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薇选在钱氏用过午膳之后去的正堂。
这个时辰有讲究。上午钱氏要处理府中事务,各院管事的来回事回话,人多眼杂,不方便谈私密的事。下午申时前后她会在正堂东间小憩,身边只留赵嬷嬷一个。姜明薇掐着这个点过去,说是"给母亲请安",赵嬷嬷不好拦,钱氏也不好不见。
果然,她到正堂的时候,几个管事的刚退出去。赵嬷嬷在廊下收拾茶盏,见她来了,愣了一下。
"姑娘来得不巧,夫人刚歇下——"
"我等一会儿。"姜明薇说完,直接进了正堂东间的门。
赵嬷嬷张了张嘴,没来得及拦。
钱氏半靠在罗汉床上,手里翻着一本经卷,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姜明薇,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明薇?"她坐直了身子,把经卷搁在一边,"这时候过来,有事?"
"有点事想跟母亲单独说说。"姜明薇站定,回头看了一眼门口。赵嬷嬷跟到了门口探头往里看。
"赵嬷嬷,"姜明薇没回头,但声音传到了门口,"麻烦你在外面守着,我跟母亲说几句话。"
赵嬷嬷看钱氏。钱氏顿了一息,点了下头。赵嬷嬷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正堂东间只剩两个人。
钱氏靠在罗汉床上,看着姜明薇。她的表情很稳,带着主母惯有的那副端方。"坐吧,什么事?"
姜明薇没坐。她站在离罗汉床三步远的地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一张纸。折了两折,只露出上面一个角。
她把那角纸朝钱氏的方向亮了一下,没递过去。
钱氏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那角纸上写着几行字,墨迹是抄录的笔迹,不是原件。但内容——
"永徽三年六月,钱氏名下月例支取额外款项,名目布施城外水月庵,银两数目与实际不符。同期,外城产婆刘氏户上收封口银一笔,经手人签押——"
钱氏的脸变了。
不是大变,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但拼命稳住不让它扩散到脸上的变。嘴角抿紧了,眼底的光收了一下,手指攥住了经卷的边角。
姜明薇把纸折回去,收进袖中。
"母亲。"
钱氏没说话。她的喉结动了一下,嘴唇开了一次又合上。
姜明薇也不催她。就站着,等着。
过了几息,钱氏开口了。声音还是稳的,但比刚才低了半调:"你从哪弄来的?"
"不重要。"姜明薇说,"重要的是,这东西在我手里。"
钱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晚辈,更像是在重新审视一个她以为自己看透了的人。
"你想干什么?"钱氏问。
姜明薇走到罗汉床对面的椅子前,坐下了。她没急着说话,先把裙摆理了理,动作不急不慢的。
"母亲,我接下来跟您说的话,您别急。急了容易说错话,说错了就不好收场了。"
钱氏的脸又紧了一分。但她是个在侯府内宅磨了二十年的女人,面上终究撑住了。她松开攥经卷的手,把手搁在膝上。
"你说。"
"母亲当年经手的事,我不想深究。"姜明薇声音不高,一字一句稳稳当当的,"永徽三年六月那笔封口银,是赵嬷嬷签的押,银子从母亲名下出的。这笔钱给了谁、为什么给,我心里有数。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翻这笔旧账。"
"那你想怎样?"钱氏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硬。
"我想跟母亲要一样东西。"
"什么?"
"侯府中馔的三分权。"
正堂东间安静了一瞬。
钱氏的眉毛拧了一下:"中馔的三分权?"
"对。"姜明薇说,"侯府中馔现在归母亲一人管,采买、账目、人事,全捏在母亲手里。我不要全部,只要三分。采买的三成归我管,账目我过目但不动,人事我不插。三分,不多。"
钱氏盯着她看了几息。
"你知道中馔意味着什么吗?"她说,"不是三成采买的事,是侯府内宅的权。你拿了三分,府里上下几百口人,有一半要看你的脸色。这不是你要的东西。"
"是不是我要的东西,我自己清楚。"姜明薇说,"母亲,我说的不是全要。三分。剩下七分还是您的。府里的大事还是您说了算,人事还是您安排,账目还是您管。我只拿采买的三成——就是柴米油盐布匹这些东西的采办。"
钱氏靠回罗汉床上,打量着姜明薇。
这姑娘十五岁。坐在那里说话的架势,不像十五岁。没有年少气盛的咄咄逼人,也没有虚张声势的硬撑。她就像在谈一桩买卖——开价、还价、成交,一步一步来。
"你拿封口银来跟我换中馔?"钱氏的声音冷了,"你知不知道,这东西要是拿出去,你自己的名声——"
"母亲。"姜明薇打断她,语气没变,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调子,"您刚才说的对,这东西要是拿出去,名声不好。但不好的是谁的名声?封口银是您出的,赵嬷嬷签的押,产婆是外城的人。这东西要是到了宗族手里——"
她顿了一下。
"上回姜德正来闹开祠验谱,闹了半天没闹出结果。为什么?因为我拿礼法旧例堵了他。但母亲想想,要是有封口银这么一笔账摆在面前,姜德正还会像上回那样灰溜溜走吗?"
钱氏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姜明薇说,"是谈条件。我手里有东西,母亲手里有权。我用东西换权,各取所需。母亲给了我要的,这东西就还是我手里的底牌——我不会拿出去,不会给任何人看。我只要三分。"
钱氏沉默了。
她的脑子转得很快。姜明薇看得出来——钱氏在算。算给了三分之后还剩多少,算这姑娘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算她说的"不深究"有几分可信。
"你手里还有别的?"钱氏问。
姜明薇没回答这个问题。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淡:"母亲,您觉得我会把所有的牌都摊给您看吗?"
钱氏的手在膝上攥了一下,松开了。
"三分采买权,"她又问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人事不动,账目不动?"
"不动。"
"你拿了这个权之后,封口银的事——"
"我手里的东西,我留着。"姜明薇说,"不拿出去,不给别人看,不翻旧账。母亲给的权我正常用,该买什么买什么,该走什么账走什么账,不给你添乱。"
钱氏看了她很久。
正堂东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院子里赵嬷嬷扫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竹扫帚刮着青砖。
"三分。"钱氏最后说了这两个字。
"三分。"姜明薇应。
钱氏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收回了那副端方的主母模样。"采买三成的权给你,但有三样东西你不能碰——药材、绸缎、年节赏赐。这三样归内库,还是我管。"
"行。"姜明薇说,"柴米油盐、日用杂货、下人月例布匹,这三类的采办归我。"
"从下个月初一开始。"
"从下个月初一开始。"
钱氏点了下头。
姜明薇站起来。她没多留,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母亲放心,我说话算话。东西在我手里,比在谁手里都安全。"
钱氏没接这句话。她拿起经卷重新翻开,手还稳,只是翻页的时候,纸角被她捏出了褶。
姜明薇推开门出去。赵嬷嬷在廊下候着,看见她出来,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遍。姜明薇没理她,穿过廊子往正堂外走。
采菱在正堂外面等着,见她出来,迎上去。
"姑娘,怎么样?"
"成了。"姜明薇脚步没停,"三分采买权。"
采菱压着声惊了一下:"真给了?"
"给了。"姜明薇说,"从下个月初一算起。"
采菱嘴角一咧,但很快收住了,知道这时候不能露。她跟着姜明薇往芳芜院走,路上问了一句:"姑娘,您就不怕钱夫人回头反悔?"
"她不会。"姜明薇说,"她不是个会反悔的人,她是个会记仇的人。反悔等于承认自己怕了我,她做不出来。她只会记着这笔账,等以后找机会扳回来。"
"那您——"
"我等她找。"姜明薇说,"她来找的时候,我手里还有五张牌。"
采菱算了算:"不是六张吗?脉案、旧账、谱牒、手记、残笺、林太医抄本——"
"今天用了一角旧账。"姜明薇说,"但她不知道我只用了一角。她以为我手里还有更多——也确实有。剩下五证不动,加上叶柔嘉那张假证等收网。牌还在。"
采菱不再问了。两人拐进芳芜院的垂花门。
姜明薇进了屋,走到妆台前,打开暗格,取出扁木匣。匣子里六样东西齐齐整整。她把旧账抄录取出来,展开看了一眼——她今天示给钱氏的只是抄录中"封口银"那几行字,折角亮了一下就收回来了。原件完整,没动过。
她把旧账放回匣子,合上,塞回暗格。
然后她走到桌前坐下,拿起一张白纸,提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中馈权三分,初一接手。"
写完搁笔,想了想,又在下面添了一行——
"药材、绸缎、年节赏赐归内库。"
她把纸折好,搁在桌角。以后接手采买权的时候按这个来,不越界。要了三分就做三分的事,不贪。贪了,钱氏有由头收回。
翠屏端着茶进来,搁在桌上:"姑娘,喝茶。对了,张裱铺那边打听到了——掌柜说前两天确实有人拿了一张旧纸去裱,说是祖上传下来的药方,要裱一层保护。那人是个瘦高的男人,说话带着京腔。"
"瘦高、京腔。"姜明薇端起茶盏,吹了吹,"什么时候去裱的?"
"掌柜说是前天。前天下午。"
前天下午。温彦前天夜里翻墙回来带了纸卷——不对,前天下午去裱,夜里取回来。时间对上了。
"翠屏,那个裱好的东西,温彦取走了?"
"掌柜说取走了。亥时前后来的,付了钱就走了。"
亥时前后。跟刘嫂子看见温彦翻墙回来的时辰对上了。
姜明薇喝了一口茶,把茶盏搁下。
"翠屏,去告诉采菱一声,水月庵那边的事她明天照常去。另外——叶夫人院子那边这几天有什么动静,让她盯紧一点。"
翠屏应了一声,出去了。
屋子里安静了。姜明薇坐在桌前,手指点了点桌面。
中馈权拿到手了。这是第一步。有了采买权,她在侯府就不只是一个挂名的嫡女——她手里有了实的权,有了走账的通道,有了跟外头商铺打交道的名正言顺的理由。查案需要银子、需要人跑腿、需要消息渠道,这些都要从中馔里走。
钱氏以为她要的是权。但权只是工具。
她要的是那条查到底的路。
姜明薇站起来,走到窗前。秋天的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院子里的桂花树拖了条长长的影子。
她正要关窗,看见院墙外的巷子里有个影子一闪。
不是丫鬟婆子的身形。窄袖,黑衣,腰间别着什么东西。
一闪就没了。
阿寒。
她站在窗前看了两息,嘴角弯了一下,没追着看。她把窗子关上,走回桌前坐下,拿起桌角那张写着"中馈权三分"的纸条折了两折,塞进妆台暗格里,跟扁木匣子并排搁着。
匣子里六证。暗格里一张权。
她拿起桌上那盏茶,又喝了一口。
茶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