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灯稀疏，隔上十来步才悬着一盏，昏黄的光落在青石砖上，像泻了一地的薄纱。
姜明薇从御花园侧门出来，沿着宫道往永宁侯府方向走。宴散了，各府命妇夫人们三三两两地离宫，身边跟着各自的丫鬟婆子，说笑声零零散散地飘过来。
翠屏跟在她左后方半步，手里提着一只宫赐的食盒，嘴里还在念叨："……那位孙夫人也是好大的脸面，公主赏个糕点她能接过来说三句谢恩的话，后头排着的张家夫人脸都绿了。"
"她一向如此。"姜明薇语气淡然，脚步没停。
"可不是嘛，上回赏花宴她也是——"翠屏话说到一半，见姜明薇微微抬手，立刻噤了声。
姜明薇没回头，只是脚步放慢了半拍。
她的直觉很准。从出御花园侧门那一刻起，就有人在后头跟着。起初她以为是哪府的婆子同路，但走了两条宫道，那人还在后头，间距不近不远，恰好卡在她回头扫视的盲区里。
不是巧合。
"翠屏，"她压低声音，"往右拐，走小道。"
翠屏虽不明白，但主子发话了，她二话不说就跟上。两人拐进一条窄巷，两侧是宫墙夹道，平日里送柴炭的推车走这条路，入夜后几乎没人。
姜明薇加快脚步，想借巷道弯折的地形甩掉尾巴。她一手 already 摸到袖中藏的匕首，指腹压在刀柄上，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走到第二个拐角——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上了墙，紧接着是人体倒地的沉闷声。
姜明薇猛地停步，回身。
巷口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只有一盏宫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光影在地面上歪了歪。
但她眼尖，看见了墙根拐角处一抹极快的黑影，一闪就没了。
那身形她认得。
阿寒。
霍时衍身边那个暗卫，平时跟着他出入东宫，话少手快，出招利落得像刀切豆腐。上次在东宫偏殿外头，就是这人无声无息地挡在了她和一队巡防禁军之间。
姜明薇站在原地看了三息。
巷子里安安静静，那尾随她的人已经不知道被拖到了哪里去。她没有走近去看，也没追着那道黑影喊什么。
翠屏凑过来，小声问："姑娘，怎么了？方才好像听见什么动静……"
"没事。"姜明薇收回目光，把袖中的匕首松开，"走吧。"
翠屏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但没多问，跟着继续往巷外走。
出了窄巷，前头就是宫墙根外的马道。永宁侯府的马车已经等在约定的地方，车夫看见她来，赶紧迎上来掀帘子。
姜明薇上了车，翠屏跟着爬上来，把食盒搁在脚边。
马车辘辘地动起来。
翠屏坐稳了，才忍不住又开口："姑娘，奴婢总觉得后头有人跟着咱们，从出宫门就……"
"知道了。"姜明薇靠在车壁上，眼睛半阖着，声音很平，"不是坏事。"
翠屏愣了一下："不是坏事？"
姜明薇没解释。翠屏跟了她这些年，知道有些事主子不说就有不说的道理，便乖乖闭嘴了，低头理了理裙摆上蹭到的一点灰。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车轴转动的吱呀声和马蹄敲石板的脆响。
姜明薇睁开眼，看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
霍时衍。
她没看错的话，阿寒是得了令才出手的。那种贴身暗卫，没主子的指令，绝不会擅离东宫半步。也就是说，从她入宫赴宴那一刻起，霍时衍就安排了人盯着她。
不是为了监视。如果是为了监视，阿寒不会把尾巴截掉。
他是在护。
姜明薇闭上眼，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钱氏最近对她盯得紧，上回她去查叶柔嘉陪嫁铺子的事，钱氏就派了赵嬷嬷来"关心"她近来读什么书、见什么人。叶柔嘉那边更不用说，自从嫁进侯府，隔三差五就要搞点动静试探她的底线。
宫里这场宴，她本不想来。但皇后赐宴，永宁侯府没有不来的道理。她来了，果然就有人做文章——宴上有人给她荐了两个"姻亲家的小娘子"套近乎，问的全是侯府内宅的事。她应付过去了，但出门还是被跟了尾。
这一环扣一环的，她心里清楚。
只是她没料到，霍时衍比她先动了手。
他没来问她，没来逼她表态，没在她面前晃悠刷存在感。就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把那些伸过来的手摁了下去。
不吭声，不邀功，不要她领情。
这路数倒是比那些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的体面多了。
姜明薇想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那一向绷着的表情到底松了半分。
她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这份护，她记下了。
但也仅限于此。
信是信，但信跟把身家性命全压上去是两回事。霍时衍再怎么护她，她的命得握在自己手里。靠山靠水不如靠自己，这道理她打娘胎出来就刻在骨头里了。
该查的案照查，该走的路照走，该防的人一个不少。
霍时衍的暗卫在她后头挡着，挺好。但她前面该架的刀，一把都不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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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在永宁侯府角门前。
翠屏先下车，伸手扶她。姜明薇下了车，进了角门，穿过垂花门，一路往自己住的芳芜院走。
夜里风凉了些，院子里丫鬟们大多歇了，只有值夜的小丫鬟在廊下打盹，听见脚步声赶紧揉了揉眼睛站起来。
"姑娘回来了，热水备着呢。"
"嗯，去打上来。"姜明薇进了屋，翠屏跟进来帮她卸了钗环。
她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妆容已经在宴上端了大半晚上，粉底有些浮了，眼角那点淡淡的胭脂倒是还在。
翠屏一边给她拆发髻一边说："姑娘，今儿宴上那位王姑娘，话可真多，拉着您说了好一通，奴婢在旁边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她话多就让她多说说，总比闷不吭声的强。"姜明薇接过帕子擦了擦脸，"至少嘴上痛快的人，心思都摆在脸上，好防。"
翠屏笑了："那倒是，就怕那种闷嘴葫芦，肚子里一肚子弯弯绕绕的，面上还跟朵花似的。"
姜明薇擦脸的手顿了一下。
翠屏说的是叶柔嘉。
她没接这个话茬，把帕子搁回盆沿上，伸手去拿妆台上的茶盏。
翠屏见她不说话了，也识趣地闭了嘴，低头继续帮她理散下来的头发。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外头值夜小丫鬟端着铜盆进来，把热水换上了。姜明薇洗了手脸，翠屏帮她拢了件薄衫。
"行了，你去歇着吧，今儿你也累了。"
翠屏应了声，把帐子放下，轻手轻脚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姜明薇一个人。
她坐在床沿，没急着躺下。
脑子里还在转今天的事。宴上那几个套话的，回去肯定要把她的回答传出去。钱氏那边估计明天就会有什么动静。叶柔嘉那头更不用说，尾巴被人截了，她不一定知道是谁动的，但她会知道姜明薇今儿入宫了。
接下来几天怕是又不太平。
想到这里，姜明薇站起身，走到窗前，把窗棂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栀子花的味道。
她往府墙外头看了一眼。
什么也看不见。墙外黑沉沉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看不见，不代表不在。
她关上窗，回到床边，吹了灯。
被窝里还带着白天晒过的太阳味。她翻了个身，把薄被往上拽了拽。
脑子里最后闪过一个念头——
霍时衍那个暗卫，个子倒是挺高。
然后什么都没想，闭眼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