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设在御花园西侧的瑶光阁,太后寿辰将近,今夜算是暖宴,提前聚一聚。
姜明薇到的时候,阁中已经坐了七八成。各府命妇、几位郡王、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员及其眷属,按品级列席。她跟在永宁侯府的位子后面,坐在末席——侯府嫡女按制够格列席,但位次靠后,前头坐着的是几位国公府和郡王府的人。
翠屏在她身后站着添茶,采菱今儿没跟来——她去水月庵了,第二次去,带着二两碎银找那个刘婆子搭话。
姜明薇端着茶盏,目光扫了一圈。霍时衍还没到,东宫的位置空着,案上果品摆好了但杯盏未动。
她收回视线。不找他,不等他。
旁边坐着的是安阳伯府的眷属,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和她身边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妇人姓郑,是安阳伯的续弦,在京城贵妇圈里以嘴碎出名。那姑娘是安阳伯的嫡女,叫郑宝珍,今年说了一门亲事,对方是户部侍郎的庶子,她一直不太乐意。
郑氏坐下时就打量了姜明薇一眼,笑了笑:"这不是永宁侯府的姑娘?上回在太后宫里见过,一晃好几个月了。"
"郑夫人好。"姜明薇应了一声。
"你一个人来的?你母亲呢?"
"母亲今儿身上不爽,让明薇代府赴宴。"
郑氏"哦"了一声,扭头跟旁边的姑娘嘀咕了几句,声音不大,但姜明薇耳朵尖,听见了半句——"……就是那个,宗族闹过验谱的……"
姜明薇端茶的手没动。她喝了一口,没接茬。
宴开了。丝竹声起,歌舞上了两轮,酒过三巡。各席之间开始走动敬酒,说话声嗡嗡的,混着杯盏碰桌的脆响。
姜明薇坐在末席没怎么动。她不是爱凑热闹的人,在这种场合能不出声就不出声。
但有人来找她了。
是户部尚书韩正则的夫人孙氏。孙氏是个圆润的妇人,跟钱氏有几分交情,但跟姜明薇不熟。她端着酒过来,笑呵呵地说了几句场面话,什么"姑娘气色好""侯府调教得好"之类,姜明薇都应了。
孙氏走了之后,又来了一位——礼部郎中周勉的夫人李氏。这位李氏说话直,嘴上没什么把门的,坐下就问:"姜姑娘,我听说你们府上宗族前阵子闹了一出?什么开祠验谱的?"
姜明薇笑了笑:"李夫人消息灵通。是有点小事,已经料理了。"
"料理了就好,料理了就好。"李氏嘴上这么说,但眼睛里那点八卦的光收不住,"不过外面传得厉害,说什么……嫡女血脉的事?"
"外头爱传什么传什么。"姜明薇声音淡淡地,"府里的事,传到外头就变味了。"
李氏讪讪地笑了几声,走了。
姜明薇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了。
她知道今晚这顿饭不会太消停。宗祠的事在京城贵妇圈里传了一圈,添油加醋的版本不知道有几个。她不打算跟任何人解释——解释等于心虚。
正想着,对面席上有人站起来了。
是个男人,三十出头,穿一件绛红官袍,面白无须,身形微胖。姜明薇认得这张脸——户部右侍郎孙志远。此人是梁帝一手提拔起来的,在朝中素有"帝党先锋"的称号,什么事都冲在前头替梁帝打头阵。
他端着酒杯,脚步晃晃悠悠的,像是喝了不少。他没往姜明薇这边来,而是走到了中间的过道上,跟旁边几个官员碰了杯,笑声很大。
碰完杯他没回座,站在过道上,目光往末席扫了一圈。
"哟,今儿永宁侯府也来了?"他嗓门不小,周围几桌的人都听见了,"侯爷没来?派了姑娘来?"
姜明薇放下茶盏。她认识孙志远,此人跟安阳伯是连襟,而安阳伯续弦郑氏跟孙志远的夫人是亲姐妹。方才郑氏跟旁边嘀咕的那句"宗族闹过验谱的",八成就是孙志远那边的消息。
"家父身体不适,明薇代府赴宴。"她站起来,声音不卑不亢。
"代府赴宴。"孙志远点了点头,端着酒杯晃了两下,"姑娘今年多大?"
"十五。"
"十五。"孙志远笑了笑,那笑在灯火底下看不出几分真假,"我记得永宁侯府的嫡女,按制是可以列席宫宴的。不过——"
他把"不过"两个字拖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周围几桌都能听见。
"不过我前阵子听说,侯府宗族闹了一出开祠验谱?说是嫡女血脉存疑?这——"
他拿酒杯往姜明薇方向虚虚一指,脸上的笑收了:"这要是血脉存疑,那列席宫宴的资格——是不是也存疑啊?"
阁中一瞬安静了几息。不是完全静了,但周围三四桌的人都往这边看。丝竹声还在响,但说话声矮了下去。
姜明薇站在末席,没动。她脸上没什么变化,既没有恼怒也没有慌张。
她心里在过——孙志远这话不是临时起意。他喝了酒,但没醉到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是梁帝的人,梁帝前阵子派孙福海来查侯府血脉被拦了回去,这事孙志远未必知道。但宗祠的事传开了,他拿这个做文章,是替梁帝试探——试探侯府嫡女的反应,试探太子的态度。
她正要开口,对面另一道声音先响了。
"孙侍郎。"
声音不高,但稳,带着一种不需要提高音量就能让人听清的分量。
阁中目光一下子全转了过去。
霍时衍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他站在东宫的席位旁,没坐下,手里没端酒杯,只负手而立。他穿一件玄色常服,没戴冠,只用一根白玉簪束着发。秋夜的风从阁门灌进来,他的衣摆微微动了动。
"殿下——"孙志远愣了一下,手里的酒杯端不稳似的晃了晃,"殿下什么时候到的?臣不知——"
"刚到。"霍时衍没跟他寒暄,目光落在他脸上,"你方才说什么?嫡女血脉存疑,列席宫宴的资格也存疑?"
孙志远的笑容收了。他张了张嘴:"臣——臣是说,宗族那边的事——"
"宗族那边的事,是永宁侯府的家事。"霍时衍打断他,声音没升没降,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桌面上,"宗族没有验出什么,礼法旧例写得清清楚楚。嫡女承袭以名分为准,不以血验为据。孙侍郎读过《大梁礼志》没有?"
阁中更静了。
孙志远的脸涨红了。他是户部侍郎,不是礼部的,被问"读过礼志没有",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臣——臣自然读过。臣只是——"
"只是什么?"霍时衍看着他,"在宫宴上,当着各府命妇和朝廷官员的面,质疑一位按制列席的嫡女的血脉。这是闲聊,还是故意的?"
孙志远手里的酒杯"咔"地一声磕在了桌沿上,酒洒了一半。他脸上红白交替,嘴角抽了两下,说不出话来。
旁边有人想出来打圆场。礼部侍郎赵恒站起来,笑着说了句"孙侍郎喝多了"之类的话,想把场面圆过去。
霍时衍没看赵恒,视线从孙志远身上移开,扫了一圈阁中。
一圈看下来,没人敢跟他目光对上。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她的事,孤担着。"
五个字。声音不高,但阁中每个人字字听得真切。
"若有异议——"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那个弧度算不上笑,"上书东宫。"
满座寂然。
孙志远的脸从红变白,手垂在身侧,酒杯里剩的那点酒又晃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最后挤出来一句:"臣——臣失言了。殿下恕罪。"
霍时衍没应他。转身走到东宫席位坐下,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圆场的人这才动起来。赵恒拉着孙志远回座,几个别的官员也跟着说了两句"喝多了喝多了"之类的,把场面糊弄过去。丝竹声重新响起来,说话声也回来了,像是刚才那一瞬的安静从没发生过。
姜明薇站在末席,没动。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攥了一下袖口。袖口的布料被她捏出了一小团褶皱,然后松开了。
她坐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彻底凉了。
翠屏凑过来,压着声音问:"姑娘,殿下那话——"
"什么话?"姜明薇问。
翠屏嘴巴张了张,没敢说,缩回去了。
宴继续。后面又上了几道菜,歌舞又演了两轮。姜明薇坐在末席,从头到尾没再站起来过。霍时衍坐在东宫席位,也没再往这边看过一眼。
两个人隔着七八桌人,什么话也没说。
宴散的时候,姜明薇跟着各府眷属往外走。走到瑶光阁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议论——
"太子殿下今儿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替永宁侯府撑腰呗。"
"一个嫡女的事,太子亲自下场?这也太——"
"嘘,别说了。"
声音远了。姜明薇上了马车。翠屏跟着爬上来,放下车帘。
马车辘辘地动了。
翠屏坐在对面,偷偷看了她好几眼,最后忍不住了:"姑娘,殿下方才那话,您心里——"
"翠屏。"姜明薇靠在车壁上,闭了眼,"回去的路上别说话。"
翠屏闭了嘴。
车厢里安静下来。车轴吱呀吱呀地响,马蹄敲石板的脆响一下一下的。
姜明薇闭着眼,脑子里反复过了一遍那五个字——"她的事,孤担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他看的是孙志远,看的是满座的人。他说这话不是对她说的,是对所有人说的。
他在告诉所有人:这个人的事,我管了。谁要动她,先过我。
这是第一次。他不是在暗处挡刀了,不是在偏殿里说"有些事不必你一个人扛"了。他是站在明处,站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护她"这件事摆到了台面上。
姜明薇的指尖又攥了一下袖口。这次她没松开。
她信他。这个判断从第一次在宫道上看见阿寒的影子时就开始了,到现在,层层叠加,已经不只是"信"了。
但她不能松。不能因为他站出来了,她就觉得可以往后靠了。她不能往后靠——往后靠就会失去自己往前走的能力。有人挡刀是好事,但自己手里的刀不能放。
这条线她划得清楚。
马车停在角门口。她下了车,翠屏跟在后面。进了垂花门,远远看见芳芜院亮着灯——采菱回来了。
姜明薇进了屋。采菱在桌边坐着,见她进来,站起来。
"姑娘,水月庵那边——"
"先不急。"姜明薇走到妆台前坐下,把发髻上的簪子拔下来。铜镜里映出她的脸,面色如常,但眼底有点泛红。不是哭的,是忍的。
采菱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把热茶端过来搁在妆台上了。
姜明薇拿起茶盏,暖了一下手。茶是热的,掌心是凉的。
她喝了一口,放下茶盏,从妆台暗格里取出扁木匣。匣子打开,六证还在。她看了两息,合上了。
采菱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才开口:"姑娘,殿下今儿在宴上——"
"你怎么知道的?"姜明薇看了她一眼。
"翠屏方才跟我说的。她嘴快,憋不住。"
"回头说她一顿。"
采菱"哦"了一声,不敢再说这个了,转回正事:"姑娘,水月庵那边有进展。那个刘婆子收了银子,嘴松了不少。她说了一件事——"
姜明薇转头看她。
采菱压低声音:"她说她以前不是在水月庵帮厨的。永徽三年前后,她在京城一户人家做厨娘。那户人家——是太医院一个叫周慎的医正的外宅。"
姜明薇的手停在了匣盖上。
周慎。太医院医正周慎。开续脉养骨汤的那个人。
"她还说了一件事。"采菱咽了口唾沫,"她说周慎的外宅里,永徽三年六月前后,住过一个坐月子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