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菱端着热茶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姜明薇蹲在妆台前面,盯着暗格里那只封了火漆的扁木匣看。
匣子是前天封的。两层红蜡,封得严严实实。但她蹲在那儿看了有一会儿了——茶都凉了采菱才敢进来。
"姑娘,新沏的。"采菱把茶搁在桌上。
姜明薇没动。她蹲在那儿,眼睛盯着匣盖上凝固的蜡面。蜡面上有她前天用铜勺压过的一道痕,歪歪扭扭的,不是什么正经封印。
"采菱,你出去把门关上。谁敲门都别开。"
采菱应了一声,退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安静了。姜明薇站起来,走到桌前坐下,把茶盏搁在手边没喝。她拿起笔,铺开一张白纸,没写字,先在上面画了一条线。
线的左端写了个"永徽三年六月"。右端写了"姜明薇"。
然后她在中间标了几个节点——
"周慎外宅。坐月子的女人。南方口音。将近三十。不是头胎。双胎留一。"
"太医院。续脉养骨汤。非本族先天禀赋,系后天移入。"
"侯府。谱牒篡改。王氏。"
"
"
她把这些节点用线连在一起,连完之后看着这张图发了一会儿呆。
图很清楚了。永徽三年六月,一个女人在周慎的外宅生了一对双胎。一个留在了侯府,成了"姜明薇";另一个下落不明。这个女人不是侯府的原配王氏——年纪对不上,口音对不上,背景对不上。
那她是谁?
谁有本事让太医院一个医正把自己的外宅借出来?谁有本事让侯府改谱牒?谁有本事安排一个不是侯府血脉的孩子冒充嫡女,还让钱氏出了封口银兜底?
钱氏不是主谋。钱氏是知情者和执行者——她出了钱、安排了赵嬷嬷、对接了产婆。但主谋不是她。一个侯夫人没有能力调动太医院的医正,更没有能力篡改宗谱。
侯爷姜崇安呢?他要是主谋,为什么不自己来操办,反而要绕钱氏的手?而且姜崇安永徽三年前后的身体状况她查过——那年他大病了一场,卧床半年,根本不可能亲自经手这种事。
那就只剩一个可能:主谋在侯府之外。一个有足够分量的人,能同时压住太医院、侯府内宅和宗族。
姜明薇的笔尖在纸上停住了。
她想起了一个人。
不是梁帝。梁帝要是幕后主谋,他现在不会查侯府血脉——自己安排的事自己查什么?而且梁帝永徽三年的时候正在忙北边的战事,分不出精力管一个侯府的家事。
不是太子。太子永徽三年才十三岁,还是个半大孩子。
那就是——先皇后。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姜明薇的手指顿了一下。
先皇后王氏,永徽四年薨。死因是"旧疾复发"。但原书里写过一笔——先皇后死前半年,跟梁帝大吵了一架,内容不详。吵完之后,先皇后的身体急转直下,半年后就没了。
永徽四年薨。永徽三年六月的事——时间对得上。如果先皇后永徽三年还活着,且有动作,那她在永徽四年突然"旧疾复发"而死——是真的旧疾,还是有人不想让她说话了?
姜明薇把笔搁下了。
她闭上眼,用编剧的思维把这条线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假设——只是假设——先皇后跟侯府的血脉掉包有关。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原书里关于先皇后的背景交代得不多,但有两条:第一,先皇后无子,太子不是她亲生的;第二,先皇后跟梁帝关系不好,晚年几乎分居。
一个无子的皇后。一个跟皇帝关系不好的皇后。她如果要在朝堂上安一枚棋子——一个她能控制的、跟皇室血脉有关的棋子——侯府是最好的选择。侯府有兵权,侯府嫡女将来要嫁人,嫁的人选谁来定?如果是先皇后安排的,那这枚棋子就能替她在朝堂上多一个支点。
但先皇后死了。永徽四年。死得太快了。
她的计划只走了一半——孩子换进来了,但后续的安排还没来得及做完,人就没了。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姜明薇的身世背后,牵着的不是侯府一家的事,是先皇后的旧案。
而先皇后的旧案——
姜明薇的呼吸慢了一拍。
先皇后无子。太子不是她亲生的。那太子是谁的儿子?
原书里这个问题始终没有正面回答过。只是一笔带过——"太子生母不详,自幼养于先皇后名下"。养于先皇后名下,但不是先皇后亲生的。那太子的生母是谁?为什么不能公开?
如果先皇后当年跟侯府血脉掉包有关,那她做的可不只是换一个侯府嫡女那么简单。她手里可能还攥着别的——比如,太子的真实身世。
姜明薇睁开了眼。
她看着桌上那张画满了节点和连线的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她现在把身世查到底,揭开"非侯府血脉"的真相,那追查的过程一定会牵出先皇后的旧案。先皇后的旧案一旦被翻,太子的身世秘辛就藏不住了。
太子现在正在跟梁帝掰盐铁议的腕子。他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人翻出身世问题,就不是削财权的事了——是储君之位能不能保住的事。
她要查到底吗?
能查。周慎还在太医院,刘婆子在水月庵,城南外宅的旧址还在。顺着这条线追下去,一定能查出那个坐月子的女人是谁。查出来之后——
之后呢?
之后她就成了一根火柴。她把自己往先皇后的旧案堆里一扔,烧的不只是她自己,还有太子。
她不是不想知道真相。她太想了。穿越到这具身子里的第一天她就想知道——我是谁?我的亲娘是谁?我为什么被换到侯府来?那个跟我一起出生的孩子去了哪里?
但想知道答案,和现在就要答案,是两回事。
她拿起那张画满节点的纸,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谜团在,侯府不敢妄动。"
"谜团在,梁帝投鼠忌器。"
"谜团在,太子不必因我直面旧案。"
三行字。写完她看了一遍。
这就是她的盾。
身世悬而未决——侯府不敢动她,因为不知道她手里有多少东西,动她等于赌命。
身世悬而未决——梁帝不好直接下杀手,因为一查就怕查到先皇后头上,他自己也不干净。
身世悬而未决——太子不用因为她的调查被卷进先皇后的旧案里,他能专心应对盐铁议。
谜团本身就是武器。不揭开,比揭开更有用。
她站起来,走到妆台前,打开暗格。封了火漆的匣子还在那儿,跟前天封的时候一模一样,两层红蜡,没动过。
她没再打开匣子。她从暗格里另取了一块蜡——不是红蜡,是她让人从外院库房里讨来的黄封蜡。正经封文件用的那种。
"采菱。"
采菱在门外应了一声,推门进来。
"把铜勺拿来,再要一块炭。"
采菱没多问,去厨房取了铜勺和一块烧红的炭。姜明薇把炭搁在烛台上,铜勺架在上面,黄封蜡掰了一块放进勺里。蜡慢慢化了,颜色比红蜡沉,发暗黄。
她端着勺子走到暗格前。匣子已经封过两层红蜡了,她把黄蜡浇在红蜡上面——第三层。
黄蜡盖住红蜡,凝住,封得死死的。三层蜡,两层红一层黄,硬得跟石头似的。
采菱看着她浇完最后一层蜡,咽了口唾沫。她认得黄封蜡的来头——外院签押房封重要文件才用这种。
"姑娘,这匣子里的东西,什么时候开?"
姜明薇把铜勺搁回桌上,擦了擦手上的蜡渣。
"我说开的时候开。"
"那要是——"
"没有'要是'。"姜明薇把匣子推回暗格深处,绣样和针线篓子摆回去,暗格关上,"在我说开之前,这匣子就当它不存在。"
采菱点头,把铜勺和炭收了,端着涼茶出去了。
屋里又剩姜明薇一个人。
她走到桌前,把那张画满节点和连线的纸翻过来——背面那三行字还在。她看了一会儿,把纸折了两折,走到窗前。
窗外是芳芜院的院子,桂花树落了大半,石板上铺着碎瓣。远处墙根那棵石榴树的果子红了,没人摘。
她把纸揣进袖中,推开房门。
"采菱,今天有什么事?"
采菱从廊下小跑过来:"姑娘,周大娘送了新的采买单子来,等着您签字。另外翠屏说城南隆盛铁铺那边——她已经替您去问过价了。"
"多少钱?"
"铁锅大口的二钱五分,小口的一钱八分。比市价贵了五厘。"
"贵了五厘。"姜明薇记下了这个数,"单子呢?"
采菱把采买单递过来。姜明薇接过来看了一眼,在需要签字的地方签了名,递回去。
"隆盛铁铺那边,翠屏看没看到别的?"
采菱凑近了一步,压着声:"翠屏说,铺子后院的仓库很大,但存货不多。掌柜的说最近铁料紧张,上游矿场减了产,价格怕是要涨。"
"铁料紧张。上游减产。"姜明薇把这八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铁料紧张不一定是矿场减产。更可能是——盐铁议还没通过,但供应端已经开始收紧了。有人提前卡了量。
"知道了。"姜明薇把单子还给采菱,"回去告诉翠屏,铁锅先不买。等几天,看看价格变不变。"
"得嘞。那叶夫人那边——"
"盯着的。她这几天没动?"
"没动。安安静静的。"
安静就是还在等时机。不急。
姜明薇转身回了屋。她走到桌前坐下,把袖中那张纸取出来,看了一眼背面的三行字,然后把它跟之前写的那几张纸并排摆在桌上——
一张写着六证清单和制衡方向。一张写着"中馔权三分"的接手备忘。一张写着盐铁议的时间线推演。一张写着节点连线图,背面是三行"谜团在"。
四张纸。
她把它们叠在一起,折好,塞进枕头底下的夹层。
枕头底下四张纸,妆台暗格里一只封了三层蜡的匣子。
旧谜封了。新棋摆上了。
她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是采菱刚换的热茶,烫嘴。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窗外翠屏的声音传进来:"姑娘,周大娘又来了,说九月的米价涨了,问您是按新价采办还是等一等。"
"涨了多少?"
"每石涨了三钱。"
每石涨三钱。米价涨,铁价涨。盐铁议还没通过,物价已经先动了。
"按新价采。"姜明薇说,"但只采半月的量。下半月再看。"
翠屏"嗳"了一声去了。
姜明薇把茶盏搁下,指尖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米、铁、盐——这三样的价格走向就是朝堂博弈的温度计。她在原书里看过这条线,但现在她不是读者了,她坐在棋盘边上,手里攥着采买三成的签批权,能看见第一手的价格波动。
盐铁议的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