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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暗潮新向

九月初一,姜明薇正式接手采买权。

早上辰时刚过,外院管事周大娘就抱了一摞账册过来。账册是用麻绳捆的,六本,纸边都卷了,最上面那本封面蹭了一块油渍。

"姑娘,这是柴米油盐和日用杂货的采办账,从今年正月到八月,一共八个月的。"周大娘把账册搁在桌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库房的存底也清出来了,都在这儿。"

姜明薇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封面油渍蹭在"永徽六年春季采买总账"几个字上,墨迹晕了一块。她翻了翻,里面的字迹还算整齐,但有几页的数目被涂改过,涂改的地方用墨汁糊了,看不清原来的数字。

"这里,"她指着一处涂改,"二月的米价,原来写的是什么?"

周大娘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两声:"哦,这个——原来记错了,后来改的。"

"记错了不划掉重写,直接拿墨糊住?"

周大娘的笑容收了一点。她搓了搓手:"姑娘,这是以前的惯例,不是奴婢经手的。以前都是钱夫人那边的人记的账,规矩没那么细。"

"从今儿起规矩细起来。"姜明薇把账册合上,"涂改的账要注明原数和改数,签上改账人的名字。以后再出现这种墨糊的,谁记的谁负责。"

周大娘"哎"了一声,应是应了,脸上有点讪讪的。

姜明薇没追着为难她。这种账册里的猫腻不是一天形成的,也不是今天就能清干净的。她接手采买权不是为了查账——至少现在不是。她要的是把这条线攥在手里,知道钱从哪走、货从哪来、经了谁的手。

"周大娘,这账我先看两天。你回去跟各铺子的供应商说一声,从本月起,采买的单子过我这边签字才生效。"

"得嘞。"周大娘应了,退出去。

翠屏端着茶进来,搁在桌上。姜明薇拿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那摞账册上。六本账,八个月,柴米油盐布匹杂货——全是大梁京城日常采买的流水。

她翻到最后一本——八月的——从头开始细看。看到第三页的时候,在"铁器"一栏停住了。

"铁锅六口,铁锁四把,铁钉三斤——供侯府外院修缮用。采办:城南隆盛铁铺。价:纹银四两二钱。"

铁器。采买单子里有铁器。

她没急着动,继续往下翻。铁器的采办在月账里只出现了一次,数量不大,金额不高,混在日用杂货里不起眼。但"城南隆盛铁铺"这个名字她记住了。

她翻完最后一本账,把六本摞在一起搁在桌角。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一份邸报抄本。

邸报是昨天傍晚送到侯府的。按制,朝廷的邸报每隔五日发一次,各府按品级领取。姜明薇拿的这份是让人从外院抄来的,原文太长,她只让人抄了跟朝政相关的几版。

她翻到第三版,目光落在一行字上——

"户部奏请盐铁合议,朝议未决。帝命廷臣再议。"

盐铁合议。盐铁议。

这三个字她认识。不是从邸报上认识的,是从原书的剧情里认识的。

在她穿越之前看的那本小说里,"盐铁议"是太子失势的关键节点。剧情线是这样的:梁帝晚年猜忌太子,嫌太子手伸得太长。户部尚书韩正则揣摩圣意,上了一道盐铁合议的折子,表面上说的是盐铁专营的利弊,实际上是在重新切分盐铁税的分成权。太子反对,因为东宫旗下有盐税分成;梁帝力推,因为盐铁税一旦重切,太子的财路就被掐了。

最后盐铁议通过,太子财权被削,东宫势衰。而侯府——永宁侯府因为京畿三营的军需采购走的是户部的盐铁拨款线,被牵连进去,侯爷被迫交出部分兵权。

这是原书里写的。她当时看到这段的时候觉得是配角支线,没太在意。但现在她坐在这张椅子上,手里攥着侯府的采买账册,账册里有铁器采办一项——铁器,铁铺,铁的来源。

盐铁。盐和铁。

她把邸报抄本翻回第一版看了一眼日期——永徽六年八月二十六日发。前天的事。朝议未决,说明梁帝还没拍板,但他让"廷臣再议"——这是程序上的话,意思是"我同意议,你们接着谈"。

在原书里,从"廷臣再议"到"盐铁议通过",中间隔了不到三个月。

三个月。

姜明薇把邸报合上,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她现在手里有什么?采买权三成。这三成管的是柴米油盐布匹杂货——看着都是鸡毛蒜皮的东西。但鸡毛蒜皮里有铁器,铁器牵铁铺,铁铺牵铁料来源。如果侯府的军用铁料采购也走的是类似的渠道——京畿三营的军需采购,铁甲、兵器、车马配件——这些走的盐铁拨款线一旦被重新切分,侯府的军需就会受制于人。

梁帝要的不是盐铁税本身。他要的是通过盐铁议,掐住太子和军方势力的钱袋子。

侯府在三营有兵权,兵权需要军需,军需需要钱和铁。盐铁议一动,侯府就被裹进去了。

她之前查身世的时候,想的是保住自己的嫡女名分。现在身世暂封了,但朝堂这条线比身世更急——身世是她一个人的事,盐铁议是整个侯府的事。侯府要是被盐铁议卷进去,她连嫡女的名分都来不及守,就跟着一块儿沉了。

"采菱。"

采菱在外间应了一声,推门进来:"姑娘。"

"你去外院打听一件事。侯府京畿三营的军需采购,走的是哪个衙门的拨款?"

采菱愣了一下:"军需?这——奴婢一个丫鬟,打听军需的事,不好开口吧?"

"不用直接问。你去找周大娘,问她今年有没有替外院采办过什么铁器、皮革、布匹之类的东西,数量比内宅大得多的那种。就说你盘账发现了,想对一下数。"

采菱想了一下,点头:"得嘞。那邸报上的事——"

"邸报的事别跟任何人提。"姜明薇把邸报抄本折好,塞进袖中,"我去找父亲问一件事。"

---

永宁侯姜崇安在书房里见她。

姜崇安四十出头,身形高大但常年病气缠身,脸色发灰,坐在书案后面的时候像一座堆在那儿的大件家具。他精神好的时候还能处理公务,精神不好的时候就整天窝在书房里不见人。今天算精神还行的。

"明薇来了。坐。"他咳了两声。

姜明薇坐下,没绕弯子:"父亲,女儿今儿接了采买权,盘账的时候发现账上有铁器采办一项。女儿想问一下,侯府的采买走的是户部还是兵部?"

姜崇安看了她一眼,眉心微微拧了一下:"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盘账盘出来的。账上有城南隆盛铁铺的铁器采办,数量不大,但女儿想确认一下,内宅采买和三营军需是不是走的同一条线。"

姜崇安沉默了几息。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内宅采买走的是府里的私账,跟三营没关系。"他说,"三营军需走的是兵部武库司的拨款,跟户部对接。两边不搭界。"

不搭界。内宅采买和军需采购是两条线。

"但是,"姜崇安顿了一下,"铁料的来源——内宅用的铁器和三营用的铁料,都是从城南那几家铁铺进的。京城的铁铺来来去去就那几家,不绑在同一条线上,但源头是一样的。"

源头一样。内宅买铁锅铁锁,三营买铁甲铁料,都从城南的铁铺进。铁铺的铁从哪来?从铁矿来。铁矿归谁管?归盐铁专营。

"父亲,"姜明薇的声音里没有急切,只有认真,"前天的邸报上说,户部奏请盐铁合议,朝议未决。女儿不懂朝堂的事,但盐铁要是重新议了分成,铁料的价格和供应会不会受影响?"

姜崇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句:"你一个姑娘家,管好内宅的采买就行了。朝堂的事不用你操心。"

"女儿不操心朝堂。"姜明薇说,"女儿只操心铁锅涨价了怎么办。"

姜崇安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半晌,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你娘——钱氏要是像你这么会算账,侯府的内账也不至于乱成这样。"他说完又咳了两声,"行了,你回去吧。铁器的事我让人留意一下。"

姜明薇站起来,行了个礼,出了书房。

出了书房门,她走得不快。脑子里在过姜崇安说的那几句话——

三营军需走兵部武库司拨款,跟户部对接。铁料来源跟内宅同源。盐铁议一动,铁料供应受影响,三营的军需就受影响。侯府的兵权不是光有名号就行的,兵要吃饭、要穿甲、要用铁——这些东西一断,兵权就是个空壳子。

这就是梁帝的刀。不用夺你的兵权,断你的铁和盐就够了。

她回到芳芜院的时候,采菱已经在等着了。

"姑娘,周大娘说,内宅的采买确实是她经手的,但今年有几次大宗的采办——铁器、粗布、粮——是外院直接下的单,没走她的账。她说是'上面安排的',她只管内宅,外院的事她不插手。"

"上面安排的"——那就是姜崇安或者钱氏安排的。大宗的铁器、粗布、粮——这三样不是内宅日常采买的量,更像军需物资。

外院走自己的账,内宅走自己的账,两边不搭界。但钱是同一条线出来的——侯府的账,不管内宅外院,都归一个钱袋子。如果盐铁议切了供应线,外院的军需采办会先受冲击,内宅的日常采买迟早也会被波及。

"采菱,城南隆盛铁铺,你知道在哪吗?"

"知道。城南义和街第三家,门脸不大,但后院仓库不小。"

"你怎么知道的?"

采菱咧了一下嘴:"奴婢以前跟着刘嫂子跑过外城,那条街走过。隆盛铁铺在这一带名气不小,做铁器批发的,好多府邸都从他家进货。"

"好。"姜明薇说,"你找一天去看看,以采买铁器的名义去问价。顺便看看他家后院仓库里存的铁料多不多,进出货忙不忙。"

采菱点头:"那邸报上的事——"

"邸报的事我知道了。"姜明薇从袖中取出邸报抄本,展开看了一眼那行字——"户部奏请盐铁合议,朝议未决。帝命廷臣再议。"

她把抄本折好,搁在桌上。

"盐铁议。"她念了一声,声音不高。

这三个字在原书里出现的时候,是一段三行带过的背景交代。当时她看的时候觉得是个过场——太子跟梁帝斗法,盐铁税重新分,太子输了一局。三行字,翻过去就是下一章了。

但现在她活在这三章字里。

她不是在看一本小说了,她是站在那本书的棋盘上,手里攥着几枚不算大的棋子,看着对面有个看不见的棋手正在落子。

"采菱,叶柔嘉那边什么情况?"

"叶夫人院子这两天安安静静的,温彦没再出去过。但秋禾今天去厨房多领了一份食材,说是叶夫人胃口好了,想自己开小灶。"

"胃口好了。"姜明薇重复了一下这四个字,没多说什么。

叶柔嘉胃口好了,说明她拿到了温彦带回来的假证,心里有了底,不急了。她在等时机——等一个把假证递出去的时机。

不急。让她等。

姜明薇走到桌前,把邸报抄本和采买账册并排摆着。左边是朝堂的事,右边是侯府的账。两条线看起来不搭界,但源头都在"盐铁"这两个字上。

她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一行字——

"盐铁议:太子、户部、侯府军需、铁料供应。"

想了想,又在下面添了一行——

"中馔切入:铁铺→铁料来源→盐铁专营线→户部拨款。"

写完她看了一遍,把纸折好,塞进了枕头底下的夹层里。跟之前那两张纸并排——一张写着六证清单和各自的制衡方向,一张写着"中馔权三分"的接手备忘。现在多了第三张。

枕头底下三张纸,妆台暗格里一只封了火漆的匣子。

旧潮封了。新潮起了。

翠屏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一碟点心:"姑娘,厨房刚做了枣泥酥,趁热——"

"放下。"姜明薇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问了一句,"翠屏,城南义和街你知道吧?"

翠屏想了想:"知道啊,外城那边,卖杂货的多。怎么了?"

"没什么。"姜明薇把枣泥酥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渣,"明天让采菱替我去一趟,买口铁锅回来。家里的旧锅底薄了,该换了。"

翠屏"嗳"了一声,嘴里嘟囔着"姑娘怎么突然关心起锅来了",把碟子搁下出去了。

姜明薇看着门关上,拿起邸报抄本,又翻到那一行——

"户部奏请盐铁合议,朝议未决。帝命廷臣再议。"

她用指甲在"再议"两个字下面划了一道印子。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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