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帖子是午初送到的。
姜明薇正让人去查那个"靛蓝粗布褙子、银簪、京郊口音"的婆子,采菱还没出门,翠屏就拿着一张帖子进来了。
"姑娘,东宫的人送来的,说是太子殿下请姑娘午后过去坐坐。"
姜明薇接过帖子看了一眼。帖子写得客气,用的是"问询"的口吻——"闻永宁侯府近日宗祠有事,不知可有需要东宫援手之处"。落款是东宫属官的签,不是霍时衍的字。
她把帖子合上,想了想。
太子要见她,不走正式召见的路子,用"问询宗祠事"当由头。这说法留了余地——进可以说是关心,退可以说是公务。但他要是纯问宗祠的事,派个属官来问就够了,不必让她亲自跑一趟。
"翠屏,把我那件青灰色的褙子取出来,配那条素青裙子。"
翠屏应了一声去翻衣柜。采菱凑过来:"姑娘,要带什么?"
"什么都不带。"姜明薇说,"去看他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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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偏殿。
姜明薇进去的时候,霍时衍坐在窗下的矮榻上,手边搁着一盏茶,茶烟往上飘。殿里没别人,阿寒守在门外,门合着。
"坐。"霍时衍抬了下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姜明薇坐下来。她看了一眼他面前的茶盏,茶色清亮,不是待客用的浓茶,是他自己喝的。也就是说他在这等了一会儿了。
"殿下让人传话,说宗祠的事要问询?"她先开了口。
"嗯。"霍时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姜德正那老东西什么德性我清楚。他上回在宗族议事上跟人吵起来,差点把族谱摔了——就这么个人。你应付他了?"
"应付了。"
"怎么应付的?"
姜明薇看了他一眼。这话问得直接。她没全说,只挑了面上的:"拿宗正寺的礼法旧例堵回去了。嫡女承袭以名分为准,不以血验为据。他验不了。"
霍时衍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说了一句:"宗正寺的旧例抄本,从哪弄来的?"
这话问得也直接。
姜明薇没立刻答。她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宗正寺旧例抄本是她让人去宗正寺存档处调的,走的是正经查阅的路子,太傅府的借阅函只是挡箭牌。这条路子霍时衍要是想查,查得到。
"托人从宗正寺抄的。"她说,"正经走的查阅路子。"
"正经路子。"霍时衍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没什么语气,像是在确认。
两个人对坐了几息没说话。
殿外传来阿寒跟什么人低声说了一句的声音,然后就安静了。
霍时衍放下茶盏,靠在榻背上。秋天的午后日头从窗子斜进来,他半边脸在光里,半边脸在阴影中。
"宗祠的事,姜德正不会善罢甘休。"他说。
"我知道。"
"他今天没拿到结果,下次会换个法子来。"
"我也知道。"
"你知道他下次会从哪来?"霍时衍问。
姜明薇没接这句。因为她不确定霍时衍问的是"姜德正下一步会怎么走",还是在试探她知不知道宫里有动静。
她选了个安全的话:"姜德亮跟钱氏有亲,下次来的可能不止宗族的人。"
霍时衍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不长,两息就移开了。但姜明薇捕捉到了——那不是打量,也不是试探。是一种确认。像是在确认"她查到哪了"。
"你查了不少东西。"他说,语气不重,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姜明薇没接话。
她不知道霍时衍具体知道多少。但宗祠的事能传到他耳朵里,说明他有信息渠道。一个太子,身边有多少暗探和眼线,她不敢猜。她查的那些事——脉案、旧账、谱牒——他要是有心查,未必查不到。
但问题是,他查到了会怎么样?
这让她心里绷了一根弦。
霍时衍见她不说话,也没追。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搁下。
"姜德正那边,我让人盯着。他要是再折腾,东宫可以出面压一压宗族。"
"殿下要替我出面?"姜明薇抬眼看他。
"不是替你。"霍时衍说得很平,"永宁侯府京畿三营的兵权,朝里盯的人不少。宗族闹验谱这事看着是家事,闹大了就是朝局。东宫管不过来?管得过来。"
这话说得在理。侯府兵权是朝廷的事,太子过问朝局名正言顺。但姜明薇听得出来,这话只有七分是理由,另外三分是挡箭牌——他不是真为了兵权才管这事。
不过她没拆穿。
两个人又沉默了几息。
霍时衍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有些事,不必你一个人扛。"
姜明薇的手搁在膝上,指尖动了一下。
她抬头看霍时衍。他在看她,目光很平,没有玩味,没有试探,也没有那种刻意摆出来的深情。就是在说一句话。
但这话不是随便说的。
"不必你一个人扛"——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我知道你在扛什么"。而他在宗祠的事上没有问她一句"你手里有什么""你查到哪了""你打算怎么办"。他什么都没问,直接说"有些事不必你一个人扛"。
这说明他知道的不止宗祠那点事。
他知道得更多。他可能在更早的时候就知道了——甚至可能在她察觉之前,他就已经把某些东西挡在了她看不见的地方。
那天夜里宫道上的阿寒。那条巷子里被无声制服的尾巴。
还有——她不知道的别的什么。
姜明薇垂下眼。
她没道谢。没承情。也没问"你替我做了什么"。
因为她一旦问了,就等于承认她需要他的保护。而她不打算走到那一步。不是不信任,是不能让自己习惯"有人兜底"这件事。一旦习惯了,刀就钝了。
"殿下的好意,明薇心领了。"她说,声音很稳,"但侯府的事,我自己能料理。"
霍时衍看了她两息。
他没追,没劝,也没再多说一句"你不用逞强"之类的话。
"行。"他说。
就一个字,干净利落。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子推开了一些。秋天午后的风灌进来,带着院里桂花的味道。
"那我就不留你了。"他背对着她说,"东宫的门,随时为你开。"
这句话说完,他就站在窗前看院子,没再回头。
姜明薇站起来,理了理裙摆。她看了霍时衍的背影一眼——宽肩窄腰,站在那里的样子很稳,像是一堵墙。
她没说"多谢"。没说"告辞"。转身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框的时候停了一下。
不是犹豫。是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他说"有些事不必你一个人扛",他知道她在扛什么。那他知不知道她扛的不止是宗祠和血脉的事?她还在查叶柔嘉毁证的线、查那个来路不明的婆子、查那间锁了十几年的旧库房。
他到底知道多少?
她没回头问。
门开了,阿寒站在外面,面无表情地微微侧身让路。姜明薇跨出门槛,秋天的风打在脸上,凉的。
她上了马车。车帘放下,外面的东宫门墙隔在帘子后面。
翠屏坐在对面,见她脸色有点沉,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殿下说什么了?"
"没什么。"姜明薇靠在车壁上,闭了眼,"就是问了问宗祠的事。"
翠屏"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车厢里晃晃悠悠的。姜明薇闭着眼,脑子里反复过了一遍那句话——"有些事,不必你一个人扛。"
这话像根刺,扎进了她心里某个地方。不是疼,是痒。那种被人看穿了还在装没被看穿的痒。
她信他。这个判断没变。一个肯在暗处替她挡刀、挡完了还不邀功的人,没有理由不信。
但信归信,不托付。她的事,她自己查完。他要在暗处替她清路,她拦不住,也不拦。但她不会因为有人在后头挡着,就放松了手里的刀。
这条底线,不能松。
马车停回侯府角门。姜明薇下车,采菱在角门等着。
"姑娘,那个婆子的事查到一点了。"
"说。"
采菱压着声音:"刘嫂子打听到,那天去旧档库问话的婆子,不是侯府的人。但外院有个打杂的小厮见过她,说那人从角门进来的,跟赵嬷嬷打了个照面,说了几句话就走了。赵嬷嬷的脸色 afterwards 很难看。"
姜明薇脚步顿了一下。
赵嬷嬷认识那个婆子。钱氏的人跟一个外来的婆子在旧档库碰头,然后赵嬷嬷脸色难看——是那个婆子带来了什么消息,让赵嬷嬷不高兴了?还是赵嬷嬷发现那个婆子不是自己人?
"那个婆子走的时候往哪个方向去了?"
"小厮说往南出了角门,往兴仁坊南头走的。"
兴仁坊南头。那个方向没有住户密集的街巷,只有几条窄巷子和——
水月庵。
城外水月庵在兴仁坊南头再往走两里地的地方。
姜明薇把这根线攥住了。
"采菱,明天去水月庵走一趟。"
"我去?"
"你去。带点香烛供品,以还愿的名义进去。"姜明薇说,"看看那庵里有什么人,尤其注意有没有一个四十来岁、京郊口音的尼姑或者常客。"
采菱点头:"得嘞。"
姜明薇往院里走。走到垂花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角门外的方向。
什么也没看见。巷子安安静静的。
但她说不清自己是不是在看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