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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帝眼再临

密旨是半个时辰前从御书房出来的。

传旨的人叫孙福海,是梁帝身边的内侍监三等太监,平时管的就是这类不公开的差事——查人、盯人、传话。他出了御书房西门,没走外朝的道,拐进了内宫西侧一条窄路,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车帘掀开,车里没人。孙福海爬上去,把密旨塞进贴身的夹袄暗袋里,拍了拍车壁。车夫扬鞭,马车轆辘地动起来,往宫北门方向走。

出宫北门,走夹道,过隆昌街,斜插进永宁侯府所在的兴仁坊——最多两刻钟的路。

马车刚过宫北门拐角,还没上隆昌街,前面路上突然多了一个人。

黑衣,窄袖,腰间系着一枚东宫令牌。

车夫猛地一拉缰绳。马打了个响鼻,前蹄顿住。

孙福海在车里晃了一下,掀帘探出头:"怎么回事?"

车夫声音压得低:"前头有人拦路。"

孙福海往前看了一眼,一个黑衣人站在路正中,双手负后,不动,也不说话。路灯的光照不到他脸,只能看见腰间那枚令牌的反光。

东宫令牌。

孙福海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在宫里混了二十多年,认得这东西。东宫令牌是太子贴身暗卫的随身信物,见牌如见太子。这令牌一亮,不是商量,是通知。

"让开。"孙福海声音绷着,"咱家奉旨办事,你拦不住。"

黑衣人没动。

孙福海攥了一下车帘的布边,又说了一遍:"让开。"

黑衣人开口了,声音很低,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殿下有令。永宁侯府血脉一事,东宫正在核查。在此之前,任何人不得擅入。"

孙福海的脸一下沉了。

"殿下的令?"他声音拔高了半截,"咱家手里拿的是万岁爷的密旨!殿下查什么?殿下查得了万岁爷旨意管的事?"

黑衣人没接话,也没让。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在夜色里对峙了十几息。

孙福海的手伸进夹袄,摸了摸密旨的边角。他今晚出宫用的是暗路,没有随行护卫,只有他一个人和一个车夫。这个时辰,隆昌街上几乎没人。

他看了一眼黑衣人腰间的令牌,又看了一眼前后空荡荡的街面。

硬闯?闯不过去。一个东宫暗卫能拦在这里,就说明后面的路还有人在。

回去复命说被拦了?那万岁爷问起来,他怎么说?说太子的人不让进?

那等于他把太子顶到了梁帝面前。两个皇家的人为这件事杠上,他一个三等太监夹在中间,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孙福海咬了咬牙。

"你叫什么?"

"阿寒。"

"阿寒。"孙福海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声音收得很低,"好,咱家记住你了。"

他松开车帘,拍了一下车壁:"掉头。回宫。"

车夫调转马头,车轮在石板上碾了个弯。马车原路往回走,车帘挡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头的脸色。

阿寒站在原地没动,一直等到马车拐过街角,尾灯的光消失,才转身走进了暗处。

---

半个时辰后,东宫偏殿。

霍时衍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不大,巴掌见方,是密旨的誊抄件。原旨已经让孙福海带回去了——他拦的是人,没截旨,截旨和拦人是两回事。截旨是谋反,拦人可以解释为"东宫核查中,请暂缓"。

这中间的余地很窄。窄到梁帝如果较真,他扛不住。

但他赌梁帝不会较真。至少现在不会。

密旨的内容他看过了,就一句话——"查永宁侯府嫡女姜氏血脉真伪,具实回报。"

查血脉真伪。

宗祠的事传进了宫,梁帝起了疑。或者说,梁帝不是起了疑,是找到了一个由头。永宁侯府在朝中虽算不上权势熏天,但侯府手里握着京畿三营中的一营兵权,这笔账梁帝一直算着。嫡女血脉存疑,正好是个插手的切口。

梁帝不在乎她是不是侯府亲生,梁帝在乎的是侯府兵权。

霍时衍把誊抄件折好,搁进案上的一只漆盒里,合上盖子。

他拿起旁边搁着的茶盏,喝了一口。茶凉了,入口有点涩。

阿寒从外面进来,单膝点地:"殿下,孙福海回宫了。"

"他回宫说了什么?"

"没说。"阿寒说,"他直接回了内侍监值房,把密旨重新封好,锁进了他自己的柜子里。没有去御书房复命。"

霍时衍的手指在茶盏沿上点了一下。

孙福海没去复命。这个老太监比他想象的聪明。他没去告状说被太子拦了,也没去复命说办成了——两头都不沾,把密旨往柜子里一锁,装作今晚什么事都没发生。

他在等。等梁帝问起来,他再说被拦了;梁帝不问,这事就拖着。

拖着对他好,对太子也好。但拖不了太久。梁帝的耐心有限,最多三五天,他一定会追问孙福海结果。到时候孙福海说不查了,梁帝就会换一个人、换一种方式来。

这一次拦得住,下一次不一定。

"阿寒。"

"在。"

"加两班暗哨在侯府外围。"霍时衍把茶盏搁下,"不要进府,不要被侯府的人发现。就守在外头,有动向立刻报我。"

"是。"

"还有,"他顿了一下,"侯府那位嫡女,最近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接触过什么东西,都给我查清楚。"

阿寒抬头看了他一眼。

"殿下要看她查到哪了?"

霍时衍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东宫偏殿的窗子朝南,能看见宫墙内的一小片天。秋天的夜空没星星,灰蒙蒙的。

"她今天在宗祠做的事,我都知道了。"他说,声音不高,"拿着宗正寺的礼法旧例去堵宗族长老的嘴,让姜德正灰溜溜走人。这手段不像是十五岁姑娘能干出来的。"

阿寒没接话。

"她手里有东西。"霍时衍说,"脉案、旧账、谱牒——我不知道她查到了哪一步,但她手里一定攥着什么,不然不敢在宗祠里站成那样。"

他转过身,看着阿寒。

"我要知道她手里有什么。不是为了拦她——拦不住。"他说,"是为了她走到那一步的时候,我能在前面先把路清了。"

阿寒站起来,抱拳:"属下明白。"

---

永宁侯府,芳芜院。

姜明薇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零零散散写了些字。她在复盘。

宗祠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姜德正来的时候带了姜德安和姜德亮,走了三个人一道走。姜德亮是钱氏那条线上的人,说明钱氏至少提前知道风声,甚至可能就是她放出去的。但姜德正不像钱氏的人——这人一向只为自己。他来,是因为闻到了肉味。

她拿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把姜德正和钱氏分开搁在线的两侧。钱氏是放风的人,姜德正是闻味来的人。不是一伙的,但各取所需,凑到了一块儿。

采菱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盏热茶:"姑娘,喝茶。夜深了,歇了吧。"

"等我把这点理完。"姜明薇接过茶盏,吹了吹,喝了一口,"采菱,你觉得今天在祠堂里,姜德正最后那句'谱牒的事回头再说',是什么意思?"

采菱想了想:"缓兵之计?他没占到便宜,又不好当场翻脸,给自己找台阶下呢。"

"有这个意思。但也不全对。"姜明薇说,"他要是纯来找茬的,走就走了,不会留这句。留这句话,说明他还没放弃。他在等。"

"等什么?"

"等更大的风。"姜明薇把茶盏搁下,拿笔在纸上姜德正的名字旁边写了个"等"字,"今天他一个人来,是因为风声还小。要是风声再大一些,他下次来就不止带两个长老了。"

采菱皱了皱眉:"风声再大?那得谁去推?"

姜明薇没回答。她心里有个猜测,但没到时候。

风声要再大,得有一个比宗族长老更有分量的人来推。谁?钱氏不够格,钱氏只能在后宅做手脚,推不到朝堂上去。能把侯府血脉的事从族内推到族外的,至少得是——宫里的人。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太早了,没有证据,不想太多。

"采菱,去把门关好。"她搁下笔,把纸折了两折塞进妆台暗格里,跟那只扁木匣子并排搁着,"今天的事不往外提一个字。"

"得嘞。"采菱出去关门了。

姜明薇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

镜子里映着她的脸,秋天夜里凉,她拢了件薄衫,领口系得松松的。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眉眼,忽然想起前阵子翻谱牒抄件时看到的一行记录——生父栏写的是"永宁侯姜崇安",生母栏写的是"王氏"。

王氏。这个名字的墨色和前后行不一样。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最后移开了目光。

关灯。睡觉。

她把油灯吹灭,躺进被窝里的时候想着一件事——明天得让人去查查那个"靛蓝粗布褙子、银簪、京郊口音"的婆子是谁的人。

脑子里转着这个,闭上眼。

外头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她不知道宫北门外那条街上,半个时辰前有一辆青帷马车掉头折返。也不知道东宫偏殿的窗前,有人站了很久才离开。

她更不知道,今晚她已经被人替她挡了一道圣旨。

她只知道明天起来,还有一堆事要干。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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