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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太医再证

林太医的私宅在城南崇仁坊,一个不算大的独门院子。门口没挂牌子,只挂了一块磨得发白的竹帘。左邻右舍都是寻常住户,没人知道这院子里住着的人跟太医院有过什么牵扯。

姜明薇是坐马车来的。采菱跟着,翠屏留在府里看家。

到的时候天刚擦黑,巷子里人家已经掌灯了。姜明薇敲了三下门,来开门的是林太医的小厮阿庚——五十来岁的半老头子,耳朵有点背,但嘴严,跟了林太医二十多年。

"姜姑娘来了?"阿庚认得她,侧身让门,"老爷在诊室里等着呢。"

林太医叫林知退,今年六十七了,从太医院致仕有三年。致仕前是太医院的院判——比周慎还高半级,正经的太医院老人。姜明薇手里那份写着"非本族先天禀赋,系后天移入"的旧档抄本,就是从他手里流出来的。那还是她刚穿越过来不久、头一回暗中查身世的时候,托了三道关系才找到的人。

林知退肯帮她,不是因为跟她有什么交情,是因为他欠先皇后一条命。这事他没跟姜明薇明说过,但他提起先皇后的时候眼神跟提旁人不一样——带着一种压得很深的愧。

诊室在院子西侧两间房。推门进去,药味扑鼻子,架上堆满了旧档和医书。炭盆烧着,屋里不冷。

林知退坐在桌后,手里端着一盏茶。他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头发全白了,但眼神还清亮。

"来了。坐。"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椅子。

姜明薇坐下。采菱在门外守着,阿庚去了后院。

"林伯,今儿来找您,是想问一件事。"姜明薇没绕弯子。

"问。"

"您在太医院的时候,有没有听说过先皇后的私物被存档过?"

林知退端茶的手停了。

他没喝,把茶盏搁回桌上,搁得比平时重了一点,杯底磕在桌面上"嗑"了一声。

"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从一本旧医书里翻出来一封信。"姜明薇说,"信上写'旧物分寄三处,你处一份,切记妥存,来日若变,凭此为证'。写信的人落款'母字'。我在追这条线,想弄清楚旧物到底是什么。"

林知退沉默了。他的目光落在炭盆上,炭火跳了两下,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信你看到了。'旧物'这个词,你从哪本医书里翻出来的?"

"永徽二年购于城南义和街文盛堂的一本旧医书。书扉页上盖了许氏的私印——是太傅府许家的人送出来的。"

"许家的。"林知退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声音很轻。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站起来走到药架那边。

药架最底层是一个带锁的暗格。他从腰间摸出一把铜钥匙,拧开锁,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一张纸,不大,比巴掌宽一点,边角焦黄,有一截像是被火燎过。

他把纸拿回桌前,摊在姜明薇面前。

"你看。"

姜明薇低头看。

那是一张清单的残页。纸是太医院的公文用纸,右上角盖着一枚太医院的印——印只留了半个,另外半个被撕掉了。纸上列着几行字,每行前面有个序号,格式是"档名——处置方式"。

第一行:"永徽四年十月,太医院奉旨清档。"

第二行起是目录:

"一、先皇后脉案存档——焚毁。"

"二、先皇后药方存档——焚毁。"

"三、先皇后私物寄存档——焚毁。"

"四、永徽三年太医院内档——焚毁。"

"五、……"

后面还有几行,但纸被燎断了,只残留了半截字迹,看不全。

姜明薇的目光停在第三行——"先皇后私物寄存档——焚毁。"

焚毁。但林知退把这张清单留了下来,还锁在暗格里三年。他留它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他知道这东西该焚但没焚。

"林伯,"她抬头,"这上面写的是'奉旨清档',焚毁。但您留了这张清单——是因为您知道,'私物寄存档'其实没被焚?"

林知退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瞬间的锐利,像是在掂量她值不值得他把话说透。

"你比我想的聪明。"他说。

"不是聪明。是您要是不想说,就不会把这张纸拿出来给我看了。"

林知退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一种无奈的松劲儿。

"永徽四年十月,先皇后崩。当月太医院奉旨清档——上头派了人来,盯着烧的。脉案、药方、内档,这些确实焚了,我亲眼看着烧的。"他说,"但'私物寄存档'这一项——来人点名说'这一项不用烧了,带走'。"

"带走?被谁带走?"

"当时来清档的人是太医院正使周大人——不是周慎,是当时的正使周博远,已经致仕了。他点了这一项让人收走,说是'另行处置'。我当时的品级不够,没资格问。但我在太医院三十年,档册的规矩我清楚——'另行处置'四个字,从没出现在任何焚档清单上过。焚了就是焚了,不存在'另行处置'。"

"所以这份'私物寄存档'被周博远截下来了。"

"对。他截了之后,档册就没了下文。我问过几次,没人告诉我去向。后来周博远致仕走了,这事儿就彻底没人提了。"

姜明薇把清单残页上的字又看了一遍。先皇后崩于永徽四年。她手里那封旧信落款"母字",写信的时间是永徽二年——比先皇后崩早了两年。写信的人在先皇后还在世的时候就提前把旧物分寄了出去。

"林伯,那份'私物寄存档'里存的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林知退摇头,"我在太医院的时候,没碰过这一档。档册有分级,正使才能调的档,院判以下的看不到。我只知道有这一项,不知道内容。"

"那周博远现在人在哪儿?"

"死了。"林知退的声音平了下来,"永徽五年冬天没的。得的急病,没撑过三天。"

死了。唯一知道档册去向的人死了。

"那他有没有后人?子嗣什么的?"

"有个儿子,叫周启明,不在京城。听说去了外任,具体在哪我不知道。"

姜明薇在心里记下了"周启明"这个名字。

"林伯,还有一件事。"她说,"永徽三年前后,太医院有个医正叫周慎,您认识吧?"

"认识。怎么不认识。"林知退的语气变了,带了一丝说不清道不的东西,"他现在还在太医院,降了院判。"

"他当年在城东有一处外宅——"

"城南。"林知退纠正了她,"不是城东。他的外宅在城南崇义坊。"

城南崇义坊。跟刘嫂子说的对上了。

"您知道那个外宅的事?"

林知退沉默了几息。他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也没吐。

"知道一点。"他说,"永徽三年前后,周慎在外宅接待过一个从外地来的女人。那女人是产婆领进来的——太医院的产婆,姓刘。"

姓刘。

姜明薇的脊背挺直了一寸。

水月庵那个帮厨的刘婆子——采菱说她是"永徽三年前后在周慎外宅做厨娘的"。林知退说"太医院的产婆姓刘"。

不是同一个人。一个是在外宅做厨娘的刘婆子,一个是太医院的产婆。但两个人都姓刘,都跟周慎的外宅有关。

"林伯,那个产婆后来呢?"

"走了。永徽三年夏天之后就没在太医院见过她了。听说是周慎安排她走的,去了哪儿不知道。"

永徽三年夏天。跟接生手记上"双胎,留一"的时间对上了。

姜明薇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太医院的产婆领进了一个外地来的女人,在周慎的城南外宅待产。产婆之后被安排走了。厨娘刘婆子后来辗转去了水月庵帮厨。周慎降了职。先皇后的私物寄存档被周博远截下,没焚。周博远死了,档册下落不明。周博远的儿子周启明去了外任。

线索散了一地,但有一条线把所有的珠子串在了一起——先皇后。

写信的人自称"母"。先皇后无子,养着太子。先皇后的私物寄存档被截下来没焚。先皇后永徽四年崩。永徽三年夏天,一个将近三十岁的南方口音女人在周慎外宅生了双胎,留一。

"林伯,"姜明薇把清单残页折好,"这张纸我先收着。您放心,不会连累您。"

"我没什么好连累的。"林知退说,"六十七了,致仕了,怕什么。你倒是——你要查的东西,离先皇后的旧案太近了。你自己掂量掂量,这个深浅你能蹚不能蹚。"

"我知道。"姜明薇说,"我不蹚。只是先把线索攥在手里,暂时不动。"

林知退看了她一会儿。他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只是站起来走到药架前,从上面取了一本薄册子递过来。

"这是我致仕之前手抄的太医院旧人名录。还在京城的人我标了记号,走了的人标了去向。你要找太医院的旧人,按这个来。"

姜明薇接过来。册子不厚,十几页,但字迹密密麻麻的,一页上列了二三十个人名。她翻开看了一眼——每个人名后面跟着品级、任职时间、去向,信息很全。

"谢林伯。"

"不用谢。"林知退坐回去,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凉茶,"走吧,天不早了。出门的时候从后门走,阿庚给你开门。别让人看见你从我家出去。"

"明白。"

姜明薇起身,把焚档清单残页和旧人名录都收进袖中。采菱在外面等着,见她出来,没问什么,跟在后面走。

后门开在巷子深处,阿庚开的门,没说话,点了下头就把门关上了。

马车在巷口等着。两人上了车,采菱放下帘子。

"姑娘,林太医给了什么?"

"一张焚档清单的残页。上面有一项叫'先皇后私物寄存档',名义上焚了,被人截走了。还有一本太医院旧人名录。"

采菱消化了一下这些信息:"那旧物不是在许家吗?怎么又跟太医院扯上了?"

"旧信上写'旧物分寄三处'。"姜明薇说,"三份东西,三个地方。许家是一处,太医院是一处,还有一处不知道。许清婉手里那份,可能只是三份中的一份。太医院那份被周博远截走了,周博远死了,档册下落不明。"

"那咱们查哪一份?"

"两条线一起走。"姜明薇说,"许清婉那边她要想好了会来找我。太医院这边——名录上还有几个在京城的人,我得挑一挑,看谁能问出周博远截档之后的去向。"

采菱点头,没再追问。

马车晃了一阵,停在侯府角门口。姜明薇下车的时候,看了一眼天色——月亮被云挡了大半,院子里黑漆漆的。她进了芳芜院,屋里灯还亮着,是翠屏替她留的。

她走到妆台前,把焚档清单残页和旧人名录从袖中取出来。焚档清单搁在桌上展开又看了一遍——"先皇后私物寄存档——焚毁"这行字旁边,她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痕做记号。

她把残页折好,和旧人名录一起塞进枕头底下的夹层。枕头底下六张纸了——不对,加上残页和名录,应该是七样东西了。

她正要吹灯,采菱从外间敲门:"姑娘,周大娘刚才来留了话,说铁料又涨了。隆盛铁铺的掌柜传话说,下个月起铁器价格要调,铁锅从二钱五分涨到三钱。"

"三钱。一个月涨了五分。"

"是。周大娘问还买不买。"

"先不买。"姜明薇说。她站在桌前,手里还攥着旧人名录。她翻开看了一眼——名录上标了记号的还在京城的人有七个,她目光在一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采菱,明天你去一个地方。城南崇义坊,找一户人家。户主姓周,叫周启明——不,他不在。他邻居也行。你去打听一下周启明什么时候走的、去了哪儿、有没有留东西在京城的宅子里。"

"周启明是谁?"

"太医院前任正使周博远的儿子。周博远死了,但他截走过一份不该焚的档。东西要是没带走,应该还在京城某处。"

采菱"哦"了一声,嘴里嘀咕着"又是一圈的弯弯绕",但脚步没停,应了一声就出去了。

姜明薇吹了灯,躺回床上。

黑暗里她把今天得到的信息从头过了一遍——焚档清单、私物寄存档、周博远截档、周博远已死、儿子周启明外任、太医院旧人名录、太医院产婆姓刘、周慎城南外宅。

线索像水一样往四面流,但源头都指向同一个人——先皇后。

她翻了个身,把被角掖了掖。闭上眼之前,脑子里最后闪过的是许清婉今天下午在竹林尽头说的那句话——"旧物的事,我不是不告诉你。是这件事牵扯的东西太多。"

许清婉知道太傅府那份旧物是什么。林知退知道太医院那份档册被截了。两边都牵涉先皇后。

三份旧物,三处寄存。一处在许家,一处在太医院,还有一处——

她在黑暗里睁开眼,盯着房梁。

还有一处不知道在哪儿。

得找。但不能急。先从周启明的邻居查起,看看周博远死后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等许清婉想好了来找她,太傅府那条线也能往前推一步。两条线并行走,等汇到一起的时候,三份旧物的下落就清楚了。

到那时候,是开匣子还是继续封着,再看。

她闭上眼,这次真的睡了。

但在彻底睡着之前,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林知退说那个太医院的产婆"姓刘"。水月庵帮厨的刘婆子也姓刘。两个人是同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采菱说刘婆子以前是"在京城一户人家做厨娘"的,那户人家是周慎的外宅。林知退说产婆是太医院的人,也姓刘,也是周慎安排走的。

厨娘和产婆不会是同一个人——干活的性质完全不一样。但两个人都姓刘,都在周慎外宅出入过,前后脚走的。

采菱已经跟水月庵的刘婆子搭上了线。那太医院那个产婆呢?

姜明薇翻了个身,把这个问题记在脑子里,标了个"待查"。

明天的事排了个序:第一,采菱去崇义坊找周启明的邻居;第二,翻旧人名录看看太医院还有哪个旧人能问;第三,等许清婉的消息;第四,铁锅先不买。

她把这个排序在脑子里固定好,然后放空了脑子。

院子里的更梆响了四下。四更天。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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