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太医的字条是夹在药包里的。
昨儿采菱去城南书铺查药典,顺道在仁济堂取了林太医留的平肝散。药包打开——里头一张纸,拇指大小,折了两折。纸上四个字——"外城·柳巷"。没署名。可字迹偏扁,横画长。林太医的字。
她把纸条烧了。灰落在铜盘上。
"采菱。"
"嗯。"
"今天午后出府。去外城。"
"外城?您去外城干什么?"
"找人。"
"找谁?"
"一个产婆的后人。"
采菱的手停了一下。她知道——旧账上那笔"外城产婆·二十两"。
"产婆住外城柳巷?"
"林太医给的地址。他没说是什么人。可'外城·柳巷'四个字——跟旧账上的'外城产婆'对得上。"
"那您怎么去?跟夫人说么?"
"不说。从角门走。就说去仁济堂抓药。"
"得嘞。那我跟您。"
"你穿仆妇衣裳。我也换一身。不坐马车——走巷子。马车太显眼。"
"那银钱带多少?"
"带十两。碎银。再带一两块饼。"
"饼?"
"嗯。人家不一定肯说话。带了饼——坐下来吃。吃着吃着就说了。"
---
外城柳巷。
巷子窄——两丈宽。两边土墙。墙根底下长着蒿草。日头从巷口斜进来——照在土墙上。土墙的颜色发白。旧了。掉皮。有些地方露出里头的泥胎——黄的。
采菱走在前面。仆妇打扮——灰布褙子。头巾包了。手里提了个布袋——里头是碎银和饼。
姜明薇走在后面。也换了衣裳——青布褙子。比平时素。头发编了一条辫子。没戴簪。走到巷子深处——一扇木门。门上挂着布帘。帘子褪了色——原来是蓝的。晒成了灰蓝。
门前有棵槐树。槐叶密。树荫落在门阶上。
"到了。柳巷第三户。"采菱回头看了一眼门。
"敲门。"
采菱敲了三下。等了片刻。布帘掀了——一个姑娘探出头。十七八岁。脸晒得黑。穿短褐。袖口卷着。手上沾了东西——黄的。像姜黄粉。
"找谁?"
"请问——这是孙婆婆家么?"采菱问。
"什么孙婆婆?"
"孙婆婆——接生的。我奶奶说过——外城柳巷有个孙婆婆,接生了一辈子。"
"我奶奶姓孙。可她不是接生的——她晒药。"姑娘说。
"晒药?那——你奶奶在不在?"
"我奶奶死了。两年了。"
"两年了——"采菱看了姜明薇一眼。姜明薇没动。站在巷子里。脸在树荫底下——看不清。
"那——你奶奶在的时候,接过生么?"采菱问。
"我奶奶以前接过。后来不接了——改晒药了。晒了二十多年。"
"为什么不接了?"
"不知道。她不说。我小时候问过——她说'不接了。别问'。"
姜明薇开口了。声音放柔了——比平时慢半拍。
"姑娘——我叫阿薇。从内城来。我家里有个婶婶——生我堂弟的时候难产。我奶奶说外城柳巷有个孙婆婆接生最稳。我来问问——孙婆婆还在不在。"
姑娘看了她一眼。看完了——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扫的是衣裳。青布褙子——不新不旧。不像大户人家的。可也不像穷的。看不出来。
"你婶婶难产?"
"嗯。快生了——怕。想找稳当的产婆。"
"我奶奶不在了。她要是还在——也许能帮。可她两年前就走了。"
"那——孙婆婆在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接生用的?记的?"
"记什么?"
"接生的人有时候会记——什么时候接的、哪家请的、顺不顺。我奶奶说产婆都记。记了——下一回遇到同样的症候就知道了。"
姑娘想了一下。
"好像——有。我奶奶有个旧匣子。里头有纸。我小时候翻过——纸上写的什么'时辰''斤两'。看不懂。后来不翻了。匣子还在——在里屋。"
"能看看么?"
"看那些干什么?都是旧纸。"
"我看看——万一有我奶奶认得的。我奶奶跟孙婆婆是旧交。"
姑娘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院子里晒着药——姜黄、艾叶。摊在竹匾上。
"行吧。你等着。"
姑娘转身进了屋。采菱凑近姜明薇。
"小姐——她肯拿?"
"肯。她不知道那些纸是什么。觉得是旧纸。旧纸——给谁看都行。"
"可万一上头写了什么——她看了不就知道您在查——"
"她不识字。她说'看不懂'。不识字——看了也白看。"
姑娘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匣子不大——巴掌长。旧。漆掉了大半。没锁。她把匣子搁在门槛上。
"喏。都在里头。"
姜明薇蹲下来。打开匣子。里头——七八张纸。大小不一。有的卷了。有的折了。纸面发黄。边角脆。
她一张一张看。第一张——记的是某个产妇的生辰八字。不写名字——只写"东城·李宅·女·亥时·顺"。第二张——"南城·张宅·男·午时·逆产"。第三张——
第三张。
她拿起来。纸面比前两张旧——更黄。字迹不一样。前两张的字大、松。第三张的字小、紧。不是同一个人写的。是另一个人记的。或者——是孙婆婆年轻时候记的。字迹比后来紧。
纸上写的是——
"永宁侯府·女·丑时·双胎·留一。"
她看了两遍。两遍——七息。
双胎。留一。
"怎么了?"姑娘问。
"没什么。"她把纸搁回匣子。"这几张——都是接生记的?"
"嗯。我奶奶以前记的。"
"这些纸——能给我么?我带回去给我奶奶看看。我奶奶跟孙婆婆是旧交——她看了这些也许认识。"
"这些破纸——你也要?"
"要。我给银子。"
"给银子?就这?"
"五两碎银。你拿着——买些药。晒药也辛苦。"
姑娘的眼睛亮了一下。五两——够她晒药晒两个月。
"那——你拿去。"姑娘把匣子里的纸全抽出来——七八张——塞进采菱的布袋里。
"谢了。"采菱把碎银递过去。姑娘接了——掂了一下。重。满意的。
"你们——真就是看看?不是官差?"
"什么官差。"采菱笑了。"我们内城做小买卖的。婶婶难产——怕。找产婆。找到了人不在——纸也行。"
"行。那你们走好。"
"走了。"
两个人出了柳巷。走到巷口拐角——没回头。采菱脚步快。姜明薇跟着。走了一截——过了两条街——采菱才开口。
"小姐。双胎。"
"嗯。"
"双胎——留一。"
"嗯。"
"留一——另一个呢?"
"不知道。"
"另一个——是死是活?"
"不知道。手记上只写了'双胎·留一'。没写另一个怎么样。"
"那——'留一'留的是哪个?"
"不知道。可能留的是原身。可能留的是另一个。手记上没写名字。只写了'永宁侯府·女·丑时·双胎·留一'。"
"永宁侯府——那就是原身出生的事。"
"嗯。永徽元年三月前后。旧账上的外城产婆二十两——就是这位孙婆婆。二十两。不是三两。多了十七两。多了——不是因为技术好。是因为——双胎。双胎要封口。封口——多给钱。"
"封口——封谁的口?封孙婆婆的口?"
"封孙婆婆的口。孙婆婆接生——看见了双胎。看见了——被告知'留一'。留了一个。另一个——"
"另一个——"
"另一个——死了?还是活着?"
采菱的声音发紧。"小姐——如果另一个活着——"
"如果另一个活着——原身就不是唯一的。还有一个。另一个——跟原身同日同时同产婆接生。可另一个没被记在谱牒上。谱牒上只有一个姜明薇。可孙婆婆的手记上写的是'双胎'。"
"那——另一个去哪了?"
"不知道。死了——就没了。活着——被人抱走了。抱走的人——是谁?为什么要抱走?"
"您觉得呢?"
"我觉得——活着。"
"为什么?"
"因为死了会写'双胎·存一·殇一'。产婆记手记——死了的也记。记'殇'。可孙婆婆没写'殇'。只写了'留一'。'留'不是'存'。'存'是活着。'留'是——留下来。留下来——说明有一个被带走了。带走的不是死的。是活的。活的——才需要用'留'。死的用不着'留'。"
采菱的脸白了。
"被带走——被谁带走?"
"不知道。可带走的人——付了二十两。二十两不是诊金。二十两是封口银加带走的钱。孙婆婆接了生、收了钱、封了口。另一个孩子被抱走了。抱走的人——"
"抱走的人——是不是钱氏?"
"不是钱氏。钱氏要的是——侯府嫡女。嫡女一个就够了。两个——怎么解释?侯府嫡女只生了一个——不能有两个。所以——留一个当嫡女。另一个——带走。带走的人不是钱氏。是别人。"
"别人是谁?"
"不知道。可这个人——付了二十两。这个人——跟侯府有关。这个人——知道双胎。知道——要了一个。留了一个。"
"那——产婆还记了别的么?"
"手记上就一行。一行——七个字。'永宁侯府·女·丑时·双胎·留一。'没写别的。没写谁请的。没写谁抱走的。没写另一个是男是女。只写了'女'。女——双胎都是女?还是一个女一个男?"
"就写了'女'——"
"就写了'女'。没写两个的性别。只写了'女'。可能两个都是女。可能只写了一个的。写不清。"
两个人走了一截。到了城门口。日头偏西了。暑气不散。采菱的额头上出了汗。
"小姐——回去怎么记?"
"回去再记。先别说话。路上不说。"
"得嘞。"
---
到了闺房。帘子落了。采菱在门口站了一息——听了听。没动静。
姜明薇把布袋里的纸全倒在案上。七八张。她一张一张排开。找到了那张——第三张。纸面最黄。字迹最紧。
"永宁侯府·女·丑时·双胎·留一。"
她看了三遍。三遍——字没变。
双胎。留一。
她把其余的纸拨到一边。只留这一张。看着它。
"采菱。"
"嗯。"
"今天的事——记在脑子里。不写在纸上。"
"不写?"
"不写。这张手记——不进暗格。进密室。密室里三样——加这张——四样。"
"为什么不进暗格?"
"暗格我天天翻。万一被发现——暗格的东西全暴露。密室不一样——密室没人知道。密室里的东西——最要紧。'双胎·留一'——最要紧。放密室。"
"得嘞。"
她把手记折好。折成巴掌大。跟拓印分开——拓印在暗格。手记进密室。
密室在哪——闺房夹壁里。原身小时候的藏物处。她在之前发现的。墙板暗扣——按一下开。开了一尺见方的洞。不深。放了三样东西——原身幼时的旧信两封、摹本一卷。现在加一样——接生手记残页。四样。
她把手记塞进密室。暗扣关了。板子合上——看不出来。
密室四样。暗格十六样。袖袋十八样。廊下伞一把。镜下素笺一张。
她从暗格里取出"他的账"。翻到最后一页。
上一行是:"初一祠堂。母亲烧香未开后堂。后堂门锁着。供案底下铁条从暗门方向往后堂延伸——暗门与后堂同一面墙。铁条连着。档柜在后堂——与暗门同墙。太傅府谱牒抄本。第五页原身生母栏'钱氏'二字墨色偏新——后来改的。原字被刮去。重写笔法非翰林非太医——武将笔法。手腕细。刮痕在。外人代改——非侯府手笔。太傅府十年前退护卫赵贵——去永宁侯府当外院管事。巡夜可到祠堂。武将出身。查赵贵在不在。许清婉推演:帕子上竖弯钩+背面一横=元。前朝末帝年号'元和'。元和之元——与帕子上的字可能有关。记。帕子上的笔画可能不是'元'。横在左、竖弯钩在右——不是上下结构。是左右。左右合在一起不是'元'。许姐姐的推演需再验。赵贵在侯府。管门房。前四年巡夜。巡夜时一个人去过祠堂。右手食指有写字的茧。武将笔法。"
她在底下添了两行:
林太医暗引——外城柳巷。旧产婆孙婆婆已故。其孙女守宅。以问诊为由取得信任。五两碎银换得接生手记残页。
手记第三张:永宁侯府·女·丑时·双胎·留一。双胎。留一。另一个——未记。没写"殇"。写了"留"——留是被带走的。带走的活着。带走的人不知道是谁。手记进密室——不进暗格。
写完。她看着第二行。"双胎。留一。"
四个字。够她想一夜。
她在这两行底下又添了一行:
原身出生时——有另一个。另一个活着。被人抱走。抱走的人付了二十两。二十两不是诊金——是封口银加带走的钱。孙婆婆封了口。两年前死了。死了——口封死了。可手记还在。手记在密室。
搁笔。她看着这一行。最后一句——"手记在密室。"
密室四样。最要紧的一样——接生手记残页。"双胎·留一"。
她把"他的账"合上。塞回暗格。十六样。老暖玉簪压上去。
她从袖袋里掏出纸条。展开。最后一行是上一回写的——"太傅府谱牒——原身生母栏被刮改。'钱氏'是后来写的。原字被刮掉。笔法武将。非侯府手笔。外人代改。赵贵——太傅府十年前退护卫。去侯府当外院管事。巡夜可到祠堂。查在不在。许清婉推演帕子字为'元'。前朝年号元和。"
她在底下添了两行:
外城柳巷。旧产婆孙婆婆已故。孙女守宅。以问诊为由取得接生手记残页。手记第三张:永宁侯府·女·丑时·双胎·留一。
双胎。另一个活着——被抱走。带走的人不知。手记进密室。不写纸条——只记"他的账"。纸条上不提"双胎"二字。
她停笔。想了想——在最后一行底下又添了半行:
原身血脉之疑+谱牒篡改+脉案+暗门+赵贵+双胎——五条线。交汇点在"永徽元年三月"。那个月发生了什么——产婆接了双胎、留一、抱走一个。续脉养骨药材买了八味——给原身生母产后亏虚。太医院医资三十两——给写脉案的太医封口。谱牒被外人篡改——改了生母栏。暗门铜锁被造——藏了东西。五件事同月。
搁笔。她看着半行字。"五件事同月。"
永徽元年三月。五件事。一个月。一个月里——原身出生了。双胎。留一。抱走一个。生母产后亏虚——喝了续脉养骨汤。太医写了脉案——拿了封口银。外人改了谱牒。暗门铜锁被造。钱氏批了三笔银。
五件事的操盘手——是谁?
钱氏批了银。可钱氏不是操盘手。钱氏是——参与者。参与者听命。听谁的命?
不知道。
可那个操盘手——付了二十两给产婆。付了三十两给太医。买了十二两药材。让人改了谱牒。让人造了暗门。五件事——全要钱、全要人、全要关系。
谁
不知道。可这个人——知道双胎。知道要留一个。知道另一个要带走。知道原身生母不是钱氏。知道改谱牒。知道造暗门。知道封口。
这个人——在永徽元年三月做了五件事。做完——消失了。可他做的事——十年后还在。暗门还在。谱牒还改着。脉案还藏着。旧账还记着。手记还在产婆孙女家。
她做不了这个人。可她能查这个人。
怎么查?
赵贵。赵贵在侯府。管门房。右手有写字的茧。巡夜去过祠堂。赵贵——可能是参与者。可能是知情人。查赵贵——能查到线。
"采菱。"
"嗯。"
"明天——你找刘嫂。问赵贵一件事。"
"什么?"
"赵贵的右手食指——除了茧——有没有疤?"
"疤?"
"
或者烫伤。"
"刘嫂不一定看得见赵贵的手——"
"她看见过。她说过'赵贵右手食指上有茧'。她看见了茧——说明她离近看过他的手。看过了茧——也许也看见了别的。"
"得嘞。那我明天问。"
"问的时候——别说为什么。就说'赵贵的手有没有受过伤'。受了——什么样。什么时候的事。"
"好。"
采菱出去了。
---
屋里剩她。案上摊着盐引账——第二十页。她没核。笔搁在砚台上。
她从枕头底下掏出袖袋。没掏黑子。掏了纸条——不对,纸条刚塞回去了。她掏了黑子。搁在掌心里。凉的。
攥了一下。凉的。松了。
双胎。留一。
她攥着黑子的时候脑子里全是这四个字。双胎——原身有一个双生姐妹。或者兄弟。可手记上写的是"女"——可能是两个女婴。留一——留了一个当侯府嫡女。另一个——被抱走了。
抱走的人是谁?另一个去哪了?另一个——活着还是死了?
如果另一个活着——那个孩子现在十七岁。跟原身同岁。同日生。同时辰。可不在谱牒上。不在侯府。不在任何记录上。
那个孩子——是谁?
她不知道。可她知道——那个孩子如果活着——跟她有同样的血脉。同样的生母。同样的血。
她占着原身的身子。原身的血脉——不是侯府的。那她的血脉——也不是。另一个的血脉——也不是。
三个"她"。原身。穿书过来的她。另一个。
三个"她"——共享同一副血脉。同一副血脉——来自同一个生母。生母不是钱氏。生母是——临安姜氏的后人。
她松了手。黑子搁回袖袋。十八样。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镜子里——自己的脸。原身的脸。十七岁。眉眼——她看了三年了。看了三年——这张脸是她的了。可这张脸——跟另一个像不像?双胎——像不像?
她不知道。她没见过另一个。也许一辈子见不到。也许——
她转身走回案前。把盐引账翻到第二十页。拿笔。蘸墨。核了一行。又一行。
核到第三行——停了。
她在账页边角写了一个字。"双"。写完了看了一眼。拿指腹蹭掉了。墨没干——蹭在拇指上。一个小黑点。
她把拇指翻过来看
她蘸了墨。接着核。笔尖在纸上划——"沙沙沙"。窗外蝉噪着。日头从西窗照进来——照在案面上。照在她手背上。拇指上的黑点——在光里。
核到第二十页最后一行。她搁了笔。端起碗——下午采菱泡的莲子茶。凉了。她喝
她把碗搁在案角。碗底磕了一下——"叮"。碗沿上沾了一滴茶。没擦。滴在案面上。一个小圆点。湿的。
她看了一眼那个茶点。又看了一眼拇指上的黑点。
一个茶点。一个墨点。两个点。
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