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祠堂——怎么样了?"采菱端着水盆进来的时候,姜明薇刚把鞋带系好。
"母亲烧了香。没开后堂。"
"没开?"
"没开。烧完香就走了。在供案前站了一盏茶——磕了三个头。磕完转身就走。没往后堂方向看一眼。"
"那后堂的门——"
"锁着。钥匙在她腰间挂着。没掏。"
"那您——"
"我跪着磕头的时候看了一眼后墙。白天看——比夜里清楚。第九块砖的砖缝有一条细纹。细纹从上到下——跟旁边砖缝不一样。旁边的砖缝是灰填满的。第九块的缝——灰少。能看到缝底下有铁。"
"那供案底下呢?我蹲下去系鞋——"
"你看到什么?"
"供案底下靠后墙——有一截铁条露出来。不长——两寸。从砖缝里伸出来的。铁条上有锈。旧了。铁条的方向——往后堂那边延伸。"
"往后堂。"
"对。往后堂。"
"那暗门和后堂——"
"同一面墙。铁条从暗门方向往后堂延伸。说明暗门和后堂之间——有东西连着。不是墙挡死的。"
"那后堂的档柜——"
"看不见。门锁着。进不去。"
姜明薇把毛巾递回去。擦了脸。
"够了。后堂没开——不急。铁条的方向记着了。暗门、后堂、档柜——在同一面墙。铁条连着。这三个东西是一组。"
"那今天——"
"今天午后去太傅府。许姐姐昨天让你传了话。她回了——让我去。"
"她回了什么?"
"她让传话的人带了一句话——'来。带笔。'"
"带笔?"
"带笔。她有东西给我看。"
---
太傅府书房。午后的日头从西窗照进来——书架的影子落在地上,一条一条的。书房大——三面墙是架子。竹简、纸册、绢卷。从地顶到梁。旧纸的味道——沉的。带墨香。
许清婉把从人都屏退了。书房里只两个人。采菱守在门外——跟在侯府一样。面朝外。
许清婉穿了一身青灰褙子。头发挽了个髻——没戴首饰。素净。她坐在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册子。纸面泛黄。比侯府的旧账还黄。
"来了。"
"来了。"
"坐。"
姜明薇坐了。许清婉把册子推过来。
"你看。"
她低头看了一眼。封面——竖排四个字。"永宁侯府谱牒"。
她抬头看许清婉。
"这是——"
"太傅府藏的。二十年前抄的。永徽前两年——太傅奉旨修宗室谱牒。各府都呈了一份抄本入册。太傅留了一本底。"
"二十年前抄的。"
"对。二十年前。比你出生还早。"
姜明薇把册子翻开。第一页——姜氏世系。从老侯爷的祖父开始——一代一代往下。名字、妻室、子女。字迹工整——太医院的行楷。不对。不是太医院的。是翰林院的。太傅当时在翰林——抄录是他的人做的。
她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五页——老侯爷姜伯庸。
"姜伯庸,永宁侯,娶妻钱氏。生子一:姜明玮。生女二:长女姜明珍,次女——"
她停了。
次女那一栏。名字写的是"姜明薇"。生母一栏——"钱氏"。
可"钱氏"两个字——墨色不一样。
她把册子凑近了看。周围的字——老侯爷的名字、钱氏的出身、姜明珍的生辰——墨色统一。深褐。二十年的旧墨。氧化了——发褐。
可"钱氏"两个字——
她抬头看许清婉。
"你看见了?"
"看见了。"
"'钱氏'两个字——墨色比旁边的浅。"
"浅。因为不是同一次写的。周围的字是二十年前一起抄的。'钱氏'两个字——是后来加的。"
"后来加的——加了之后墨色不一样。二十年前的墨发褐。后来的墨偏黑。没氧化到位。"
"对。你摸一下——"许清婉伸手在"钱氏"两个字上按了一下。指腹按上去——"感觉到了么?"
姜明薇按了一下。墨痕——微凸。旁边的字——平的。二十年的墨渗进了纸纤维里——平。后来的墨浮在纸面上——凸。
"凸的。浮在纸面上。没渗进去。"
"对。因为后来的墨跟旧纸不合。旧纸放了二十年——纸面结了一层氧化膜。墨上去——渗不进去了。渗不进去就浮着。浮着——凸。"
"你是怎么发现的?"
"我昨天想了你说的话——竖弯钩。你说脉案上的署名漏了一笔竖弯钩。帕子上的字也有竖弯钩。两处一样。我想——一个人改了脉案。另一个人改了什么?脉案改了——谱牒呢?谱牒是各府呈的抄本——太傅府有底。底在书房。我今早翻了——翻到了。翻了就看见了。"
"你翻了太傅府的谱牒底本——"
"对。我家的东西。我翻得着。"
"你一个人翻的?"
"一个人。从人没叫。书房锁——我拿着钥匙。"
"许姐姐——你——"
"别说了。你看——这里。"许清婉的手指点在"钱氏"两个字旁边。"你看这一栏的边沿。有刮痕。"
姜明薇凑近了看。"钱氏"两个字的左边——纸面上有一道刮痕。细。不长——一指。像刀片刮过的。
"刮了。原来这栏写的不是'钱氏'。被人刮掉了——刮掉了原来的字。刮完之后重新写了'钱氏'。"
"原来写的什么?"
"不知道。刮掉了——看不出。刮得很干净。只留了一道痕。"
"刮了重写——"
"对。而且——你看这字迹。"许清婉拿出一支笔——她自己的。蘸了墨。在旁边一张空白纸上写了"钱氏"两个字。写完了——搁在谱牒旁边比。
"你看。我写的'钱氏'——横画平、竖画直、'氏'字的弯钩圆。太傅府抄录的人写的——也是这个笔法。翰林院的规矩。可谱牒上后来加的这两个字——"她指了指谱牒上的"钱氏"。"横画微微上翘。竖画偏短。'氏'字的弯钩——方。不圆。"
姜明薇看了。看了三息。
"不是翰林院的笔法。"
"不是。也不是太医院的。太医院的字偏扁——横画长。翰林院的字偏方——竖画短。可这两种笔法的弯钩都是圆的。这个'氏'的弯钩——方的。方弯钩——不是读书人的写法。是——"
"是谁?"
"像武将的笔法。练过字——可不常写。手腕有劲——可不细。横画上翘是手腕用力过猛。弯钩方是收笔太快——不圆。"
"武将。"
"对。或者——常拿刀剑的人。偶尔写字。写出来就是这样——有劲不匀。"
"老侯爷是武将出身。"
"老侯爷的字我见过——在军报上。老侯爷的字比这个粗。笔画粗——手大。这个细。手腕细。"
"手腕细的武将——或者常拿刀的人。"
"对。不是老侯爷。是另一个人。"
姜明薇的手搁在谱牒上。没动。她看着"钱氏"两个字。两个字。墨色新。字刮了重写的。笔法不是翰林院的——不是太医院的。是武将的。手腕细的武将。
"许姐姐。"
"嗯。"
"你说'不像侯府手笔,像外人代改'——你为什么这么说?"
"侯府的人改谱牒——不会来太傅府改。太傅府的谱牒是抄本。侯府要改——改自己的原件。改原件就够了。抄本在太傅府——侯府的人不来太傅府改。"
"可有人来了。来了太傅府——进了书房——翻了谱牒——刮了原来的字——写了'钱氏'。这个人——不是侯府的。"
"不是侯府的。是外人来太傅府改的。可这个人能进太傅府书房——说明他有太傅府的钥匙。或者——有人给他开了门。"
"谁能在太傅府开门?"
"太傅。太傅的幕僚。太傅府的管事。还有——太傅的家人。"
"太傅的家人——你是说——"
"我不是说我爹。我爹不会改谱牒。我爹要是改——他不会留刮痕。他是翰林出身——写字的人不会留刮痕。刮痕是外行留的。外行——不常写字。"
"那这个人——有太傅府的钥匙——可不常写字——是武将笔法——"
"或者——是太傅府的武人。太傅府有护卫。护卫有太医府的——不对,太傅府——有护卫。护卫能进书房。"
"太傅府的护卫——"
"我爹的护卫。十个人。轮值守夜。守夜的护卫有巡钥匙——能开门。"
"你的意思是——太傅府的护卫里——有人半夜开了书房门——放了人进来。进来的人改了谱牒。改完走了。护卫锁了门。"
"可能。或者——护卫自己改的。护卫里有人识字。识字不多——可会写'钱氏'两个字。"
"你查过护卫么?"
"没查。可我记着。太傅府的护卫——十年前换过一批。老护卫退了——新护卫进来。新护卫是兵部荐的。兵部荐的人——不一定是太傅选的。"
"兵部荐的——"
"对。兵部荐了十个。我爹留了八个——退了两个。退的两个——一个去了京兆府、一个去了——"
"去了哪?"
"去了永宁侯府。"
姜明薇的手停了。
"永宁侯府。"
"对。十年前。太傅府退的一个护卫——去了永宁侯府当管事。"
"管事——什么管事?"
"外院管事。管车马、门房。不进内院。可——外院管事能进祠堂。祠堂在西北角——外院管事巡夜的时候能到。"
"太傅府退的护卫——去了侯府当外院管事。巡夜——能到祠堂。"
"对。这个人——叫赵贵。"
"赵贵。"
"我今早查了太傅府护卫旧册。十年前退的两个护卫——名字、去向都记着。赵贵去了永宁侯府。另一个去了京兆府。"
"赵贵——在侯府十年了。"
"对。十年。他来的时候你——原身七岁。"
"七岁。永徽前两年到现在——永徽六年。他在侯府十年。"
"对。"
"赵贵——武将笔法?"
"不知道。我没见过他的字。可他是护卫出身——练武的。手腕有劲。写字——不常写。"
"他现在还在侯府?"
"在不在我不知道。你们侯府的仆人册——我查不到。可你们巡夜的人里——有没有一个叫赵贵的?"
"我查。回去了查。"
许清婉把谱牒合上了。
"姜明薇。"
"嗯。"
"你查的这些——旧账、脉案、谱牒——你查的是什么?"
她看着许清婉。许清婉看着她。
"许姐姐。我查的是——原身的生母是谁。"
"原身的生母?谱牒上写的'钱氏'——是后来改的。原来写的不是钱氏。那原来写的是谁?"
"不知道。刮了。看不出来了。"
"可你想查出来。"
"想。"
"为什么?"
"因为原身的血脉有问题。血脉有问题——生母就不是谱牒上写的那个。不是——就是别人。别人是谁——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有人改了谱牒。改了说明——不想让人知道真正的生母是谁。"
"不想让人知道——为什么?"
"因为真正的生母——身份有问题。有问题——才要改。改了——冒充钱氏。冒充了——原身就成了侯府嫡女。嫡女——有身份。有身份——能嫁人。能嫁人——就有用。"
"有用?谁用?"
"不知道。可原身被替嫁给了温彦。替嫁——是叶柔嘉操作的。叶柔嘉操作替嫁——是因为原身的身份有用。嫡女的身份——有用。可如果原身不是嫡女——替嫁就不成立。不成立——温家知道了——就麻烦。"
"所以——有人改了谱牒——让原身变成嫡女。变成嫡女之后——可以嫁人。嫁人——被人利用。利用的人是叶柔嘉。叶柔嘉背后——还有人。"
"许姐姐——你昨天说'不问从前为何变了,只认你如今是谁'。我如今——在查这件事。查清楚了——我才知道我占着的这个身子到底是谁的。"
许清婉看了她三息。看了——没追问。
"好。我不问你怎么知道原身血脉有问题的。你说有——就有。我信。"
"许姐姐——"
"别谢。你说过——'你若有难,我必到。'我记着。我有能帮的——帮。帮不了——不添乱。"
她从案上拿起谱牒。翻到第五页。指着"钱氏"两个字。
"这本谱牒——我不能给你带走。太傅府的东西。可——你抄。你把第五页抄一份。抄完——原版还我。我收着。"
"好。"
姜明薇拿笔。蘸墨。在一张空白纸上抄了第五页。一字不落。抄到"次女姜明薇·生母钱氏"的时候——她在"钱氏"旁边标了一个小圈。小圈表示——这两个字墨色不同。后来改的。
抄完了。她把纸折好。塞进腰间暗兜——跟拓印分开放。
"许姐姐。还有一件事。"
"说。"
"赵贵。太傅府退的护卫——去了侯府。他现在在不在我不知道。我回去查。查到了——告诉你。"
"好。"
"还有——你昨天说竖弯钩。你想了么?"
"想了。"许清婉从案底下抽出一纸。上面写了七个字——元、光、兄、先、见、览、党。"竖弯钩的字——这些都有。可你说帕子背面还有一横。正面竖弯钩加背面一横——不是两个完整的字。是一个字的两个部分。"
"一个字?"
"对。一个字。正面写了一半——背面写了一半。合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字。"
"什么字?正面竖弯钩——背面一横——合在一起?"
许清婉在纸上画了一下。先画了一个竖弯钩。再把纸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横。翻回来——竖弯钩的上方加一横。
竖弯钩上方加一横——
"元。"许清婉说。
"元?"
"对。'元'字——上面一横,下面竖弯钩。横和竖弯钩组成'元'。帕子正面写了竖弯钩——就是'元'的下半。背面写了一横——就是'元'的上半。两个笔画合在一起——'元'。"
"'元'。"
"对。可我不确定。因为'光'也有竖弯钩——'光'的上面是'⺌'不是一横。'兄'也有竖弯钩——上面是'口'不是一横。只有'元'——上面就是一横。一横加竖弯钩——'元'。"
"元。"
姜明薇把这字念了两遍。元。
"许姐姐——元。什么意思?"
"不知道。可能是一个人的名字。可能是一个年号。可能是一个姓。可——原身生母的帕子上写了'元'。帕子是临安姜氏的绣法。临安姜氏三十年前嫁京城——"
"永徽前。永徽前的前朝——年号是什么?"
"前朝末帝——年号'元和'。"
"元和。元。"
"对。元和。前朝末帝的年号。可'元和'的'元'——跟帕子上的'元'——有没有关系?"
"不知道。可记着。"
两个人安静了一阵。书房里只蝉声从窗外传进来——隔了一层。闷。
"许姐姐。"
"嗯。"
"太傅府——赵贵的事——你查得到旧册。太医院备案——你查得到么?"
"太医院?太医院的档案——我查不到。太医院的档不在太傅府。在太医院里。"
"太医院——有一个人能查。"
"谁?"
"林太医。"
"林太医——侯府的常诊太医?"
"对。他递了一样东西给我。东西——指向原身血脉有问题。他递了——说明他在查。查了——他可能查得到太医院的备案。"
"你信他?"
"信一半。他递了东西——说明他选了边。选了——就不容易回头。可我不全信。不全信——因为我不确定他是自己查的,还是有人让他查的。有人让他查——他就是别人手里的刀。刀——不知道会不会反手割我。"
"那你怎么对他?"
"给他台阶。让他自己选。选了帮我——我保他不卷进来。不帮我——我自己查。"
"好。你要查太医院备案——查什么?"
"查永徽元年前后——有没有'续脉养骨汤'的方子登记。有没有太医备案。备案上署名是谁。"
"你怀疑——脉案上的署名被涂了。可太医院备案上——可能有。因为备案是太医院存底的——太医自己改不了。改了脉案——改不了备案。"
"对。脉案在侯府——改得了。备案在太医院——改不了。改不了——就是证据。"
"好。你查太医院的。我查太傅府的。赵贵的人——我盯着。谱牒——我收着。有新消息——我传给你。"
"许姐姐——"
"嗯。"
"你信我。我记着。"
"我知道。去吧。抄的纸收好了?"
"收了。走了。"
---
回侯府的路上。马车里。她把抄纸从暗兜里掏出来。看了一遍。第五页。"次女姜明薇·生母钱氏"。"钱氏"旁边标了一个小圈。
她把抄纸折好。塞进暗格——不对,暗格在家。她塞进袖袋。袖袋原来十八样——加了抄纸——十九样。
到了闺房。她把抄纸从袖袋掏出来。塞进暗格——暗格里十五样。加了抄纸——十六样。老暖玉簪压上去。盖子勉强合住。
暗格十六样。袖袋十八样。密室三样。廊下伞一把。镜下素笺一张。
她从暗格里取出"他的账"。翻到最后一页。
上一行是:"夜探祠堂。后墙第九块砖——活动砖。砖后铁条。铁条上有铜锁。锁面纹样非侯府制式——后来加的。暗门实存。密室实存。铜锁上有圆戳。脉案残页背面右下角亦有圆戳。两戳形状、大小一致——同一工匠所盖。脉案纸与铜锁出自同一处、同一批人。做锁与写脉案在同一天。地点——祠堂。暗门未开。铜锁未解。需钥匙或开锁之法。明天初一——观察母亲是否开后堂。后堂档柜与暗门是否同一面墙。"
她在底下添了三行:
初一祠堂。母亲烧香未开后堂。后堂门锁着。供案底下铁条从暗门方向往后堂延伸——暗门与后堂同一面墙。铁条连着。档柜在后堂——与暗门同墙。
太傅府谱牒抄本。第五页原身生母栏"钱氏"二字墨色偏新——后来改的。原字被刮去。重写笔法非翰林非太医——武将笔法。手腕细。刮痕在。外人代改——非侯府手笔。
太傅府十年前退护卫赵贵——去永宁侯府当外院管事。巡夜可到祠堂。武将出身。查赵贵在不在。
写完搁笔。她在底下又添了一行:
许清婉推演:帕子上竖弯钩+背面一横=元。前朝末帝年号"元和"。元和之元——与帕子上的字可能有关。记。
她看着四行字。四条线——祠堂暗门、谱牒篡改、赵贵、元。
四条线都指向同一件事——原身的身份被人改过。改了谱牒。改了脉案。做了暗门。藏了东西。做这些事的人——不是侯府自己的人。是外人。外人有太傅府的钥匙——或者太傅府有人给他开门。外人有武将笔法——或者本人就是武将。武将进了太傅府书房——改了谱牒。同一个武将——或者同伙——可能在侯府当了十年管事。
赵贵。
她把"他的账"合上。塞回暗格。十六样。
她从袖袋里掏出纸条。展开。最后一行是上一回写的——"夜探祠堂。发现暗门。后墙第九块砖——活动。砖后铜锁。锁面有圆戳——与脉案残页背面圆戳一致。两个东西出自同一批人。密室实存。暗门未开。明天初一观察母亲。看后堂。看档柜。看暗门与档柜是不是同一面墙。"
她在底下添了两行:
太傅府谱牒——原身生母栏被刮改。"钱氏"是后来写的。原字被刮掉。笔法武将。非侯府手笔。外人代改。
赵贵——太傅府十年前退护卫。去侯府当外院管事。巡夜可到祠堂。查在不在。许清婉推演帕子字为"元"。前朝年号元和。
搁笔。折好。塞回袖袋。十八样。
"采菱。"
"嗯。"
"明天——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赵贵。侯府外院管事。巡夜的。你找外院的丫鬟问——赵贵还在不在府里。在——干什么。不在——什么时候走的。"
"赵贵。得嘞。"
"问的时候——别让王婆听见。"
"不会。我找外院洗碗的刘嫂。她嘴严。"
"好。"
采菱出去了。
她坐到铜镜前。镜底压着素笺。三道界。
第二条——自察不辍。信一分,查三分。
查了。谱牒查了。篡改查了。赵贵查了。元——查了。四条线。每条都往前推了一环。
可她知道——四条线还没交汇。交汇的地方——是暗门后面。暗门后面的东西——是最后一块拼图。暗门没开。铜锁没解。钥匙——没有。
她需要钥匙。或者——开锁的人。
谁会开锁?锁匠。锁匠做了锁——锁匠能开。可锁匠是谁?圆戳是锁匠的标记。圆戳在脉案纸上——也在铜锁上。查圆戳——查到锁匠。查到锁匠——查到谁定制的锁。定制的人——就是造暗门的人。
可圆戳太小。太模糊。蜡拓出来的——不清楚。她需要——
"元。"她把这个字念了一遍。
元。前朝年号元和。帕子上的字。原身生母的帕子。临安姜氏的帕子。
元和——三十年前。前朝末帝。前朝末帝的时候——临安姜氏出了事。出了事——姜氏回了临安。不回京城。不回——因为京城有人不想他们回来。
不想他们回来的人——是谁?
前朝末帝——元和。元和之后——本朝。本朝太祖——灭了前朝。灭了——改了年号。改了永徽。
永徽元年。原身出生。谱牒抄本上是永徽前两年抄的——元和末年或永徽前一年。抄的时候原身还没出生。原身出生在永徽元年。出生之后——有人在太傅府的谱牒抄本上刮了原字、写了"钱氏"。
写了——原身变成了钱氏的女儿。变成了侯府嫡女。
可原身不是钱氏的女儿。不是——生母是别人。别人——临安姜氏的后人。帕子是临安姜氏的。帕子上的字是"元"。元——元和。元和是前朝年号。
临安姜氏在前朝末年出过事。出了事——回了临安。三十年前——嫁了京城。生了女。女——记录断。断在——
断在哪?
她不知道。可"元"字在帕子上。帕子在暗格。暗格——她自己的暗格。老暖玉簪底下。
她从暗格里取出原身生母的帕子。展开。褪了色的。两个笔画——正面竖弯钩。背面横。
许清婉说——合在一起是"元"。
她把帕子翻到背面。横。一横。横在帕子背面靠左的位置。不是正中——偏左。偏左——
她把帕子翻回正面。竖弯钩。竖弯钩在正面靠右的位置。靠右。
正面靠右——竖弯钩。背面靠左——横。
两个笔画不在同一个位置。一个在右。一个在左。不在同一个位置——合在一起的时候——
不是叠在一起。是分开的。正面右边的竖弯钩——背面左边的横。如果对着光看——透过去——竖弯钩在右、横在左。合在一起——
不是一个字。是两个字。
"采菱——"她叫了一声。采菱出去了。帘子没掀。她叫了一声没人应。
她把帕子举到窗前。月光没了——是午后。日头从西窗照进来。她把帕子举到日光底下——透过去看。
竖弯钩在右边。横在左边。透过去——两个笔画在一行。左边一横。右边竖弯钩。
左边横——右边竖弯钩。两个字。
不是"元"。"元"是上面一横、下面竖弯钩。可帕子上——横在左、竖弯钩在右。不是上下。是左右。
左右两个字——左边的字只有一横。右边的字只有竖弯钩。
一横——"一"。竖弯钩——不是一个完整的字。竖弯钩单独一个笔画——不是字。是字的一部分。
左边"一"。右边——竖弯钩。竖弯钩是哪个字的偏旁?
"元"有竖弯钩——可"元"是横在上、竖弯钩在下。不是左右结构。
什么字是左右结构——左边"一"、右边竖弯钩?
没有这样的字。左边"一"——不是偏旁。"一"不是偏旁。偏旁没有"一"。
除非——左边的横不是"一"。是横画。横画是某个字的一部分。
哪个字的左边有横画、右边有竖弯钩?
她想了。想了三息。
没有。没有这样的字。
那——不是两个字。是别的东西。不是字——是符号?是记号?是编号?
左边一横。右边竖弯钩。一横和竖弯钩——
"一"和竖弯钩。"一"是数字一。竖弯钩——
一。竖弯钩。
一——第一。竖弯钩——
她不知道。想不出来。可许清婉说是"元"——她不确定。她觉得不是"元"。是别的。
她把帕子搁在案上。看着两个笔画。
左边横。右边竖弯钩。
她从暗格里取出脉案残页。翻到署名处。署名被涂了。左下角漏了一笔——竖弯钩。
竖弯钩在左下角。
帕子上的竖弯钩在右边。脉案上的竖弯钩在左下角。位置不一样。位置不一样——可能不是同一个字。
同一个笔画——竖弯钩。可在帕子上和脉案上的位置不同。位置不同——组成的字不同。不是同一个字。
她不确定了。不确定——就不下结论。记着。
她把帕子塞回暗格。脉案残页塞回暗格。十六样。老暖玉簪压上去。
她从暗格里取出"他的账"。在刚才写的四行底下添了半行:
帕子上的笔画可能不是"元"。横在左、竖弯钩在右——不是上下结构。是左右。左右合在一起不是"元"。许姐姐的推演需再验。
搁笔。合上。塞回暗格。
她坐回案前。盐引账摊着——第
核了两行——笔尖停了。
她在账页边角写了一个字。"赵"。写完了看了一眼。拿指腹蹭掉了。墨没干——蹭在拇指上。一个小黑点。
她把拇指翻过来看了一眼。黑点。小。
外间采菱的脚步声回来了。
"小姐——刘嫂说赵贵还在。在外院。管门房。"
"还在。管门房。"
"对。刘嫂说——赵贵在这府里待了十年。管门房管了六年。之前四年——巡夜。"
"巡夜四年。之后转门房。"
"对。刘嫂说——赵贵不怎么说话。不爱搭理人。可他夜里——有时候不睡。在院子里转。"
"夜里转。转什么地方?"
"刘嫂说——有一次半夜她起来倒水。看见赵贵在西跨院——祠堂那边。"
"祠堂那边。半夜。"
"对。刘嫂说——她以为是巡夜的。可巡夜的两人一班——赵贵是一个人。一个人——不是巡夜。"
"一个人。半夜。祠堂。"
"刘嫂还说了一件事——赵贵的右手食指上有茧。写字的茧。"
"写字的茧。护卫出身——有写字的茧?"
"刘嫂说——她觉得奇怪。护卫不该有写字的茧。可赵贵有。在右手食指内侧。握笔的位置。"
"握笔的茧。武将笔法。手腕有劲不常写——可常拿笔。有茧。"
"对。"
她把手搁在案上。盐引账摊着。第十九页。核了两行。笔尖蘸着墨——没落。悬着。
赵贵。太傅府退的护卫。在侯府十年。前四年巡夜。后六年管门房。巡夜时一个人去过祠堂。右手有写字的茧。武将笔法。太傅府谱牒被外人篡改——篡改者有太傅府的钥匙或有人开门。赵贵在太傅府待过——有太傅府的关系。
她把笔落了。墨在纸上洇了一个点——黑的。小。圆。
她看了一眼那个墨点。跟之前那些一样——圆的。小的。
她把账翻到第二十页。接着核。笔没停。
核到第二十页第三行——她停了笔。从案上拿起帕子——不是原身的帕子。是她自己的。擦了一下砚台边上的墨。帕子上沾了一道墨痕——黑的。跟之前那些灰印不一样。黑的。
她把帕子搁在案角。拿笔。接着核。
窗外的蝉噪着。日头从西窗照进来——照在案面上。照在她手背上。拇指上的黑点已经蹭没了——可在光里她记得那个位置。
赵贵。管门房。夜里一个人去过祠堂。右手有写字的茧。
她蘸了墨。核了一行。又一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