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菱是踩着暮色回来的。
她从水月庵还愿回来,身上带着一股檀香味,进门的时候姜明薇正坐在桌前发呆。不是真发呆,是手里攥着梳子,眼睛盯着妆台暗格的方向,脑子里在转东西。
"姑娘,回来了。"采菱把包着香烛渣的纸包搁在门边,拍了拍袖子上的灰,"水月庵的事,奴婢打听了一圈。"
"先说。"姜明薇回过神来。
采菱压低声音:"那庵堂不大,前殿供着送子观音,后院是尼姑住的地方。常住的尼姑有六七个,年纪都不小了。奴婢烧完香跟一个扫地的小尼姑聊了几句,她说庵里确实有个四十来岁的人常来,不是尼姑,是在庵里帮厨的俗家婆子,姓刘,说话带京郊口音。"
"姓刘。"
"对。那小尼姑说这刘婆子来了有四五年了,平时住后院柴房边上的一间小屋,做饭扫地什么都干。平时不见什么人来找她,但她每隔个把月会出去一趟,出去大半天再回来。"
"出去往哪个方向?"
"小尼姑说不知道,但有一回她跟着刘婆子出了庵门,看见她往北走了。往北就是兴仁坊的方向。"
兴仁坊。侯府在兴仁坊。
一个在京郊水月庵帮厨的婆子,每隔个把月往兴仁坊跑一趟。她赵嬷嬷在旧档库见过这个刘婆子,赵嬷嬷脸色难看——
赵嬷嬷认识她。但赵嬷嬷不待见她。这两个人的关系不是一条线上的。
"采菱,你明天再去一趟。"
"还去?"
"带点布料吃食去,以探望的名义。你跟那个刘婆子搭上话,别问旧档库的事,就问她来庵里多少年了、以前在哪儿住。记住她说话的口音特征,回来学给我听。"
采菱点头:"得嘞。"
姜明薇把梳子搁下,等采菱出去之后,她走到妆台前,把暗格打开,取出那只扁木匣子。
匣子搁在桌上。她没打开,就看着那只匣子。
六样东西压在夹层里。脉案残页、旧账抄录、谱牒比对、接生手记、叶柔嘉的毁证残笺、林太医的旧档抄本。六证在手,证据链还差三道断口——另一胎下落、篡改谱牒的外人身份、那间锁了十几年的旧库房。
她一直在守。守着这六样东西不让任何人知道,守着嫡女的名分不让宗族动,守着自己在侯府的位置不被钱氏和叶柔嘉挤掉。
从穿越到这具身子里的第一天起,她就在守。
守宗祠、守礼法、守名分、守暗格里的证据。有人来攻,她就挡。宗族来闹,她拿礼法旧例堵回去。叶柔嘉毁证,她提前调走卷宗。钱氏加巡值,她不露痕迹。梁帝的密旨——她不知道的那道密旨——有人替她挡了。
她一直在防守。
但防守能守到什么时候?
姜明薇把匣子打开,六样东西一样样取出来,摆在桌上。
暮色从窗子涌进来,屋里的光暗了一层。她没点灯,就着最后一点昏光看那六张纸。
脉案残页。续脉养骨汤,连服三载,体质方固——这药是太医院医正周慎开的。周慎现在还在太医院。脉案能牵出来的是太医院的一条线,周慎知道当年为什么给一个侯府嫡女开这种药,他知道幕后是谁下的令。这个人,是可以被找到、被问话的。
她拿起第二张。旧账抄录。永徽三年六月,钱氏名下月例支取了一笔额外款项,名目是"布施城外水月庵",银子翻了三倍。同期,外城产婆户上收了一笔封口银,经手人是赵嬷嬷——这东西能制的是钱氏。封口银是她出的,赵嬷嬷是她的手,这笔账翻出来,钱氏脱不了干系。钱氏现在还敢加巡值、敢放风声搅宗族,就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安全。让她知道自己不安全,她的手脚就不敢再那么大。
第三张,谱牒比对。生母栏被篡改——这东西能动的是宗族。姜德正想要的是话语权,不是真相。如果让宗族知道谱牒被人改过,那不是嫡女血脉存疑的问题,是侯府宗谱被人动了手脚的问题。姜德正想借身世闹事,那身世这把刀也能反过来对准他——"宗谱被篡改,宗族这些年怎么没发现?是没发现,还是有人故意不看?"
第四样,接生手记。双胎,留一——这份东西能引出来的,是"另一胎"的下落。如果另一个孩子活着,那这个人就是侯府血脉的真正继承人。如果死了,那死亡本身就是一桩被掩盖的事。这份手记的落点不在侯府内部,在外城那条线上——产婆、水月庵、那个帮厨的刘婆子。这条线正在被她一层层剥开。
第五样,叶柔嘉的毁证残笺。叶柔嘉亲笔写的"务必取走销毁"——这东西能辖制的是叶柔嘉本人。一个侯府新妇,暗中遣人去旧档库销毁永徽三年六月的卷宗,这事要是传出去,叶柔嘉在侯府站不住脚,在尚书府娘家也抬不起头。她现在还不知道这张笺在姜明薇手里。等她知道了,就晚了。
第六样,林太医的旧档抄本。非本族先天禀赋,系后天移入——这六证里分量最重的一张。它补的是脉案残页缺失的那一环:吃药的不是侯府的孩子,是从外面弄进来的。这张东西要是公开,太医院要地震,侯府要地震,宗族要地震。它直接证明的不只是"血脉存疑",而是"有人掉包了孩子"。
六张纸。六枚棋子。
姜明薇把它们从"证据"重新看成"工具"。
脉案牵太医院。旧账制钱氏。谱牒动宗族。手记引旁系。残笺辖叶柔嘉。抄本震全局。
每一份都不只是"证明我是谁"的材料,而是"制衡各方"的筹码。
她之前一直在想"怎么查清真相"。但她现在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查清真相之后呢?
真相查清了,然后呢?她把证据往宗族面前一摊,说"我不是侯府亲生的,请宗族做主"?然后被废掉嫡女名分、失去承袭权、被人安排一个旁支的出身,从此在侯府活得像个笑话?
那不是她要的结果。
她要的结果是——查清真相,但名分不动、位置不退、手里的牌不丢。该是她的还是她的,谁也别想拿走。
那就不能只守。守到头只是不输,赢不了。
得攻。
但不是现在。现在动,太早。六证在手但证据链没闭合,三道断口还没补上。贸然出手,打草惊蛇,后面的人藏得更深。
她得等。等到证据链闭合的那一天,等到所有牌都攥齐的那一天,她一次性把该打的人打到位,该换的牌换到位,该收的线收到位。
在那之前,她装聋作哑,继续做那个"被宗族欺负的嫡女"。钱氏继续加巡值,叶柔嘉继续搞小动作,宗族继续闹,她一律不拦——让他们闹,闹得越大,露的底越多。
姜明薇把六样东西重新叠好,一份份放回匣子夹层。合上盖子,塞回暗格。绣样和针线篓子摆回去。
她点上了油灯。
屋里亮了。她坐回桌前,拿过一张白纸,提笔在上面写了六个字——
"脉案、旧账、谱牒、手记、残笺、抄本。"
六个词后面各跟了一行小字,写的是每样东西能制住谁、能打哪个方向。写完之后她看了一遍,把纸折好,塞进了枕头底下的夹层里。
采菱在门外轻声说:"姑娘,晚膳备好了。"
"端进来。"姜明薇站起来,理了理衣领,声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今天的事不提了,吃饭。"
采菱推门进来,把食盘搁在桌上,一边摆碗筷一边说:"姑娘,厨房今天炖了排骨汤,给您多盛了一碗。"
"行。"姜明薇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她嚼着肉,脑子里过了一遍六证的排序——先动哪张牌,后动哪张牌,哪张能打配合,哪张只能单出。
吃完最后一口排骨,她把骨头搁在碟子里,拿帕子擦了擦嘴。
"采菱,明天去水月庵的时候,多带一样东西。"
"什么?"
"一包碎银子。"姜明薇说,"那个刘婆子在庵里帮厨,日子不会太宽裕。你带点银子去,说是香客布施的,给她。"
采菱愣了一下:"给那个刘婆子?姑娘不是要查她吗,怎么还给她送银子?"
姜明薇把碗推开,让采菱收走。
"收了银子的人嘴才软。"她说,"白问出来的话,不如花点钱买出来的话靠得住。"
采菱"哦"了一声,把碗碟摞起来端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姑娘,那银子带多少合适?"
"二两碎银就够了。"姜明薇说,"多了她不敢收,少了她不当回事。二两刚刚好。"
采菱点头出去了。
屋里又剩姜明薇一个人。
她拿起油灯走到妆台前,把灯搁在台面上,低头看了看暗格的位置。关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出来。
六证封存,三道断口待补。她现在手里攥着六枚棋子,还差三颗才能开盘。
她吹了灯。
黑暗里她躺回床上,盯着房梁看了几息。脑子里最后转的不是证据的事,而是今天下午在东宫偏殿里霍时衍说的那句话——"有些事,不必你一个人扛。"
她说不扛吗?不,她扛。但扛的方式变了。
不是抱着证据守在角落里等别人来打,而是攥着棋子站在棋盘边上,等该落子的时候落子。
他要在暗处替她清路,清吧。她在明面上走的这盘棋,才是真正决定胜负的那盘。
她翻了个身,把被角掖了掖。
明天采菱去水月庵,那边的线如果接上了,三道断口就能动第一道。
她闭了眼。
"另一胎"的下落——就先从那个帮厨的刘婆子身上查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