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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密室之门

采菱回来的时候帘子响了一下。脚步声轻——她学会放轻了。

"小姐。"

"嗯。亥时过了?"

"过了。亥时三刻。叶柔嘉的灯灭了。"

"灭之前呢?"

"翠屏进去了。待了一盏茶出来。出来之后灯灭了。"

"翠屏进去了——传话。温彦回信了。灯灭——叶柔嘉睡了。睡了——说明她放心了。放心——说明温彦回了她想要的话。"

"什么话?"

"档还没毁。温彦说'知道了'。知道了——还没动手。没动手——说明要走程序。户部的档不是随到随拿的。走程序要时间。时间——我有。不多。可够我今晚去一趟祠堂。"

采菱的呼吸停了一息。

"今晚?"

"今晚。现在。"

"您——去祠堂?现在?"

"趁叶柔嘉睡了。趁巡夜还没到西跨院。子时巡夜从东院往西走——到西跨院子时三刻。现在刚过亥时。还有一个时辰多。"

"一个时辰够么?"

"够。我不开后堂。不看档柜。只看一样东西。"

"后墙那块砖。"

"对。上次跪着的时候看了一眼——颜色不同。今天去看清楚。"

"祠堂正门有锁——您怎么进?"

"侧面那扇木棂窗。上回我跪着的时候看见了——窗闩从里面插着。木棂缝隙够大。我手伸进去——拨开窗闩。"

"小姐——这要是——"

"不会。一个时辰。我去。你在外面候。听见脚步声——咳一声。"

"得嘞。"采菱咬了咬牙。"那您带什么?"

"火折子。蜡烛。还有——你帮我找一张薄纸。越薄越好。"

"薄纸做什么?"

"拓东西。"

"拓什么?"

"去了就知道。"

采菱从妆匣里翻出一张薄纸——裁衣样子用的。透。薄。她递过去。

姜明薇把薄纸叠成巴掌大。从烛台上掰了半截蜡烛。火折子揣腰间。薄纸塞袖袋——袖袋十八样。薄纸是工具——用完不收。不记账。

"走。"

---

祠堂在侯府西北角。从闺房过去——穿过游廊,过月门,走夹道。夹道窄——两边墙高。夏夜的暑气堵在夹道里,闷得人喘不上来。蛙声从墙根底下传过来——一阵一阵的。密。

采菱走在前头。脚步轻——脚掌先落地。她在侯府待了八年——哪里有砖翘、哪里有石松,她记得清。走到月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听了三息。没动静。过了。

祠堂正门。黑漆门。铜锁挂着。采菱没去碰锁——她绕到了侧面。

侧面那扇窗。木棂的。六根竖棂——间距三指宽。她伸手进去——手腕刚好。手腕细。伸进去——指尖碰到了窗闩。木闩。横插的。她把闩往上拨——闩从托子上滑脱了。"咔"一声。轻。可在夜里——响。

她停了。听了五息。蛙声没断。蝉不叫了——夏夜的蝉子时后不叫。远处巡夜的声音——还在东院方向。没过来。

她推窗。窗开了。她翻身进去——动作利索。裙角扫过窗沿——她拽了一下。拽进来了。落地。鞋底踩在祠堂的青砖上——凉。比外头凉。祠堂常年不见太阳——地砖寒。

采菱在窗外。她没进来。蹲在墙根底下——背对着祠堂。听。

---

祠堂里黑。她没点火折子。等了十息——眼适应了。月光从木棂窗缝里漏进来——一条一条的。照在祖宗牌位上。牌位一排排搁在供案上。木的。漆面发暗。供案底下的地砖是干的——没人来过。香炉里的灰冷了——上次她跪的时候烧的。没续。

她蹲下来。摸到后墙。手指贴着砖面——从左往右摸。一块一块。砖缝平的——灰缝填得满。摸到第七块——手指顿了。

砖缝不一样。

这块砖的砖缝——深。灰少了。像灰掉了一截。她按了一下砖面——砖不动。可砖缝深——说明这块砖跟旁边的不是同一年砌的。后来补的。

她往下摸——靠近地面的位置。第八块、第九块。第九块砖——她按了一下。按了不动。可她按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砖下方的缝隙。缝隙比上面的大。大——不正常。正常的砖缝是一线——三厘宽。这条缝——一指宽。

她把手指伸进缝隙。指尖探进去——碰到

一条铁条——横在砖后面。铁条有纹路。她的指尖在铁条上摸了一下——纹路凸的。不是平的铁条。是有花纹的。

她把手缩回来。摸到了第九块砖的左边边沿——边沿不是直角。是斜的。斜角——说明这块砖不是方的。是活动的。

活动砖。下面有铁条。铁条有纹路。

不是一块砖。是一扇门。

她把火折子掏出来。吹了一下——火苗起来了。小。昏黄。她把火苗凑到砖缝边上——光照进去。

砖后面不是墙。是空的。砖缝往里看——看见了铁条。铁条横着——是一根锁杆。锁杆

锁面上有纹样——她把火折子凑近了。纹样是——

她看了三息。记住了。把火折子灭了。

从袖袋里掏出薄纸。展开——巴掌大。她把蜡烛掰了一小块。蜡块搁在纸上。纸覆在锁面上——她用指甲隔着纸按住蜡块。蜡块受体温变软——她把蜡块在纸上来回蹭了几下。蜡蹭在纸上——纸变透了。锁面的纹样透过薄纸——凸的部分顶着纸,蜡蹭上去——纹样印在纸上了。

她蹭了十来下。拿起来——对着月光看了一眼。纹样出来了。不清楚——可看得见。够了。

她把薄纸折好。塞进袖袋。十八样——薄纸用完了不回收。可拓印要收。拓印就是那张纸。纸上有蜡痕——有纹样。她把纸折成巴掌大。塞进暗兜里——不是袖袋。是腰间暗兜。跟袖袋分开。

她把砖推回原位。砖卡住了——她用力按了一下。"咔"。回位了。砖缝合上了——看起来跟旁边的砖一样。可她知道——不一样。

她站起来。膝盖麻了——蹲久了。她甩了一下腿。不麻了。

转身往窗边走。走了三步——停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后墙。月光从木棂缝里照进来——照在后墙上。照在第九块砖的位置。从远处看——跟其他砖一样。看不出。可她知道——那是一扇门。门后面有铜锁。锁面上有纹样。纹样不是侯府的。

她走到窗边。翻窗出来。落地。采菱在墙根蹲着——她站起来。

"怎么样?"

"回。路上说。"

两个人原路返回。穿过夹道。过月门。走游廊。到了闺房。采菱在门口站了一息——听了听。没动静。进了。

---

帘子落了。屋里暗。她没点烛——从腰间暗兜里掏出那张拓印。走到窗前——月光从半扇窗里照进来。她把拓印凑到月光底下。

蜡痕在薄纸上——纹样出来了。不清楚。可看得见。

锁面上的纹样——不是云纹。不是螭纹。不是侯府常用的缠枝。是一个圆。圆里有一个——她凑近了看。圆里有一个字。不是汉字。是纹。像印记。像工匠的戳。

圆戳。

她想起了一样东西。——脉案残页。纸背右下角。圆戳。墨淡看不清。可有一个戳。圆形。小。指甲盖大。

脉案残页背面的圆戳。祠堂暗门铜锁上的圆戳。两个圆。两个戳。

她把拓印翻过来——背面。空白。她举到月光底下——透过去看。蜡痕透过来。纹样反了——可形状一样。圆。圆里有一个纹。

跟脉案背面的圆戳——形状一样。大小一样。

她把拓印搁在案上。从暗格里取出脉案残页。翻到背面。右下角——圆戳。墨淡。可形状在。圆的。圆里有一个纹。

两个圆戳。一个在脉案纸背上。一个在铜锁面上。两个不在同一个地方——可形状一样。大小一样。圆里的纹——一样。

她把脉案残页和拓印并排搁在案上。两个月光底下看——

"采菱。"

"嗯?"

"你看——这两个。"

采菱凑过来看了。看了五息。

"一样的。"

"一样。脉案背面的戳。铜锁面上的戳。一样。"

"那——脉案和铜锁——是一个地方出来的?"

"不是一个地方。是一个人。一个人造的铜锁——同一个人盖的戳。盖在锁上——也盖在脉案纸上。"

"什么人?"

"工匠。锁匠。做锁的人。他做了这把锁——盖了自己的戳。他写了脉案——也盖了自己的戳。同一个人。"

"可——做锁的跟写脉案的——怎么是同一个人?"

"不是同一个人。是同一个戳。戳在锁上——说明锁匠盖的。戳在脉案上——说明脉案纸上也有这个戳。可脉案是太医写的——太医不会盖锁匠的戳。"

"那——"

"可脉案的纸——不是太医院的纸。我之前查过——纸色过黄。纸不是永徽二年的。是更老的旧纸。旧纸——可能不是太医院的。是从别处拿的。从哪拿的——不知道。可纸上有锁匠的戳。锁匠的戳——跟祠堂暗门铜锁上的戳一样。"

"那——脉案的纸是锁匠的?"

"不是锁匠的。是——锁匠做锁的时候——用了一张纸包了锁。纸上沾了戳。这张纸后来被别人拿走了——拿来写脉案。写脉案的人没注意纸背有戳——或者注意了——可不在乎。"

"或者——就是同一个人。又做锁又写脉案。"

"不对。做锁的跟写脉案的——不是同一个人。做锁的是工匠。写脉案的是太医。可两个人用了同一张纸——或者同一个人同时做了两件事。做锁。写脉案。两件事在同一天。同一天里——纸和锁在同一处。纸沾了锁的戳。后来纸被拿去写脉案——戳还在。"

采菱的脸在月光里——白了一截。

"那——做锁的人和写脉案的人——认识。"

"认识。且同时参与了同一件事。做锁——是给祠堂暗门做锁。写脉案——是给原身写脉案。两件事在同一天。同一天里——一个人做了锁,另一个人拿了包锁的纸写了脉案。两个人——在同一个地方。同一个地方——就是祠堂。"

"祠堂?"

"祠堂暗门的锁——是给祠堂做的。脉案的纸——是从祠堂拿的。两件事都跟祠堂有关。相关——就是同一批人。同一批人——做了暗门、做了锁、写了脉案。在祠堂。在永徽元年前后。"

她把脉案残页和拓印并排搁着。看着两个圆戳。

"采菱。"

"嗯。"

"明天初一。母亲带我去祠堂烧香。去了——我不碰暗门。不碰后墙。只看。"

"看什么?"

"看母亲去不去后堂。去了——后堂门开了。门开了——我从门口看一眼档柜。档柜在哪个位置。跟暗门是不是同一面墙。"

"是同一面墙怎么办?"

"是同一面墙——说明后堂的档柜跟暗门是连着的。暗门在档柜后面。或者——暗门就在档柜旁边的墙上。"

"那夫人知不知道暗门?"

"不知道。钥匙在母亲手里——可暗门不需要钥匙。暗门有自己的锁。铜锁。铜锁的钥匙——不在母亲手里。"

"在谁手里?"

"不知道。可铜锁上有戳。戳跟脉案纸上的戳一样。查戳——查到锁匠。查到锁匠——查到谁定制的锁。定制的人——就是造暗门的人。"

"可您不知道锁匠是谁。"

"不知道。可——圆戳是一个线索。两个东西上的戳一样——就说明有联系。联系在——就查得到。"

她把脉案残页塞回暗格。拓印也塞进暗格——暗格里十四样。加了拓印——十五样。老暖玉簪压上去。盖子翘了。她把拓印往里推了推——推到脉案残页旁边。簪子重新压。勉强合住。

暗格十五样。袖袋十八样。密室三样。廊下伞一把。镜下素笺一张。

她从暗格里取出"他的账"。翻到最后一页。

上一行是:"采菱截获叶柔嘉密信。翠屏从角门出——茶棚交人——送温府。信封写'温公子亲启'。背面写'旧档速毁。勿留'。叶柔嘉嗅到风——怕我查旧档。急了。她要毁的——正是我要找的。她替我指了路。旧档。路标。她越急——方

抢在她前面。药典查实:续脉养骨汤不在太医院药典册上。非正规方。有人自配。配了不留痕——不敢留。与脉案署名被涂呼应。许清婉传话:竖弯钩。她说'元、光、兄、先、见、览、党'皆有此笔画。一字不足定——须看背面横。两个字合在一起才有意思。她在想。"

她在底下添了三行:

夜探祠堂。后墙第九块砖——活动砖。砖后铁条。铁条上有铜锁。锁面纹样非侯府制式——后来加的。暗门实存。密室实存。

铜锁上有圆戳。脉案残页背面右下角亦有圆戳。两戳形状、大小一致——同一工匠所盖。脉案纸与铜锁出自同一处、同一批人。做锁与写脉案在同一天。地点——祠堂。

暗门未开。铜锁未解。需钥匙或开锁之法。明天初一——观察母亲是否开后堂。后堂档柜与暗门是否同一面墙。

写完搁笔。她看着三行。

第一行——暗门实存。第二行——两个圆戳。第三行——明天看后堂。

三条。三条线又往前推了一环。

她把"他的账"合上。塞回暗格。老暖玉簪压上去。十五样。

她从袖袋里掏出纸条。展开。最后一行是上一回写的——"太子以'问安'召见。知道我翻账、知道林太医入府。没逼。留一句'东宫的门不必敲'。不托付。三道界第一条——守住了。阿寒说'西墙那边我盯着'。太子在暗处。他没插手——可他在。"

她在底下添了两行:

夜探祠堂。发现暗门。后墙第九块砖——活动。砖后铜锁。锁面有圆戳——与脉案残页背面圆戳一致。两个东西出自同一批人。密室实存。

暗门未开。明天初一观察母亲。看后堂。看档柜。看暗门与档柜是不是同一面墙。

搁笔。折好。塞回袖袋。十八样。

她坐到铜镜前。镜底压着素笺。三道界。

第二条——自察不辍。信一分,查三分。

她查了。查到了暗门。查到了圆戳。查到了两个东西的联系。联系在——就查得到。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月亮还在——偏西了。快落了。夏夜的月亮落得晚——可快落了。

她看了一眼月亮。又看了一眼祠堂方向——看不见。祠堂在西北角。从闺房看不见。可她知道——祠堂后墙第九块砖。砖后面是暗门。暗门有铜锁。铜锁上有圆戳。圆戳跟脉案纸上的戳一样。

她转身走回案前。

"采菱。"

"嗯?"

"明天去祠堂——我穿素青。不戴首饰。不戴暖玉簪。"

"得嘞。那——您睡么?"

"睡。明天早起。"

"那您先洗把脸——刚才翻了窗。手上有灰。"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右手。指腹上——灰。灰白的。砖灰。还有蜡——薄纸蹭蜡的时候沾在指腹上的。蜡灰混在一起——一小片。

她拿帕子擦了。擦干净了。帕子上留了一道灰印。

她把帕子搁在案角。走到水盆前。洗了手。水浑了一截——灰沉到盆底。

她擦干了手。回到案前。把烛台端过来——蜡烛被她掰了半截。剩半截。她把蜡烛重新搁在烛台上。烛芯歪了——她捏正了。

"采菱。"

"嗯?"

"明天初一——

"

"跟。"

"去了之后——你帮我看一样东西。"

"什么?"

"供案。供案底下——靠后墙那一面。你蹲下系鞋——看一眼。看底下有没有什么。"

"供案底下?"

"对。供案底下靠后墙——跟暗门在同一面墙。供案挡着——人看不见。可蹲下去系鞋的时候——从底下看。看得见暗门的位置。看得见——暗门跟后堂的档柜是不是连着的。"

"得嘞。那我蹲下去系鞋。"

"嗯。"

她吹了烛。屋里暗了。月光从半扇窗里照进来——一条一条的。落在案上。落在脉案残页和拓印的位置——不,两样都在暗格里了。案上空的。

她躺到床上。手搁在枕头上。掌心朝上。空着。

黑子在袖袋里。袖袋在枕头底下。她没掏。今晚不攥。不是不想——是脑子太满。脑子满了——手空着。手空着——脑子才能转。

她闭上眼。蛙声从墙根底下传过来。一阵一阵的。密。暑气不散。可她不觉得热了。

她想着圆戳。想着暗门。想着铜锁。想着脉案。想着祠堂后堂。想着档柜。想着明天。

外间采菱的床板"咯"了一声。采菱翻身。

"小姐。"

"嗯。"

"明天祠堂——您紧张么?"

"不紧张。紧张了手抖。手抖了系不了鞋——系不了鞋就看不了供案底下。"

"得嘞。那您睡。"

她没睡。又过了半盏茶的工夫——采菱的呼吸匀了。

她翻了个身。枕头底下袖袋"磕"了一声——黑子磕在簪身上。她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搁在被子上。手背朝上。凉的。

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照在她手背上。手背上有一条灰印——帕子没擦干净的。砖灰。祠堂的砖灰。洗了一遍还有。

她把另一只手的拇指蹭了一下那条灰印。蹭掉了。拇指上留了一点灰。她把拇指在被子边上蹭了一下。蹭没了。

被子蹭过的地方——留了一道浅灰。她没看。翻了个身。闭上眼。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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