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薇没睡着。
躺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翻身坐起来了。脑子里的事一桩接一桩往外冒,睡意被挤得干干净净。
她摸黑下了床,趿上鞋,走到桌前摸到火折子,点了一盏油灯。灯火跳了两下才稳住,昏黄的光在屋里撑开一小圈。
外头守夜的采菱听见动静,隔着门帘小声问了一句:"姑娘,您要什么?奴婢去拿。"
采菱是老太太身边拨过来的丫鬟,嘴严手勤,夜里比翠屏警醒,姜明薇便让她值后半夜。
"没事,你歇着。"姜明薇声音压得很低,"就是睡不着。"
采菱没再多问,但也没走,就在外间廊下坐着没出声了。
姜明薇从妆台暗格里取出一只扁木匣子。这匣子是她嫁进侯府第三天就让人打的双层暗格,外头看就是个普通针线盒,搁在妆台上大半年了,没人多看过一眼。
她把匣子打开,从夹层里取出四样东西,一一摆在桌面上。
油灯的光落在那四样东西上,每一样都旧得发黄。
第一样,脉案残页。是她托人从侯府寿安堂药库里翻出来的,只剩半页,上面的字迹潦草但还能辨——"续脉养骨汤,连服三载,体质方固。"落款是十三年前,太医院一个叫周慎的医正写的。
这药她查过,是给先天禀赋不足的孩童固本培元的方子。可侯府的嫡出姑娘,吃谁的奶、用谁的药,一应记录都该入档,偏偏这一页是残的,前后被撕掉了。
续脉养骨汤——这药补的是什么体质?不是侯府的体质。
第二样,旧账抄录。是她花了半个月,从管事赵嬷嬷手里套出来的外城采买旧账。账面上记着永徽三年六月,钱氏名下的月例支取了一笔额外款项,名目写的是"布施城外水月庵",银子却翻了三倍。同期,外城一个叫刘婆子的产婆户上,收了一笔封口银,经手人签的是赵嬷嬷的押。
钱氏封口。封的是谁的口?产婆知道什么?
第三样,谱牒比对。她花了大力气弄来的。永宁侯府的族谱誊抄件,比对上房里的正本,发现她生母那一栏的墨色和前后行不同——纸是一样的纸,墨不是同一个人磨的。她拿放大镜看过,生母栏的"王氏"二字,比同页其他字的笔锋软了半分,像是后改的。
谁改了谱牒?改之前写的是谁的名字?
第四样,接生手记。这是最难弄到手的东西。她托人在外城旧物铺子里翻出来的,一本破旧的接生记录册,最后一页记着:"永徽三年六月十七,永宁侯府,双胎。留一。"
双胎。留一。
四个字像钉子一样,扎在她脑子里已经快一个月了。
姜明薇把四样东西并排摆在桌上,灯火映着那半页脉案、那卷账抄、那页谱牒、那本手记,像是四块碎了的拼图,终于在灯下凑到了一块儿。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理。
续脉养骨汤给的是先天不足的孩子——这药是给一个本不该存在、或本不该留在侯府的孩子固本用的。
封口银给的是外城产婆——产婆知道出生时的真相,有人不想让她说。
谱牒生母栏被篡改——有外人插手,改了原本身世记录。
接生手记上写"双胎,留一"——生了两个,只留了一个。
四条线索拼到一起,指向一个让姜明薇后脊发凉的推断:
原身,也就是"姜明薇"这个人,或许根本不是永宁侯的亲生女儿。
出生时是双胎,留了一个。另一个去哪了?被换走?被送走?还是活都没活下来?留的这一个,真的是侯府血脉吗?还是被掉包塞进来的?
钱氏参与了。封口银是她名下出的,赵嬷嬷是她的心腹。但钱氏顶多是执行者,不是主谋。谁有本事篡改谱牒?谁有权力让太医院的医正写方子又撕掉记录?
那个"外人"是谁?
姜明薇盯着桌上那四样东西,脑子转得飞快,但推到这一步就撞墙了。
三处断点。
第一,"另一胎"下落不明。接生手记只写了"留一",没写另一个怎么样。生死不知。
第二,"外人"身份未知。篡改谱牒的人不是侯府的人——至少不是钱氏。钱氏如果能有篡改族谱的权限,她早就不用偷偷摸摸给产婆封口银了。能动族谱正本的人,地位在侯府之上。
第三,密室。侯府后院那间被封了十几年的旧库房,门上的锁锈成铁疙瘩了,钥匙不在管事手里,也不在钱氏手里。那里头是什么?
姜明薇把思路捋了一遍,又从头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然后她做了个决定。
她把四样东西重新收起来,一份份叠好,放回扁木匣的夹层里。匣子合上,塞回妆台暗格,外面摆上几卷绣样和针线篓子遮挡,看不出痕迹。
不急。
证据链还没闭合,现在声张等于自曝。钱氏、那个"外人",甚至可能还有别的她没发现的人,都在暗处。她手里这四样东西是底牌,底牌不到最后不翻。
但她心里那个"查到底"的念头已经铁了。
不管原身是不是侯府血脉,不管那个"另一胎"在哪儿,不管那个"外人"是谁——她姜明薇既然接了这具身子的命,就得把这笔账算清楚。
不是因为什么血脉执念。是因为有人不想让她知道真相,而她最烦的就是别人替她做决定。
门外传来采菱极轻的声音:"姑娘,都丑时了,您好歹眯一会儿吧。"
姜明薇应了一声,把妆台上的油灯拧小了些。
她往床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妆台。
暗格关得严丝合缝,什么也看不出来。
"丑时三刻了……"她低声自语了一句,算了算时辰,离天亮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她掀开被角躺回去,闭了眼。
脑子里转的不再是四证,而是侯府后院那间锁了十几年的旧库房——那把锈锁上头落了多厚的灰,她上次路过时特意看过,至少三指厚。
那把锁的钥匙,到底在谁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