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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旧信灼痕

那张信纸是从一本旧医书里掉出来的。

姜明薇翻那本医书不是为看医术——是那天盘采买账的时候,周大娘送账册来顺手带了一摞旧书,说是库房清理出来的,问姑娘要不要。她随手翻了两本,在第三本的夹层里摸到了一张对折的信纸。

纸很旧了。边角发黄,折痕处已经快要断开。展开之后是一张不大的笺纸,上面写了几行字,字迹是女子的手笔——笔锋清瘦,收笔利落,不像闺阁女子练的那种簪花小楷,倒像是常动笔批文的人写的。

信不长,就四行:

"吾儿亲启——

旧物分寄三处,你处一份,切记妥存。

来日若变,凭此为证。

母字。"

这封信她拿到手有几天了,一直压在枕头底下的夹层里,跟那几张纸并排搁着。当时看完觉得信息太少——"母字"是谁?写信给谁的?"旧物"是什么?"来日若变"又指什么变故?没有上下文,光凭这四行字推不出什么。

但今天午后日头好,光从窗子斜进来,她把信纸铺在桌上重新看了一遍。就是这一遍,她看见了以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在你处"三个字的旁边,有一枚淡墨指痕。

不是写信人留下的——写字的人不会在写完之后拿手指去点自己的字。那是指纹,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像是有人读这封信的时候,手指上沾了墨,恰好按在了"在你处"这三个字旁边。

不是原身的手指。原身的手指她看过——姜明薇这具身子不练字不磨墨,指腹干净,没有常年握笔的茧。但这枚指痕的纹路偏宽,指腹的压痕偏重,像是常握笔的人才会留下的。

有人读过这封信。在读到"在你处"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指按在了这三个字旁边。

那个人在标注——在提醒读这封信的人:注意"在你处"这三个字。

"你处"是哪处?

姜明薇把信纸凑到光底下,又看了一遍那枚指痕。指痕不大,指腹偏窄,但压痕重——是个成年人的手指,偏女性。常握笔的成年女性。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圈。

原身姜明薇没读过这封信——这封信夹在旧医书里,是库房清理出来的,原身未必知道。那读到这封信并留下指痕的人,是在原身之前。在姜明薇穿越到这具身子之前。

那封信是给谁的?"吾儿亲启"——给"儿"的。原身姜明薇是侯府嫡女,如果这封信是给她的,那写信的人就是她的母亲。但原身的母亲——谱牒上记的是"王氏"。王氏的笔迹她没见过,但王氏是小户出身,不太可能写出这种批文式的字迹。

那"吾儿"指的就不是原身姜明薇。

这封信不是写给原身的。

姜明薇把信纸放回桌上,盯着那四行字重新读了一遍。

"吾儿亲启"——写给一个被写信人称为"儿"的人。

"旧物分寄三处"——有旧物,分了三份,寄到三个地方。

"你处一份"——收信人手里有一份。

"来日若变,凭此为证"——这东西将来能当证物用。

"母字"——写信人自称为母。

如果收信人不是原身,那"你处"是哪儿?谁手里有这份旧物?

留下指痕的人知道答案。那个人在"在你处"旁边按了一指头,说明她知道"你处"是哪里,并且想让后来读到这封信的人也注意到这个地方。

常握笔的成年女性,能接触到这本旧医书——这本医书是侯府库房的旧藏。能在侯府库房里翻书、并且在书里夹信的人,要么是侯府的人,要么是有渠道进侯府库房的人。

姜明薇把信纸折好,站起来。

"采菱。"

采菱在外间应了一声,推门进来。手里还端着砚台,刚磨完墨。

"你在。"姜明薇把信纸递给她,"你看这上面,'在你处'旁边,有一枚淡墨的指痕。看到了没有?"

采菱凑到窗边,就着光看了半天:"我……好像看到了一点?这——这像是手指头按上去的。"

"对。指痕。不是写字的人留的,是读信的人留的。"

采菱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那这个读信的人——"

"常握笔的人。指腹窄,压痕重,偏女性。"姜明薇说,"不是原身。原身不常写字,指腹没那么重的茧。这封信是夹在旧医书里的,原身未必见过。留指痕的人是在原身之前读到的。"

采菱皱着眉想了一会儿:"那这人是谁?能进侯府库房,还能翻书——"

"不一定是侯府的人。"姜明薇说,"侯府库房的旧书,有些是从外面收回来的。太傅府、旧识家、书铺——来源杂得很。这本医书是哪来的,我查一下就知道。"

她从桌上把那本旧医书拿过来翻封面。封面没有题字,但扉页上有一行小字——"永徽二年春,购于城南义和街文盛堂"。后面盖了一枚私印,印文模糊,但能认出两个字:"许氏"。

许氏。义和街文盛堂。

"许氏。"姜明薇把这枚私印的字念了一遍。

"姑娘,许氏——是太傅府的许家吗?"采菱问。

"太傅许怀清,姓许。他膝下有一女一子,女儿叫许清婉,今年十七,还没出阁。"姜明薇说,"许太傅跟侯府有旧交,以前常有书籍往来。这本医书八成是许家的人买了之后转赠或者借给侯府的。"

"那这封信——"

"信是夹在书里的。如果是许家的人夹进去的,那这封信是写给许家某个人的。'吾儿亲启'——写给许家的'儿'。许太傅有一子一女,儿子叫许清珩,在外地任官。女儿许清婉,在京城。"

采菱的嘴张了一下:"那'你处一份'——旧物在许清婉手里?"

"有可能。"姜明薇说,"但不一定。信上写的是'你处',收信人手里有一份旧物。但收信人是谁?许清珩还是许清婉?如果收信人是许清珩,他人在外地,东西不一定在他身上。如果收信人是许清婉——"

她顿了一下。

许清婉。她见过这个人。上回在太傅府借阅宗正寺旧档的时候,许清婉替她父亲出面接待的。那个姑娘话不多,安安静静的,但眼底下藏着东西——当时姜明薇借旧档的时候,许清婉看她的眼神有一瞬不太对,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当时她没在意。现在想起来——

"采菱,你去打听说许清婉最近在不在京城。"

"得嘞。怎么打听?"

"不用特意打听。你去太傅府跑一趟,就说上次借的旧档已经还了,顺道问一声许姑娘近来安好。探一探她在不在家,什么时辰方便见客。"

采菱把砚台搁在桌上,擦了擦手:"姑娘是要去太傅府?"

"去看一个人。"姜明薇说,"不是去查东西,是去看一个人。"

她把信纸重新折好,这回没有塞回枕头底下。她走到妆台前,从暗格里取出一只小一些的布袋——这是她另外藏东西的地方,跟那只封了三层蜡的匣子分开搁着。布袋里放着她平时用的几样私物,她把信纸塞进布袋的夹层,搁回去,上面盖上绣样。

采菱看着她弄完,问了一句:"姑娘,那信上说的'旧物'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姜明薇说,"但写信的人特意叮嘱'凭此为证'——这东西将来能当证物用。什么证?给谁作证?证明什么?"

她拿起那本旧医书翻了翻——扉页的"许氏"私印,永徽二年购于义和街文盛堂。

永徽二年。比永徽三年的血脉掉包早了一年。

这封信在事情发生之前就存在了。写信的人提前把旧物分了三份,寄到三个地方——这说明她预判了"来日若变"。她知道将来会出事。

"母字"。一个自称为母的人,提前布置了后路。她把自己的旧物分成三份寄出去,告诉收信人"凭此为证"。

如果这个"母"是先皇后——

姜明薇把医书合上,搁回桌上。她没有把这个推断说出来。跟先皇后扯上关系的东西,现在碰不得。身世线封了,先皇后的旧案更碰不得。但"旧物"这条线可以走——因为旧物本身不带身份指向,它只是一个物件。查物件不等于查身世。

"采菱,你什么时候去太傅府?"

"今儿下午就去。"

"去了别提信的事。一个字都别提。"姜明薇说,"就说还旧档,问许姑娘安好。她要是愿意见你,你就说我想上门拜访。她要是不在或者不方便,就算了,下次再说。"

"明白。"采菱转身要走,到了门口又回头,"姑娘,那个留下指痕的人——您觉得是许清婉?"

姜明薇想了想。

"不好说。但留指痕的人读到了'在你处'三个字,停了一下,按了一指头。她不是随便按的——她是在标注。标注给别人看的。给谁看?"

她顿了一下。

"给后来读到这封信的人看。她知道会有人翻到这本书、看到这封信。她在等。"

采菱打了个寒噤,没再问,出门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姜明薇把桌上的东西收了——旧医书放回书架,砚台归位,茶盏端到窗边。

她站在窗前,手里端着茶,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花落尽了,枝头只剩叶子。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

茶又凉了。她最近总是忘了趁热喝茶。

采菱是申时初回来的。脚步比去时快。

"姑娘,许姑娘在家。她说旧档已经收到了,还问姑娘最近身子好不好。我说姑娘想上门拜访,她说——"采菱喘了口气,"她说后日午后她在家,让姑娘去坐坐。"

后日午后。许清婉愿意见她。

"她跟你说话的时候什么表情?"

采菱想了想:"笑着的。但是——怎么说呢——笑得有点……紧?嘴是笑的,眼睛没怎么动。"

笑得紧。嘴在笑,眼睛没动。

"她有没有问什么?"

"问了句'姜姑娘近来忙什么',我说姑娘刚接了采买的活儿,忙着盘账。她就'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姜明薇把采菱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许清婉没多问——要么是不关心,要么是不敢问。结合上回在太傅府借旧档时她那一瞬间的眼神,后者更可能。

她知道些什么。但不多。也许她手里有一样东西——那封旧信里说的"旧物"——但她未必知道那东西意味着什么。她只是隐约觉得跟永宁侯府有关,跟姜明薇有关,所以那天看她的眼神才会不对。

后日午后。太傅府。

姜明薇把茶搁下,走到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一行字——

"旧信:吾儿亲启。旧物分三处。你处一份。母字。指痕标注'在你处'。许氏私印。指向:许清婉/太傅府。"

写完她看了看,在"母字"两个字下面划了一道横线。

这个"母"是谁,她现在不查。但她要拿到那件旧物。拿到之后,是封存还是启用,到时候再说。

她把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跟之前的几张并排。枕头底下五张纸了。

她拿起茶盏,走到窗边,把凉茶倒进了花盆里。

"采菱,重新沏一壶热的。"

"得嘞。"

采菱出去之后,姜明薇在桌前坐下来,把旧医书翻开,又看了一眼扉页上那枚"许氏"私印。

印文模糊,但"许"字清晰。旁边还有两个字,磨损得厉害,只残留了半个笔画。她把书凑到光底下,眯着眼看了半天——

第二个字像是个"清"字。第三个字,下半截残留了一笔弯钩,像是"婉"字的右半边。

许清婉的私印。

这本书是许清婉自己买的,后来转到了侯府库房。信是跟她一起进来的——要么是她故意夹进去的,要么是她读了之后无意中夹进去的。

无论是哪种,她都读过这封信。那枚淡墨指痕,十有八九就是她留的。

姜明薇把书合上了。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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