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门开的时候,姜明薇闻到了一股陈年香灰的味道。
她站在门槛外面,往里看了一眼。正堂上供着永宁侯府历代先祖的牌位,香案上三炷供香烧了大半,灰落在铜炉沿上。两侧摆了四把太师椅,坐着三个人,空了一把。
姜德正坐正中。这人五十出头,留着短须,脸长嘴阔,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直裰,手里捏着一串核桃。他左右两边坐着姜德安和姜德亮,都是族里出了三服的长老,一个瘦长脸一个圆脸,坐着都没个正形。
钱氏坐在侧面一把单独的椅子上,没跟三位长老并排,位置往后撤了半步,端着一副旁观的样子。但她坐得很直,手指搭在膝上,指甲掐进了裙布。
姜明薇跨进门槛,采菱跟在身后。
"侄女见过几位伯父。"她站在堂中,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姜德正没起身,拿核桃在手里搓了搓,清了清嗓子:"明薇来了。坐。"
旁边一个小丫鬟搬了把杌子过来。姜明薇没坐,站着。
姜德正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笑了笑:"站着也行。今儿请你过来,是宗族的事,不是家长里短。"
"伯父请讲。"
姜德正把核桃串搁在扶手上,收了笑,正了正脸色:"你大概也听说了。近来族里有些风言风语,说你——永宁侯嫡长女的血脉,存了些疑问。"
堂中一静。
姜明薇没接话,就那么站着看他。
姜德正被她看得顿了一下,继续往下说:"宗族不能装聋作哑。嫡女承袭,关乎的是侯府的体面、祖宗的规矩。血脉要是不清不楚,将来你承了袭、领了诰命,族里上下几百口人怎么看?祖宗怎么看?"
他说到"祖宗"的时候,手往香案上的牌位方向一引,声气沉了几分。
姜明薇还是没接话。
姜德正等了两息,见她不开口,扭头看了一眼姜德安。姜德安会意,清了清嗓子开口,瘦长脸上的褶子挤到一块儿:"明薇啊,我们几个也不是难为你。就是想请你看一眼谱牒,核对一下生母栏的记录,确认无误了,风言风语自然就散了。你也别怪我们多事,这是规矩。"
"对对对,规矩。"姜德亮在旁边跟着附和,圆脸上堆着笑,"开了祠,验了谱,干干净净的,往后谁还说闲话?"
验谱。开祠验谱。
绕了一圈,落点还是这四个字。
姜明薇的目光从姜德亮脸上扫过去。这人闺女嫁进了钱氏娘家的旁支,他来凑这趟热闹,后头站着谁不言自明。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祠堂拢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几位伯父的意思,是要以血脉存疑为由,开祠验谱?"
姜德正点头:"正是。"
"验谱之后呢?"
姜德正被这句话问了一下:"自然是验明血脉,该怎样就怎样。"
"该怎样?"姜明薇把这三个字咬得慢了些,"伯父的意思是,如果验出来血脉有疑,就废我的嫡女承袭权?"
堂中又静了一瞬。
钱氏在侧面椅子上微微动了一下,手指从裙布上松开了。
姜德正嘴角抿了抿,没直接应这话,打了个太极:"先验了再说嘛。你要是清白的,验了反而好。身正不怕影子歪嘛。"
"好。"姜明薇说了声好,然后回头看了采菱一眼。
采菱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纸张,递到她手里。
姜明薇把纸展开,举在身前,朝向三位长老。
"这是一份旧例抄本,从宗正寺存档里调出来的。上面记的是大梁朝嫡女承袭礼法旧例,一共七条。我给几位伯父念一念。"
姜德正脸上的表情变了。
姜明薇没等他说话,低头念道:"第一,嫡女承袭以名分为准,以谱牒登记为准,不以血验为据。第二,凡已入谱牒、已行册封之嫡女,非谋逆大罪不得废袭。第三,若以血验废名分,须先经宗正寺复核、天子准允,宗族不得擅废。"
她念了三条,停了一下,抬头看姜德正:"伯父,这三条够不够?还有四条,要不要我接着念?"
姜德正的脸拉下来了。他搓核桃的手停了,核桃搁在扶手上不搓了。
"这是宗正寺的旧例?"
"抄本。"姜明薇把纸翻过来,让他看背面,"后面盖了宗正寺的存档戳印。伯父要验,可以派人去宗正寺核对原件。"
姜德安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褶子拧得更紧了。他拉了拉姜德正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姜德正没应。
堂里安静了几息。
姜明薇把抄本收回,叠好,交给采菱。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香案前。
"几位伯父,"她看着那排祖宗牌位,声音不高但稳,"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宗族要验谱,我拦不住。规矩是祖宗立的,宗族有权依规矩办事。但规矩也是祖宗定的——嫡女承袭以名分为准,不以血验为据。这一条,不是我编的,是宗正寺存档的白纸黑字。"
她转过身,面对三位长老。
"今天要是开了祠、验了谱、以血验废了我的名分——好。那侯府上下一百多年的承袭,往后谁都可以拿血脉说事。大伯父的嫡子、二伯父的嫡孙、三伯父的嫡孙女,但凡有人眼红谁的位子,就拿'血脉存疑'去闹一闹,开了祠、验了血、废了名分。侯府百年基业,不用等外人动手,自己就拆了。"
这话出来,姜德亮的圆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姜德正面色铁青,嘴唇动了两下才说出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是为了宗族体面——"
"我知道。"姜明薇打断他,语气没升没降,"伯父是为了宗族体面。但宗族体面靠的是规矩,不是闹。以血验废名分这条路,宗正寺不批,天子不准。伯父要走这条路,走不通。"
她顿了一下。
"但如果伯父只是想看看谱牒,确认一下记录无误——"她退后一步,对采菱说,"去,把我上回从祠堂誊抄的谱牒抄件取来,给几位伯父过目。"
采菱应了一声,快步出去。
堂中又静了。
钱氏坐在侧面椅子上,脸色不好看。她的手又掐住了裙布,指甲发白。
姜德安低声跟姜德正嘀咕了几句。姜德正的面色变了几变,最后摆了摆手。
采菱很快回来了,拿着一份谱牒抄件。姜明薇接过来,递到姜德正面前。
"伯父请看。这是谱牒的誊抄件,跟祠堂正本逐字核对过,一字不差。生母栏写的是'王氏',跟册封文牒上一致。"
姜德正接过来翻了翻。他看了几眼,又递给姜德安。姜德安看了看,摇了摇头。
姜德亮凑过去看了一眼,张嘴想说什么,被姜德正一个眼风堵回去了。
堂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姜德正把抄件搁在扶手上,搓了搓手里的核桃,干笑了一声:"明薇啊,我们几个也不是不信你。就是宗族里头有人嚼舌根,总得给个交代。"
"给了。"姜明薇说,"谱牒抔过了,礼法旧例也摆出来了。这个交代够不够,伯父心里有数。"
姜德正的核桃搓了两下停了。他看了看姜德安,又看了看姜德亮。姜德亮低着头不吭声,姜德安微微摇了摇头。
姜德正站起来,把直裰下摆理了理:"那……今天就先到这儿。谱牒的事,回头再说。"
"伯父慢走。"姜明薇侧身让了路。
三位长老鱼贯而出。姜德亮走在最后,经过姜明薇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开口,跟着出去了。
祠堂里只剩姜明薇和钱氏,还有采菱。
钱氏缓缓站起来,理了理袖口,看着姜明薇。
"明薇,"她笑了笑,笑得不太自然,"今儿这事儿……母亲也没料到。你没事就好。"
姜明薇笑得规矩:"多谢母亲关心。"
钱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什么也没再说,带着赵嬷嬷走了。
脚步声远了。
采菱凑过来,压着声音说:"姑娘,漂亮。"
姜明薇没接这话,她走到香案前,看了一眼排位最上头那一块——永宁侯府初代先祖的灵牌,漆面发亮,落了薄薄一层灰。
她伸手,把那层灰抹掉了。
"采菱,回去吧。"她转身往门口走,"那几位伯父的午饭不用备了——人都走了。"
采菱追上来:"那厨房多加的两个菜——"
"让厨房自己吃了。"姜明薇出了祠堂门,秋天的日头打在脸上,暖洋洋的,她眯了眯眼。
采菱在后面嘀咕了一句:"那姜德正也真是,来的时候气势汹汹,走的时候灰溜溜——"
"别嚼舌根。"姜明薇走了两步,忽然停了,"对了,采菱,你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
"姜德亮他闺女嫁进钱氏娘家旁支那门亲事,是什么时候定的?"
采菱想了想:"好像是前年?不对,去年年初成的礼。"
"去年年初。"姜明薇点了下头,往前走了。
她没解释为什么问这个。采菱也没追着问,跟上了。
回芳芜院的路上经过垂花门,迎面碰上翠屏端着个托盘过来,上面搁着一壶茶两碟果子,说是厨房新做的。
"姑娘,您午膳没怎么吃,厨房给您备了点。"
姜明薇拿起一块枣泥糕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问翠屏:"宗祠那边人走了?"
"走了走了,我刚才在外院瞧见他们出去的,姜德正老爷脸拉得老长。"翠屏撇嘴,"大老远跑来吃了个闭门羹。"
姜明薇把枣泥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末。
"翠屏,明天帮我递个帖子去林老医正府上。"
"说什么?"
"就说,他抄的那份旧档,我看过了。多谢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