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菱是端着水进来的,但水盆搁下后没走,而是从袖子里抽出一样东西,压低了递过去。
"姑娘,截着的。"
姜明薇接过来,是一张折了两折的笺纸,边角捏得有些发皱,像是被人攥过又松开的。她展开一看,笺上字迹娟秀但写得急,笔锋收不住——
"旧档库,永徽三年六月卷宗,务必取走销毁,不留底。事毕归信。"
没有落款,但这笔字她认得。叶柔嘉的簪花小楷,勾画的方式跟她在侯府账册上签字时一模一样。
姜明薇把笺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没有其他信息。她问了句:"哪截的?"
采菱声音压得很低:"昨儿夜里,温彦从侯府角门递出去的。角门那个看门的婆子叫刘嫂子,上个月姑娘让她替翠屏跑了一趟城东绣铺,欠了个情。今儿一早她把这张笺递过来,说是温彦头天晚上塞给一个外院小厮让送走的,那小厮跟刘嫂子是表亲,刘嫂子截了一手。"
温彦是叶柔嘉嫁进侯府时带过来的陪嫁管事,跑外头的差事一把好手,嘴也严。叶柔嘉有什么不好出面办的事,都是让他去跑。
姜明薇点了下头,把笺纸折好,搁在桌上。
"温彦昨儿去旧档库了?"
"去了。"采菱说,"申时前后去的,在外院旧档库待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不好看,空着手走的。"
空着手。那就对了。
姜明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什么笑意,更像是一种确认。
三天前她就让清婉动了手。清婉是老太太身边的一个半大丫鬟,跟外院管书档的老周头沾点亲。她让清婉以"太傅府修永徽年间地方吏治史,需借阅侯府永徽三年旧档"为名,把旧档库里永徽三年六月的卷宗整批调走了。老周头是个认条子不认人的性子,太傅府的借阅函盖了印,他二话不说就放了。
卷宗现在搁在清婉那儿,压在她床底下的旧衣箱子里,原封没动过。
叶柔嘉不知道。她让温彦去取去销毁,温彦进门一翻——空的。
姜明薇拿起桌上那张残笺,又看了一遍。叶柔嘉写的是"务必取走销毁,不留底"。销毁什么?永徽三年六月的什么卷宗?她要毁的正是姜明薇想保的。
毁证的人比查证的人更怕那东西。
这本身就是一条线索——叶柔嘉知道旧档库里有对她不利的东西,她急着毁。可她要毁的不是脉案,不是接生手记,而是永徽三年六月的卷宗。那个月,是原身出生的月份。
她是知道什么?还是参与了什么?
姜明薇没急着推这一步。她把残笺折好,走到妆台前,打开暗格,把扁木匣子取出来。匣子夹层里已经躺着四样东西——脉案残页、旧账抄录、谱牒比对、接生手记。她把叶柔嘉这张残笺放进去,凑成第五样。
五证齐了。
匣子合上,塞回暗格,绣样和针线篓子摆回去遮挡好。严丝合缝,跟昨晚一样,什么也看不出来。
"采菱,外院这几天有什么动静没有?"
采菱想了想:"有桩事——钱夫人昨儿下午吩咐了,让外院加了两班巡值的人。原来一拨人,现在两拨,白班也加了人。她身边那个赵嬷嬷亲自去跟外院管事的说的,原话是'近日外头不太平,侯府各处多上点心'。"
姜明薇梳子的手顿了一下。
钱氏加巡值。这女人向来只管内宅的事,外院的安保归侯爷安排,她插什么手?除非她察觉到了什么。
"她查到哪了?"
采菱摇头:"没明着查,就是加了人。但奴婢听说,赵嬷嬷前天跑去旧档库转了一圈,跟老周头说了几句话,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老周头那边——卷宗被太傅府调走了。钱氏派人去转了一圈,八成是想确认旧档还在不在。结果发现不在了。
她知不知道是谁调走的?知不知道太傅府的借阅函是姜明薇借清婉之手操办的?
不确定。但钱氏起了疑。
姜明薇把梳子放下,拿起了胭脂盒。
"知道了,不用管她。"她声音很平,"她加她的巡值,咱过咱的日子。别露痕迹。"
"得嘞。"采菱应了一声,退到门口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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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尚书府别院。
叶柔嘉收到温彦回信的时候,正在对着镜子描眉。她贴身丫鬟秋禾把信递过来,她用左手接过,眉笔还夹在右手里。
信只有一行字:"库中无卷,空手归。"
叶柔嘉的眉笔在眉尾划了一道歪的。
"什么意思?"她声音尖了起来,"什么叫没有?"
秋禾往后缩了半步:"温管事说,他翻遍了旧档库,永徽三年六月的卷宗一册不剩,全被人调走了。"
"调走了?"叶柔嘉把信纸攥皱了,"谁调的?老周头怎么说?"
"老周头说,是太傅府修史,按规矩借阅走的,有借阅函,盖了印。他没多问。"
叶柔嘉的嘴角抽了一下。
太傅府修史。修什么史要翻一个侯府的地方旧档?永徽三年六月的卷宗,搁在太傅府修的吏治史里算个屁大点的东西,凭什么单独调走?
要么是真巧,要么是有人借太傅府的名头挡路。
"温彦现在人呢?"
"回来就在别院候着,没敢走远。"
叶柔嘉把眉笔往妆台上一拍:"让他等着!"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那张笺呢?我让他送去的那张笺,他收回没有?"
秋禾愣了一下:"温管事说……那张笺是写完就让小厮送走的,他自己没留底。"
叶柔嘉的脸一下子白了。
没留底。那笺上的字是她的笔迹。写的是"取走销毁永徽三年六月卷宗"。这东西要是落在别人手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逼自己镇定。
不至于。那小厮是温彦自己找的人,递给角门看门的婆子转交的。一个看门的婆子,能看懂什么?
"秋禾,去把温彦叫进来。"她重新坐回妆台前,捡起眉笔,手还有些抖,"这张笺的事,你别跟任何人提。"
秋禾应了一声出去了。
叶柔嘉对着镜子,看见自己的脸。眉尾那道歪的还没擦掉,镜子里的她像是被人在脸上划了一道。
她伸手擦了擦,重新描。
手抖了三回才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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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侯府,芳芜院。
姜明薇理好了妆,把胭脂盒扣上,在镜子里最后看了一眼。面色如常,眉眼清清淡淡的,看不出半点熬夜后的疲色。她连眼底泛的那点青都用薄粉压住了。
翠屏端早膳进来,搁在桌上:"姑娘,厨房今儿熬的小米粥,配的酱菜和两碟点心。"
"放那儿吧。"姜明薇走过来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
翠屏一边给她摆筷子一边说:"姑娘,今儿一早外院热闹得很,又加了一拨巡值的,我进来的时候被盘问了两回,问我是哪个院的。我说芳芜院的,那婆子还多瞅了我两眼才放行。"
姜明薇喝粥的动作没停,淡淡说了句:"正常,最近外头不太平。"
翠屏撇了撇嘴:"什么不太平,我瞧着就是钱夫人自己心里不踏实。上回她让赵嬷嬷来姑娘院里'坐坐',我瞧那架势就不像走亲戚的,满院子拿眼睛扫,跟找什么似的。"
"她爱查就查。"姜明薇夹了一筷子酱菜,"咱院里干净,让她扫不出花来。"
翠屏"嗤"了一声,压低声音:"姑娘,您说钱夫人到底防谁呢?防外头的人,还是防自家人?"
姜明薇没接话。她把粥喝完了,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搁下勺子。
翠屏见她不答,也知趣地闭了嘴,收拾碗筷出去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姜明薇坐在桌前,目光落在妆台方向。暗格里那只扁木匣子安安稳稳地藏着,五样东西压在夹层里,谁的也看不见,谁的也拿不走。
脉案、旧账、谱牒、手记、残笺。五证在手,证据链还差三道断口——另一胎的下落、篡改谱牒的外人、那间锁了十几年的旧库房。
她不急。
急的是叶柔嘉,是钱氏,是那些怕旧事翻出来的人。他们越急,露的破绽越多。
姜明薇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正要往外走,采菱从廊下进来,凑近了说:"姑娘,清婉那边传话来了。"
"说什么?"
采菱的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程度:"清婉说,她去还借阅函的时候,老周头跟她提了一嘴——昨天有个婆子来旧档库问过永徽三年卷宗的事。不是赵嬷嬷,是另一个面生的婆子,说话带着京郊口音。"
姜明薇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赵嬷嬷。不是钱氏的人。
那是谁?
"清婉看清楚那人了吗?"
"没看清。老周头说那婆子四十来岁,穿靛蓝粗布褙子,头上一根银簪,问了两句话就走了,没留名字。"
靛蓝粗布褙子,银簪,京郊口音。四十来岁。
姜明薇把这个特征记在脑子里,没说话,迈步出了院门。
廊下值夜的小丫鬟已经换班了,新上来的是个叫春枝的半大丫头,正蹲在花盆边上浇花,见了她赶紧站起来行礼。
姜明薇点了下头,往老太太院里走去。该请安的请安,该应卯的应卯,面上半点不该有异常。
她走到垂花门前,后面采菱快步追上来,往她手里塞了一张小纸条。
姜明薇低头一看,纸条上只写了五个字——
"温彦今晨出。"
温彦今早出了别院。去哪了?去见谁?叶柔嘉扑了空,下一步会怎么走?
姜明薇把纸条攥进掌心,进了垂花门。
老太太院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几个媳妇在廊下说话,钱氏端坐在上房正屋里头,正跟老太太说话,见姜明薇进来,目光扫过来,笑了笑。
"明薇来了,昨儿宫里宴上可还顺当?"
"回母亲,一切都好。"姜明薇笑得规规矩矩。
钱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姜明薇在她眼底捕捉到了一丝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但绝不是长辈对晚辈的寻常打量。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