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府的门房记得姜明薇。
上回来借宗正寺旧档,就是这门房迎的。这回再见她,门房笑脸更热络了——上次走的时候姜明薇让翠屏给门房塞了几十个铜钱的茶水钱,这事儿传出去,太傅府上下都知道永宁侯府的大姑娘出手大方。
"姜姑娘来了!许姑娘在水亭候着呢,小的领您过去。"
"不用领了,我认得路。"姜明薇说,"上次来过。"
门房还是跟上了,说是太傅府的规矩,客人不能自己走。姜明薇没拦——太傅府比侯府大,规矩也多,犯不着为这点小事跟人家的门房较劲。
采菱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只食盒。食盒里装着两包枣泥酥和一罐桂花蜜——是姜明薇让厨房做的,算拜访的手礼。不值几个钱,但东西是自己做的,比铺子里买的显得有心。
穿过前院,过抄手游廊,往后院走。太傅府的后院有一片竹子林,竹林尽头是水亭。亭子建在一片小池子上头,底下是活水,秋天水浅了,能看见池底的鹅卵石。
许清婉已经坐在亭里了。
她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头发只简单挽了个髻,插了一支白玉簪。跟上次在正堂接待姜明薇时比,今天打扮得素。她面前的石桌上摆了茶具,水已经烧开了,壶嘴冒着白气。
"明薇来了。"许清婉站起来,笑了一下。
"清婉姐姐。"姜明薇进亭,把食盒搁在桌上,"带了点家里做的枣泥酥,不嫌弃的话尝尝。"
"你太客气了。"许清婉把食盒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枣泥酥和桂花蜜,"这蜜是今年的新蜜吧?颜色好看。"
"是。厨房的人说今年桂花开得好,蜜比去年甜。"
两个人坐下来。许清婉给姜明薇倒茶,手很稳,茶水顺着壶嘴流进杯里,没洒一滴。
姜明薇接过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好茶——太傅府的茶不会差。她没急着开口,先夸了两句茶好,又说了一下近日接手采买权的事,家长里短地聊了几句。
许清婉听着,偶尔回两句。她说话的声音不大,咬字清楚,句子不长。不是那种话多的人,但也不是闷葫芦,每句话都接得住。
"听说你最近还盘了账?"许清婉问。
"盘了。一塌糊涂。"姜明薇笑了笑,"以前的账涂改得不成样子,我光是清那六本账册就花了两天。"
"内宅的账都这样。我们家以前也是,后来我接手管了两年才理顺。"
"姐姐管过太傅府的账?"
"管过一阵子。父亲不管这些细碎的事,哥哥又不在家,只能我来。"
许清婉说"哥哥不在家"的时候,语气没变化,但端茶盏的手停了一瞬。很短,不到一息就过去了。姜明薇注意到了,但没追着问。
许清婉的哥哥许清珩,在外地任官,具体在哪儿她没查过。但"不在家"这三个字从许清婉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像是不想让人听出来这里面有什么。
姜明薇把话题岔开:"姐姐府上的竹子养得好,我们院里那棵桂花树今年花落得早,叶子倒还绿着。"
"竹子好养,不用怎么管。桂花娇气一点,得看天。"
"我看你这池子里的水是活水?"
"嗯,后山引过来的。秋天水浅了,夏天涨起来能没到亭柱底下那块石头。"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有的没的。姜明薇不急,她知道急了反而问不出来。
聊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姜明薇把话往回带了带。
"姐姐,上次来借旧档的时候,有件事忘了问你。"
"什么事?"
"那批旧档里头有几本医书,我记得其中一本的扉页上盖了一枚私印。'许氏'两个字,看着像是你的章。"
许清婉端着茶盏的手没动。她看着杯里的茶汤,过了两息才抬头:"是我早年买的旧书。父亲书房里的书多了放不下,清理了一批送到你们府上。怎么,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姜明薇说,"就是翻的时候从书里掉出来一样东西,想问问姐姐知不知道。"
许清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什么东西?"
"一张旧信纸。对折的,折了好几折。上面的字不多,就几行。"
许清婉没说话。她把茶盏搁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信上写了什么?"她问。
"四行字。"姜明薇说,"'吾儿亲启,旧物分寄三处,你处一份,切记妥存。来日若变,凭此为证。母字。'"
她把这四行字背出来的时候,一直看着许清婉的脸。
许清婉的表情没什么大变化。但她拿起茶盏想喝一口的时候,水送到嘴边停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这信……是你从那本医书里翻出来的?"
"对。夹在书页中间。"
许清婉沉默了几息。她看着池子里的水,手指还搁在杯沿上,指尖微微发白——那是攥紧了又松开的痕迹。
姜明薇没催她。
亭外竹林里有风过来,吹得竹叶沙沙响。池子里的水面起了细纹,一圈一圈散开。
"明薇,"许清婉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这封信上的'旧物',你是不是在找?"
姜明薇没绕弯子。"是。"
"你怎么知道跟我们家有关?"
"扉页上盖着姐姐的私印。"
许清婉"嗯"了一声。她把茶盏搁到一边,两只手交叠在膝上,手指绞着袖口的布料。
"那本书确实是我的。永徽二年买的,在义和街文盛堂。后来父亲让我清理旧书,我就送到你们府上了。信的事——"她顿了一下,"我读过。"
"姐姐读过那封信。"
"读过。"许清婉说,"书是我买的,买回来翻的时候发现的。"
"那信上的'在你处'三个字旁边,有一枚淡墨指痕。"姜明薇说,"是姐姐留的?"
许清婉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看着姜明薇,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过了几息,她点了下头。"是我。"
姜明薇心里落定了。指痕是许清婉留的。她读过那封信,在"在你处"旁边按了一指头。她在标注——在提醒后来读到这封信的人注意这三个字。
但她标注给谁看?
"姐姐,"姜明薇往前倾了一点身子,"信上说的'旧物',你知道是什么吗?"
许清婉的目光移开了。她看着亭柱外面的竹子,竹叶在风里晃。
"明薇,这件事……"她开口了,又停了。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
"姐姐不必勉强。"
"不是勉强。"许清婉摇头,"是——此事涉及家父早年一桩旧诺。我父亲当年答应过一个人,替她保管一样东西。这东西是什么、在哪里,我知道。但父亲答应的那个人——"
她停了一下。
"那个人是谁?"姜明薇问。
许清婉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犹豫,是难。像是嗓子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不能说。"她最终说了这四个字。
姜明薇没追。
她靠回椅背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有点温了,不像刚倒出来那么烫。
"姐姐,我不逼你。"她说,"你要是方便了再说。不方便就算了,我自己另外查。"
许清婉的眼神动了一下。"另外查?你怎么查?"
"总有路子。"姜明薇说,"信上写的是'分寄三处',你处一份,还有两份在别的地方。一处查不了,我查另外两处。"
许清婉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袖口的布料绞得更紧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明薇,你为什么找这东西?"
"因为信上写了'来日若变,凭此为证'。"姜明薇说,"我现在就需要一个'证'。"
这句话说完,亭里安静了几息。许清婉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意外,有探究,也有一点点松动。
"你遇到什么事了?"
"一些家事。"姜明薇没多说,"姐姐帮不上忙的不用管。你要是愿意告诉我旧物的事,我感激。不愿意,我也不会怪你。"
许清婉盯着她看了很久。亭外的风又过来了,吹得茶烟散了一阵。
"容我几日。"许清婉说。
"行。"姜明薇点头,"姐姐慢慢来。"
许清婉像是松了一口气。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这次是真的喝进去了,不是送到嘴边又放下的那种。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别的,说着说着气氛松快了一些。许清婉问了问侯府中馔采买的事,姜明薇讲了两个盘账时闹的笑话——周大娘把"铁钉三斤"写成了"铁丁三斤",她以为是人名,找了半天"铁丁"是谁。
许清婉笑了一下。笑得不大,但比刚才自然了些。
申时过半,姜明薇起身告辞。许清婉送她到竹林那头,采菱提着空食盒跟在后面。
"明薇,"走到竹林尽头的时候,许清婉叫住了她。
姜明薇回头。
许清婉站在竹影底下,日头已经偏西了,光从竹林缝隙里漏进来,打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旧物的事,"许清婉说,"我不是不告诉你。是这件事牵扯的东西太多,我得分清楚哪些是我能说的、哪些不能。"
"我明白。"
"你给我几天。我想好了,会去找你。"
"好。"
姜明薇没再多说。她点了下头,转身往走。采菱跟上了。
走出太傅府大门,上了马车,采菱放下帘子。
"姑娘,许姑娘她——"
"她知道旧物是什么,也知道在哪儿。"姜明薇说,"但她不能直接说。牵着她父亲的一桩旧诺,她得自己想清楚。"
"那她会给吗?"
"会。"姜明薇靠在车壁上,"她说'容我几日',不是'我不知道'。她要是真不想给,会直接说不清楚。她说了'想好了会来找我'——这话是认真的。"
采菱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了两条街。姜明薇闭着眼,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的对话。
许清婉说"涉及家父早年一桩旧诺"——许太傅当年答应过一个人,替她保管一样东西。那个人是谁?写信的"母"是谁?如果那个"母"是先皇后,那许太傅就是替先皇后保管旧物的人。许太傅跟先皇后有旧交——这件事在原书里没有明写,但也不是完全无线索可循。许太傅在先皇后在世时就已经是太子太傅了,教导太子多年。先皇后信任他,托他保管东西,不是不可能。
如果旧物是先皇后留的——那这东西就真的碰不得了。至少现在碰不得。身世线封了,先皇后的旧案更碰不得。
但许清婉会来找她。等她自己想清楚了,会把能说的说出来。到那时候姜明薇再判断:旧物是封存还是启用,是当证还是当盾。
不急。等她。
马车停在侯府角门口。姜明薇下车的时候,翠屏迎上来。
"姑娘,您不在的时候周大娘来过一趟,说九月的米价又涨了。原来每石三钱五分,现在三钱八分了。"
"又涨了三分。"
"是。周大娘问要不要把下个月的量也提前采了,怕后面还涨。"
姜明薇往里走了几步,停了一下。
"告诉她,下半月的量按现在的价采,下个月的先不动。"
"不提前采?万一涨到四钱——"
"涨到四钱再说。"姜明薇说,"米价涨三分不是因为缺米,是因为有人想让它涨。我提前采了,等于替涨价的人把货兜了底。"
翠屏"哦"了一声,似懂非懂。
姜明薇进了垂花门。走到芳芜院门口的时候,她看见院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影——刘嫂子正撅着屁股在墙根底下晾萝卜干。
"刘嫂子。"
刘嫂子回头看见她,咧嘴一笑:"姑娘回来了!哎,您家那个翠屏姑娘说让我等着,说有东西给我。"
姜明薇看了一眼翠屏。翠屏凑过来低声说:"我让她等着,是想着水月庵那边虽然暂停了,但刘嫂子跟那个婆子还有走动,万一有新消息——"
"行。"姜明薇说,"刘嫂子,回去之后帮我留意一件事。城南文盛堂书铺,你有没有认识的人在那儿做过活?"
刘嫂子想了想,摇头:"文盛堂我没熟人。但那铺子旁边有个卖豆腐脑的老李头,跟我娘家妹子是邻居。"
"行。改天帮我问问,文盛堂的掌柜还记不记得永徽二年秋天的老主顾。"
"成。"刘嫂子拍了拍手上的萝卜渣,"姑娘您忙,我先晾完了这批就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