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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叶柔嘉末路

秋禾端着药进来的时候,叶柔嘉正趴在桌上写东西。

药是安神汤,钱氏让人送来的——说是"近来天气凉,新妇该补补"。叶柔嘉心里清楚,这碗汤是钱氏来探口风的。安神汤好喝,但端汤的人比汤有内容。

"夫人,药凉了就不好喝了。"秋禾把碗搁在桌角。

叶柔嘉没抬头,手里笔没停。她写得快,字迹歪歪扭扭,不像她平日那手端正的簪花小楷——上回写毁证残笺的时候已经急了,这回更急。

"放那儿。"她声音哑。

秋禾站在旁边没走,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夫人,温管事今儿来问过两回了,问您有没有什么要交办的。他候在外院值房里,没敢走。"

"让他等着。"叶柔嘉把笔搁下,把信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秋禾,你出去把门关好。谁敲门都别开,就说夫人头疼歇下了。"

秋禾应了一声出去了。

叶柔嘉把信纸折了三折,又折了一折,压在掌心下看了一遍。信不长,几行字——

"旧档已失,需另觅铁证。你去找人做一份永徽三年太医院的脉案伪本,写明姜氏自幼体弱、非侯府先天血脉。笔迹仿周慎手书,用旧纸旧墨,做旧后交清水街张裱铺裱一层,不可露出新痕。事成,我有重谢。事败——"

最后两个字她顿了一下才写上去:"你知后果。"

她把信塞进信封,封口用蜡封了。蜡是红蜡,她平时用来封首饰盒的,不是正经信封蜡。但深更半夜上哪找正经蜡去?凑合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秋禾守在外面。

"叫温彦来。"

温彦来得很快。他是个三十出头的精瘦男人,叶柔嘉嫁进侯府时从尚书府带来的陪嫁管事,跑外头的差事一把好手。进门先躬了躬腰:"夫人。"

叶柔嘉把信递过去,没多话:"今晚送出去。别走角门,走后院墙根那个豁口,翻墙出去。"

温彦接了信,掂了掂,没问内容。他跟叶柔嘉久了,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但他停了一下:"夫人,上回那张笺……"

"上回的事别提了。"叶柔嘉打断他,声音压着,但压不住里头的颤,"上回是旧档库里取卷宗,没取着,空手回来。这回不一样,这回是新东西,是让你们去找人做一份太医院的脉案伪本。听清楚了——做一份假的。"

温彦的手紧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在灯光里闪了闪:"夫人,做假证……这要是被查出来——"

"查不出来。"叶柔嘉盯着他,"太医院的脉案存档乱得很,每年那么多方子,谁能记得十年前哪张是真的哪张是假的?你找人仿周慎的笔迹,用旧纸旧墨,裱一层做旧,往张裱铺一放,就是一份存了十年的老东西。到时候往宗族面前一摆——姜明薇血脉有疑,铁证如山。"

温彦没动。他站在那儿,手捏着信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喉结动了一下。

"怎么?"叶柔嘉的声音沉了,"怕了?"

"奴才不敢。"温彦弯了弯腰,"奴才只是……夫人,这步棋要是走成了,姜姑娘那边……"

"走成了她就翻不了身。"叶柔嘉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她拿什么跟我斗?她一个嫡女的名分,我给她戳穿了,她在侯府就是个来路不明的外人。到时候谁还认她?"

温彦没再说话,把信封塞进怀里,转身出去了。

叶柔嘉看着门关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一下瘫坐在椅子上。她伸手摸了摸桌角那碗安神汤,碗壁已经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

她知道自己在赌。

上回让温彦去旧档库销毁卷宗,结果卷宗被人提前调走了,扑了个空。那件事之后她就知道——姜明薇在查她。不是猜的,是确定的。旧档库的卷宗不是谁都能调的,能让太傅府出面借阅的人,侯府里除了姜明薇没有第二个。

她本以为姜明薇顶多查到旧账、查到谱牒就到头了。脉案残页在太医院药库里,接生手记在外城旧物铺子,这两样东西她找了两年都没找到,姜明薇凭什么能找到?

但怕什么来什么。

姜明薇手里到底有什么?她不确定。但她确定一件事——如果姜明薇先出手,她叶柔嘉就完了。

所以她不能等。她得先动手。做一份假的太医院脉案,把"姜明薇血脉有疑"这件事从"宗族长老嘀咕"变成"铁证在手"。真的查不出来,假的也能当真的用——只要有人信。

宗族那帮老头子,姜德正巴不得有个由头闹事,管它真假。只要这东西往他手里一递,他就能把开祠验谱的章程走完。到时候不管验出来什么,姜明薇的名声都臭了。

名声臭了,嫡女的名分就悬了。名分悬了,她在侯府就站不住了。站不住——

叶柔嘉闭上眼,手攥着碗沿。

她进这个门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给姜家那个废物嫡子当填房。她要的是侯府的位子、钱氏手里的中馈权、还有将来姜明薇倒台之后,这个府里该由谁说了算。

这些她都还没拿到。她不能输。

她把碗搁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黑灯瞎火的,秋禾在外间值夜,小丫鬟们早歇了。远处侯府正院的方向还亮着灯——那是钱氏的屋子。钱氏这个时辰还不睡,也在想事情吧。

叶柔嘉拉上窗帘,回到桌前坐下。

等。等温彦的消息。

---

温彦翻墙出去的事,采菱没看见。但刘嫂子看见了。

不是刘嫂子眼尖,是她碰巧在后院墙根那片菜地里收白天晾的萝卜干——入秋了,夜里露水重,不收就蔫了。她蹲在墙根底下正往筐里扒拉萝卜干,听见墙那边有动静,扒开豁口的杂草一看,一个瘦高的黑影翻了墙根出去了。

她没看清脸,但看身形走路的路子是温彦。

刘嫂子没敢声张,但她记住了时辰——亥时一刻前后。

第二天一早,采菱去水月庵之前先拐到角门找刘嫂子对了个头。刘嫂子把昨晚的事说了。

"翻墙出去的?那他没走角门?"采菱皱眉。

"没走角门,翻的墙根豁口。"刘嫂子压着声,"我看得真真儿的,那个瘦条条的身板,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就是温管事。"

采菱心里咯噔了一下。上回温彦递信走的是角门,她截了。这回他翻墙出去了——说明叶柔嘉知道角门有眼,改了路子。

"他往哪个方向去的?"

"往南。出了豁口往南一拐就没了。"

往南。温彦往南出去了。南边有什么?清水街有裱铺,有旧物铺子,还有——

采菱没多想,折回院子先找姜明薇。

"姑娘,温彦昨晚亥时翻墙出去了。走的后院墙根豁口,往南。"

姜明薇正对着妆台梳头,梳子的手停了一下。

"上回走角门被我截了,这回翻墙了。"她把梳子搁下,"他出去干什么?"

"不知道。但刘嫂子说,温彦平时不翻墙。翻墙的活儿都是叶柔嘉最急的时候才让他干的。"

姜明薇在妆台前坐了两息。

"采菱,你今天先不忙去水月庵。等一会儿,看看温彦什么时候回来。回来了你盯他一天,看他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

"那刘婆子那边——"

"水月庵的线不会跑,那个婆子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温彦这边更急。先紧的来。"

采菱点头去了。

姜明薇继续梳头。

温彦翻墙出去。上回他走角门递的是毁证残笺,让温彦去旧档库销毁永徽三年六月的卷宗。这回翻墙——比上回更急,更怕被人看见。

叶柔嘉急了。

宗祠的事她应该听说了。姜德正来闹了一场,被姜明薇拿礼法旧例堵回去的事,侯府上下传了个遍——这种事瞒不住,府里的丫鬟婆子嘴快得很,不到半天就传开了。

叶柔嘉听到这个消息会怎么想?

她会想:姜明薇在宗祠赢了,宗族这条路堵死了。那她手里还有什么牌可以打?姜明薇的嫡女名分还在,宗族动不了。叶柔嘉要翻盘,就得动姜明薇的血脉——不是让宗族来验,而是自己搞一份"铁证"出来。

什么铁证?太医院的脉案。真的脉案残页在姜明薇手里。但叶柔嘉不知道。她只知道脉案残页在太医院药库里——或者说,她以为在。

她会不会去找人做一份假的?

姜明薇想到这里的时候,手已经把梳子放下了。

不对。不是"会不会"。是"已经在做了"。

温彦翻墙出去,往南走。南边有清水街,清水街上有裱铺。如果叶柔嘉要做一份假的太医院脉案——仿笔迹、用旧纸旧墨、裱一层做旧——那温彦要去的地方就是清水街。

她走到窗前,推开半扇。

院子里翠屏正在晾衣裳,看见她探头,扬声问:"姑娘,有事?"

"翠屏,你去外院打听一件事。清水街上是不是有家张裱铺?"

翠屏愣了一下:"张裱铺?我好像听外院婆子提过,说是裱字画的老店。姑娘问这个干什么?"

"你去问问那家铺子最近有没有人去裱过什么旧纸旧档之类的东西。别说谁让你问的,就说是闲聊。"

翠屏应了一声,擦了擦手上的水就去办了。

姜明薇关上窗,在屋里走了两步。

如果叶柔嘉真在做假证——那就说明她手里已经没有真证可用了。她查不到真的脉案,也查不到接生手记,她手里什么都没有。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造一份假的出来,冒充真的,往宗族手里一递,把水搅浑。

这是困兽犹斗。

但姜明薇没打算现在就拦。

她要是现在去拦,叶柔嘉最多是"图谋未遂"——她可以说自己没做过,温彦翻墙出去是散步,信不是她写的。没有实打实的人赃并获,叶柔嘉嘴硬到底,拿她没办法。

得等。等温彦把假脉案做出来了,交给叶柔嘉了,叶柔嘉拿在手里了——那才是人赃并获。到时候假证、密信、温彦的口供,三样齐了,一击打死,叶柔嘉翻不了身。

她走到妆台前,打开暗格,把扁木匣子取出来。匣子打开,六样东西还齐齐整整码在夹层里。她看了一眼,没动它们,只把匣子合上放回去。

六证不动。等温彦的假证做出来,那东西一到叶柔嘉手里,就是第七张——一张假的,但比真的还好用。因为假证是叶柔嘉亲自动手做的,这张东西本身就是她最大的把柄。

正想着,采菱回来了,脚步比走时急。

"姑娘,温彦回来了。从墙根豁口翻进来的,半个时辰前到的。他手里多了一个布包,不长,卷起来的样子,像是纸卷。他没回外院值房,直接进了叶夫人院子。"

纸卷。

温彦从外头带了个纸卷回来,直接送进了叶柔嘉手里。

姜明薇嘴角弯了一下,没什么笑意。

"他去了清水街?"

"翠屏还没回话,但奴婢让人远远跟着温彦了,他出豁口往南走,过了两条街拐进了清水街方向。具体进哪家铺子没看清——太远了不敢跟太紧。"

姜明薇点了下头。

"不急。翠屏那边要是打听到张裱铺有人裱过旧纸档案,跟温彦出去的时间和方向对上了——那就是实锤了。"

采菱问:"姑娘,那现在不收网?"

"不收。"姜明薇说,"温彦带回来的东西,让叶柔嘉先拿着。她拿到假证了,一定不会一直攥在手里——她会找机会递出去。要么递给姜德正,要么递给宗族别的长老,要么——递给宫里的人。"

"宫里?"

"她要是敢往宫里递,那就不是侯府家事了,是欺君。"姜明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到那时候,不用我动手,她自己就把自己送死了。"

采菱打了个寒噤,没再说话。

姜明薇拿起梳子继续梳头。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秋天上午的光照进来,她的脸色干净得没什么表情。

"采菱,你去告诉翠屏一声,张裱铺的事查到结果了回来跟我说。另外——"她顿了一下,"水月庵明天再去。刘婆子那条线别断。"

"得嘞。"

采菱出了门。

姜明薇对着镜子把头发挽好,插上一根素银簪。

她低头看了一眼妆台。暗格关着,里面七证待齐——真的六张,假的一张。假的那张还没到她手里,但她知道它在哪里。在叶柔嘉的小院里,在温彦送过去的那个布包里。

等那张假证从叶柔嘉手里递出去的那一刻,就是收网的时候。

她把簪子正了正,起身往外走。经过桌案的时候,她注意到桌角搁着一碗隔夜的安神汤——昨晚钱氏让人送来的那碗。碗里的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膜,已经干涸了。

她端起碗,倒进了窗台下的花盆里。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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