从墙根底下传过来。
她从袖袋里掏出黑子。搁在掌心里。凉的。
她攥了一下。没使劲——搁着。凉意透进掌心。
叶柔嘉要毁档。温彦要动手。林太医递了脉案。钱氏批了三笔银。太子知道了她在查。许清婉在想竖弯钩。五个人——五条线。五条线都绕着同一件事——原身是谁。
她松了手。黑子搁回袖袋。十八样。
她走到窗前。推开半扇。夜风没来——暑气堵在窗外。蛙声密了一阵。远处有灯笼的光——叶柔嘉的小院方向。灯亮着。
她看了一眼那个光。收了目光。关了窗。
坐回案前。把盐引账翻到第十八页。接着核。笔尖蘸了墨。落在纸上。
核了两行——笔尖停了。她在纸的边角上写了一个字。"毁"。
写完了看了一眼。拿指腹蹭掉了。墨没干——蹭在拇指上。一个小黑点。跟她之前蹭的那些一样。
她把拇指翻过来看
她把账翻到第十九页。接着核。笔没停。窗外的灯还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