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月子的女人。"姜明薇把这五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
采菱点头,往她跟前凑了半步:"刘婆子说,那女人是夜里被送进周慎外宅的,来的时候大着肚子,没几日就生了。她说是永徽三年六月前后的事——她记得清楚,因为那阵子她刚好采买了一大批酸梅,那女人爱吃酸梅。"
"她看清那女人长什么样没有?"
"刘婆子说没太看清。那女人来了之后就一直待在里院,不出门,吃饭都是刘婆子送进去的。但她记得一个事——那女人说话带着口音,不是京城本地的,像是南边来的。"
"南边。"
"对。刘婆子学了几句,但学得不像。"采菱摇头,"她说那女人不年轻了,看着将近三十,不像头胎。"
将近三十,不是头胎。
姜明薇的手指在匣盖上点了一下。接生手记上写的是"双胎,留一"。如果生母不是头胎,将近三十,说话带南方口音——那这个女人的身份跟侯府谱牒上记的"王氏"对不对得上?
王氏是永宁侯的原配,永宁侯府的家谱上记的是京城人氏,小户出身,嫁入侯府后两年有孕。如果谱牒上的记录是真的,王氏生孩子时应该是二十出头,不是将近三十。
"采菱,刘婆子还说了什么?"
"她说那女人生完孩子后,在周慎外宅住了不到一个月就走了。走的时候是夜里,天没亮就走的,带走了一个襁褓——但刘婆子说那个襁褓里包的不是孩子。"
"不是孩子?"
"刘婆子说,她送饭进去的时候瞥见过一眼,那襁褓里裹的硬邦邦的,不像孩子。她当时没多想,后来才回过味来——那女人生了孩子,但走的时候没带孩子。"
姜明薇的呼吸慢了一拍。
生了孩子,走的时候没带孩子。孩子去哪了?
"那女人走了之后呢?周慎那边什么反应?"
"刘婆子说周慎来过外宅两三回,每次来都待不长,走的时候脸色不好。后来到了永徽三年冬天,周慎忽然把外宅退了,遣散了下人。刘婆子就是那时候走的,辗转了两年,才去了水月庵帮厨。"
"周慎现在太医院还在职?"
"在。奴婢让人查过,还在太医院当差,不过已经不是医正了,降成了院判,前两年的事。"
降职了。从医正降到院判。什么时候降的?为什么降的?
这些信息加在一起,姜明薇的脑子里已经拉出了一条线——
永徽三年六月,一个女人在周慎的外宅生了一对双胎。留了一个,另一个下落不明。生母走了,没带孩子。孩子被送到侯府,成了"姜明薇"。周慎开的续脉养骨汤,给这个外来的孩子固本培元。事后周慎退了外宅、遣散下人。后来降了职。
而林太医的旧档抄本上写的是"非本族先天禀赋,系后天移入"。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姜明薇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她走到妆台前,把扁木匣子打开。六样东西摊在桌上——脉案残页、旧账抄录、谱牒比对、接生手记、叶柔嘉残笺、林太医抄本。加上采菱刚带回来的刘婆子的口述信息,证据链已经推到了一个临界点。
三道断口——另一胎下落、篡改谱牒的外人、那间旧库房。
现在"另一胎"的线接上了周慎外宅和那个坐月子的女人。再往下查,查的是那个女人是谁、她从哪来、孩子被送走后去了什么地方。
这条路她能查。再去一趟水月庵,多给刘婆子一点银子,让她把记得的全倒出来。再查周慎的履历,查他外宅的旧址,查那个南方口音的女人——查到最后一定能查到人。
但是。
姜明薇的手指停在脉案残页上。
但是今晚上宫宴上发生的事,她得算进去。
孙志远在宫宴上当众拿"血脉存疑"讥讽她。孙志远是梁帝的人。他不是自作主张——他没那个胆子。背后一定有人递的话。递话的人是谁?梁帝。
梁帝在试探。他上次派孙福海来查被太子拦了回去,这次换了法子,让孙志远在宫宴上放炮。一石二鸟:一是试探侯府嫡女的反应,二是试探太子的态度。
太子的态度已经亮了——"她的事,孤担着。"
这句话把太子和永宁侯府嫡女绑在了一起。从今往后,任何想动她的人,都得先掂量掂量东宫的分量。
但这也是一把双刃剑。
太子在宫宴上公开表态,梁帝一定会有反应。梁帝不是个能容忍太子坐大的人——尤其是太子为了一个侯府嫡女跟帝党的人叫板。梁帝会觉得:太子在拉拢军方势力。永宁侯府有京畿三营的兵权,嫡女跟太子走得太近,就是军方跟东宫走得太近。
梁帝会加码。
他上次派了孙福海,被拦了。下次他不会派太监来了,他会用更直接的法子——比如下明旨彻查侯府血脉,比如直接召她入宫问话,比如让宗人府介入。到那时候,太子拦不住。拦暗旨是一回事,拦明旨就是抗旨。
如果她在梁帝加码之前把身世线查到底了,查出了真相——然后呢?
真相公开的那一天,就是梁帝动手的那一天。她不再是嫡女,侯府失去承袭权,兵权归朝廷重新分配。太子为她挡的所有刀都白挡了。她自己也会从"侯府嫡女"变成"来路不明的外人",在京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不能查到底。至少现在不能。
姜明薇把六样东西重新叠好,放回匣子里。
她走到柜子前,从底层翻出一块红蜡和一个铜勺。红蜡是她平时用来封首饰盒的,不算正经封蜡,但够用。铜勺搁在油灯上烤,蜡块在勺里慢慢化了,红得发亮。
她端着勺子走到桌前,把蜡液浇在匣子的锁扣上。蜡液顺着锁扣的缝隙淌了一圈,凝住,封死。
她又浇了第二层。两层蜡叠在一起,硬邦邦的,不用钥匙打不开,硬砸也要砸一会儿。
采菱在旁边看着,没出声。
"采菱。"
"在。"
"从明天起,水月庵那边暂停。"
采菱愣了一下:"不去了?"
"不是不去了。是先不去。"姜明薇把铜勺搁回桌上,"刘婆子那条线你已经搭上了,她认识你了,也收了你的银子。过个十天半个月再去,以还愿的名义,不会有问题。但现在——先停。"
采菱想问为什么,但看了一眼姜明薇的脸色,把话咽回去了。
"姑娘,是不是宫宴上出了什么事?"
"太子在宫宴上当众替我挡了一个找茬的。"姜明薇擦了擦手上的蜡渣,"他这一挡,把事情摆到台面上了。接下来梁帝一定会有动作。我这个时候要是还在查身世,等于往枪口上撞。"
采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你不用全懂。"姜明薇把匣子塞回暗格,绣样和针线篓子摆回去,"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匣子里的东西封了,任何人不能碰。我不说开,就不开。"
"得嘞。"
"还有,叶柔嘉那边继续盯着。她的假证拿到手了,但还没递出去。她什么时候动,什么时候报我。这条线不停。"
"那周慎那条线呢?刘婆子说的——"
"记在你脑子里。"姜明薇说,"别写在纸上,别跟任何人提。周慎、外宅、坐月子的女人——这三样你记住了就行。等我说查的时候,你再接着去水月庵。"
采菱用力点了点头。
姜明薇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秋夜的风灌进来,凉得她打了个寒噤。院子里的桂花已经落了大半,石板上铺了一层碎黄瓣子。
她把窗关上,走回桌前坐下。
桌上还摊着那张白纸——上面写着"中馈权三分,初一接手"和"药材、绸缎、年节赏赐归内库"。
她拿起笔,在纸的背面写了几行字。不是证据清单,是一份时间表——
"九月:接手采买权,理顺账目。"
"十月:稳住侯府内部,观望朝堂动向。"
"十一月:视情况重启身世线。"
写完她看了看,把"十一月"划掉了,改成了"待时机"。
不定死时间。时机到了就开,时机没到就等。她手里有六证、有采菱脑子里记的线索、有叶柔嘉即将递出去的假证——这些牌不会跑。她现在要做的是把手头的实利先攥稳了,把侯府的根基踩实了,然后等。
等梁帝的下一手。等太子的下一步。等叶柔嘉露出破绽。等水月庵的刘婆子跟采菱混得更熟了,嘴更松了。
封存不是放弃。是攒力气。
她把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的夹层里,跟之前写的那张并排。
采菱在外间问了一声:"姑娘,歇了吧?"
"歇了。"姜明薇吹了灯。
她躺进被窝,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事——明天是九月初一,接手采买权的日子。柴米油盐、日用杂货、下人月例布匹,三成采办归她管。她得先去库房盘一趟账,看看现在的供应商是哪些人、走的是什么价、中间有没有猫腻。
这些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身世线封了,实利得拿到手里。有实权在手,不管梁帝怎么动、宗族怎么闹、叶柔嘉怎么跳,她都有退路。
她翻了个身,把被角掖好。
正要迷糊过去,外头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
她闭着眼,又想了一下采菱说的那句话——"那女人说话带着口音,不是京城本地的,像是南边来的。"
南边来的。将近三十。不是头胎。
她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然后把它锁进了记忆深处——跟暗格里那只封了火漆的匣子一样,暂不开。
但她在入睡前,嘴里极轻地嘀咕了一句。
"周慎的外宅在城东还是城西来着?"
没人回答她。采菱在外间已经没声了。
黑暗里她自己想了一下,记起来采菱说的是——城南。
城南。不是城东,不是城西。
她把这个方位记住,然后放空脑子,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