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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确证余震

林太医的旧档抄本比姜明薇预想的来得快。

她三天前托人递了话出去,说的是"想求一份永徽三年太医院例行存档的药方眷录,做不得数,就是看看"。话递到太医院一个叫林安礼的老医正耳朵里——这人去年告了老还乡,但他在太医院待了三十二年,经手存的旧档比谁都全。

抄本是昨儿傍晚送到采菱手里的。采菱转交的时候说了句:"林老先生说,这东西他抄了三份,一份自留,一份给咱们,一份烧了。他说他记得永徽三年六月开过一剂续脉养骨汤,药方不是他写的,是当时另一个医正周慎开的,但存档归他管。他抄的时候多抄了一份存底,后来周慎来要过原档,他不给,周慎就不了了之了。"

姜明薇把抄本摊在桌上,跟之前那半页脉案残页并排摆。

脉案残页上写的是"续脉养骨汤,连服三载,体质方固"。林太医的抄本里多了两行——"患方体质孱弱,非本族先天禀赋,系后天移入调养之症"。后面跟着一串药量细目,跟残页上的能对上。

"非本族先天禀赋,系后天移入。"姜明薇把这十二个字念了一遍,声音压得极低。

翻译过来就是:吃药这孩子不是本家的种,是外头弄进来的。

加上之前五证——脉案残页、旧账抄录、谱牒比对、接生手记、叶柔嘉的毁证残笺——如今手里攥着六样东西了。

林太医这抄本补的是最关键的一环:之前的脉案残页只说了"吃什么药",没说"为什么吃"。林太医的存档把"为什么"补上了。非本族先天禀赋,后天移入调养。这不是养病,是换人。

姜明薇把抄本和脉案残页叠在一起,放进扁木匣。匣子夹层里现在整整齐齐码着六样东西。她合上匣子,塞回妆台暗格,绣样和针线篓子摆回去。

她坐到妆台前,拿了把梳子拢了拢头发,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

---

采菱是从小角门进来的,脚步比平时急了半拍,但没出声,就站在门口等姜明薇注意到她。

姜明薇从镜子里看见她,梳子没停:"说。"

"姑娘,祠堂外头来了人了。"

姜明薇梳子的手没停:"谁?"

"二房的姜德正老爷,还有族里几个老辈的——姜德安、姜德亮,都是宗族里有头脸的长老。他们在祠堂外头站着说话,嘀嘀咕咕的,声音不大,但那个架势不对。赵嬷嬷在外院门口拦了一下,没拦住,姜德正老爷说了句'宗族的事,侯府拦不着',就带人进去了。"

姜明薇把梳子搁下了。

姜德正是二房的老爷,说是永宁侯的堂兄,但关系已经出了三服,平时跟侯府走动不多,逢年过节来拜一拜,顶多吃顿饭就走。这人最爱摆宗族长辈的架子,但凡侯府有什么风吹草动,他必凑过来指点江山,刷一波存在感。

"他们说什么了?"

"奴婢没敢靠太近,是角门看门的刘嫂子听了一耳朵。她说姜德正跟旁边那几位提了句'嫡女血脉不明,宗族不能装聋作哑',还说要'开祠验谱'。"

开祠验谱。

这四个字姜明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开祠堂,验族谱,是宗族里查验血脉正统性的老规矩。但凡有人对嫡庶血脉提出质疑,宗族长老有权要求开祠比对谱牒。这规矩搁在太平年间就是个摆设,谁家闲着没事翻族谱玩?但一旦有人提出来,侯府还不好拦——拦了就等于心虚。

风声是哪来的?

姜明薇脑子里快速过了一圈。

她查得够隐秘了,脉案残页是托人从药库角落翻的,旧账是套赵嬷嬷的话套出来的,谱牒比对是清婉借阅走的,接生手记是外城旧物铺子淘的,叶柔嘉的残笺是采菱截的,林太医的抄本是私下递的话。每一步都只过了一两个人的手,不至于闹到宗族长老都知道。

除非风声不是从她这边漏的。

那从哪漏的?

两种可能。第一种,钱氏放的。钱氏起疑了,加巡值、派赵嬷嬷去旧档库转,她查到卷宗被调走了。她查不到是谁调的,但她知道有人在查永徽三年六月的事。她把这事往宗族里一捅,借宗族的手来施压,逼查她的人现形。这是钱氏的手笔——借刀杀人,她一向擅使这招。

第二种,老仆口风不严。侯府那些老仆,有些跟了几十年,知道的事不少,嘴也不够紧。当年经手过那桩事的人,保不齐有人私下嘀咕过,时间一长,传到宗族那些好事的耳朵里也正常。

不管哪种,结果是一样的——宗族的人来了。

"姑娘,怎么办?"采菱问,"要不要请示一下侯爷?"

姜明薇摇头:"不急。"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秋天凉快,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桂花树的甜味。宗祠在侯府东南角,隔着两重院子,看不见也听不见,但她知道那边正在热闹。

姜德正要开祠验谱,验的是她姜明薇的血脉。可她不能去拦,一拦就是心虚。也不能去迎,一迎就是认了宗族有资格查她。不阻不迎,让他们先动。

她太清楚这些宗族长老的德行了。姜德正这人,上月跟侯府借银子借不着,转头就在外头跟人说侯爷"刻薄宗亲"。这种人嚷嚷着开祠验谱,真正在意的不是什么血脉正不正,是拿这事当由头,往侯府的话语权上插一腿。验出来血脉没问题,他就借坡下驴,白蹭一波存在感;验出来有问题,好家伙,那他姜德正可就是"护族有功"的长老了,往后在族里说话的分量翻几倍都不止。

宗族要的不是真相,是筹码。

"采菱,你去打听一件事。"

"姑娘说。"

"姜德正上回来侯府是什么时候?"

采菱想了想:"上回是端午节来拜过的,吃了一顿饭走的。再往前就是过年了。"

"端午节到现在,快三个月了。"姜明薇说,"这中间他没来过?"

"没有。"

"那他今天来得倒是快。风声刚起他就到了,消息够灵通的。"

采菱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姑娘是说,有人给他递了信?"

"不好说。"姜明薇关上窗,"但也有可能他本来就想找茬,正好赶上了。不管哪种,他既然来了,就让他先闹。宗族的开祠验谱不是张嘴就能开的,要走一套章程——先联名具状,再报宗正,宗正批了才能定日子开祠。这中间少说也得七八天。"

"那这几天咱们干什么?"

"干咱们该干的。"姜明薇走回桌前坐下,拿起昨天没看完的一本账册翻开,"他闹他的,我过我的。他要是真把章程走完了,到时候再说也不迟。"

采菱看着她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心里暗暗佩服,嘴上又忍不住问:"姑娘,您就不急吗?万一他们真开了祠……"

"开了又怎样?"姜明薇翻了一页账册,头都没抬,"族谱正本在祠堂锁着,抄本在我手里。谱牒比对那页东西我早就看过了,生母栏被篡改过。他们要是真把正本翻出来比对,先露馅的不是我,是改谱牒那个人。"

采菱张了张嘴,没再说话了。

姜明薇继续翻账册,手指划过一行行数字,忽然停住了。

"对了,采菱。姜德正身边跟着来的那几位长老里,有没有一个叫姜德亮的?"

"有,刘嫂子提到了。"

"姜德亮是三房的,他闺女去年嫁进了钱氏娘家的旁支。"姜明薇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念账目似的,平平的,"他来凑这个热闹,八成是钱氏那边递的话。"

采菱倒吸了口凉气:"那岂不是钱夫人故意……"

"我说了,不好说。"姜明薇翻过一页,"但姜德亮来了,钱氏那边就不干净了。记着这事,后头用得上。"

采菱点头,退到门口守着。

姜明薇看完那页账册上的一组数字,把笔圈在一个名字上——"赵嬷嬷,布施水月庵,银三十两。"

又是水月庵。永徽三年六月的旧账里有水月庵的布施银子,这账册上去年又有一笔。同一家庵堂,同一个人经手。

她把笔放下,合上账册。

外头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风一吹就往屋里灌香味。她闻了闻,忽然想起一件不相关的事——昨儿翠屏说厨房新做了桂花糕,她还没尝。

正想着,翠屏端着一碟子糕点推门进来:"姑娘,厨房刚蒸的,趁热尝尝。"

姜明薇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的,桂花的味道冲得很。

翠屏一边收拾桌上的账册一边说:"姑娘,外院又热闹起来了,姜德正老爷他们在祠堂门口坐下了,让人搬了椅子泡了茶,看样子是要待一阵。管事的周大娘过来问,要不要给几位老爷备午饭。"

姜明薇嚼着桂花糕说了句:"备。客来了不待饭像什么话,让厨房多加两个菜。"

翠屏"嗤"了一声:"得嘞,我这就去说。"

她转身要走,到了门口又回头:"姑娘,那姜德正老爷要是问起来,您去不去祠堂?"

"不去。"姜明薇把最后一口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又没犯族规,凭什么他来了我就得去?让他坐着喝茶,喝够了就走。他要是真有本事把开祠验谱的章程走完——"

她顿了一下,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那我就陪他走完。"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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