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菱从崇义坊回来的时候,脸上有土,鞋底有泥,一看就是翻了墙的。
"查到了吗?"姜明薇问。
"查到了。周启明的宅子还在,没卖。邻居说他走了一年多了,走之前把宅子托给了一个远房亲戚看管,平时也没人进出。我绕到后墙看了一眼——窗户全封了,门锁着,不像有人住。"
"里面搬空没有?"
"从窗户缝里看了一眼,家具还在。但箱子柜子有没有动过,看不清。"
姜明薇记下了。宅子没卖没搬空,人走了东西留着——如果周博远截的那份档册还在京城,这个宅子是最大的可能。
"先搁着,以后有机会再去。"
采菱应了一声,去后头洗手换鞋。姜明薇把旧人名录合上搁回枕头底下,正要起身去库房盘账,院墙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比猫爪子踩瓦片还轻。
采菱也听见了,从里间探出头:"什么声?"
"没事。你去前院看看翠屏把铁器采办的单子整理好没有。"
采菱走了。姜明薇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一道缝。
院墙根底下站着一个人。窄袖黑衣,腰间别着一把短刀,脸被黑布遮着,只露出一双眼睛。
阿寒。太子的暗卫。他来过几次了,都是这么来的——翻墙进来,不惊动任何人,等她一个人看到。
姜明薇没出声,把窗子又推大了一些。阿寒纵身上窗台,翻进来,落地无声。他在窗边站定,没往屋里走——这是他的规矩。
"什么事?"
阿寒的声音从黑布后面传出来,低哑,话短:"殿下今早被陛下叫进御书房了。"
"说什么?"
"盐铁议。陛下在朝堂上当着百官的面训殿下'忤逆不孝、私德有亏',又把殿下身边两个属官的职权削了——右庶子张怀远、司直陆平章,两个人的印都收了。"
右庶子和司直。东宫属官里管文书和法度的要职。削了这两个人的职权,等于把太子的左膀右臂砍了一只。
"还有什么?"
"御书房里摔了东西。殿下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但没辩。"
"没辩?"
"没。陛下令斥的时候殿下站着听完了,一个字没回。"
姜明薇的呼吸慢了一拍。不辩——不是辩不了,是辩了没用。梁帝不是在讲道理,是在立威。朝堂上那番"忤逆不孝、私德有亏"不是真在指责他不孝——是在告诉百官:太子失宠了。
储君失宠,百官就会站队。墙倒众人推。
"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卯时三刻。朝会上说的。殿下散了朝就回了东宫书房,谁也不见。"
"他让你来告诉我?"
阿寒摇头:"殿下没让我来。我自己来的。殿下不想让你知道。"
不想让她知道。姜明薇的指尖在窗框上点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来?"
阿寒的目光从黑布后面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太多情绪,但有一种东西——像是某种判断。他在判断她值不值得他违抗太子的意思。
"殿下不说,是不想你觉得欠了他的。"阿寒说,"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为什么?"
"上次殿下替你抗旨——拦了陛下查侯府血脉那道暗旨。陛下记了三个月,现在从盐铁议这边下手了。殿下替你挡的刀,陛下在朝堂上砍回来了。"
三个月。从宫宴到现在,三个月。
梁帝不是个当场翻脸的人。他是那种把账记着,等时机到了一起算的人。宫宴上太子当众说了"她的事,孤担着",梁帝当时没发作。三个月后,他找到了更好的刀——盐铁议。
用盐铁议削太子的人,不是因为盐铁议本身多要紧,是因为这是梁帝能找到的最名正言顺的理由。储君干预朝政、结交外臣、私德有亏——哪一条都能摆在台面上说。
"张怀远和陆平章,具体因为什么被削?"
"张怀远上个月在户部盐铁议上头提了反对意见,陛下说他'妄议国政'。陆平章是替殿下走了几个衙门的门,陛下说'私结朝臣'。"
妄议国政。私结朝臣。两条罪名,两个人,都跟盐铁议有关。
梁帝的刀不是随手挥的。张怀远替太子说话,削了。陆平章替太子跑腿,削了。这是在告诉东宫所有属官:谁替太子做事,谁倒霉。
"殿下书房里现在还有什么人?"
"只有贴身的小李子。其他人都被陛下的人盯上了,不好随便进出东宫。"
被盯上了。东宫的人连进出都不方便了。这比削两个属官更狠——梁帝在收紧对东宫的控制圈。
姜明薇从桌上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搁在窗台上。
"拿着,润润嗓子。"
阿寒没接。他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这个动作不合规矩。
"喝。说半天了。"
阿寒低头看了一眼茶盏。他拿起来喝了一口,搁回去。
"你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你先回去。殿下那边别提你来过。"
"你要做什么?"
"该做的事。"姜明薇说,"殿下替我扛了三个月,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阿寒看了她两息,点了下头。他转身翻窗出去,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院墙那边。
窗台上那只茶盏还搁着,里面的茶晃了两下,稳了。
姜明薇关上窗。
她在屋里站了一会儿。
三个月前,宫宴上,霍时衍站起来说"她的事,孤担着"。那时候她坐在末席,指尖攥袖口,心里过了一遍那五个字的分量。她当时就想过:他这一护,不是白护的。
现在代价来了。
两个属官被削权。东宫的人被盯紧。朝堂上"忤逆不孝"的话传开了。这些加在一起,不是一句"殿下自己选的"就能带过去的。
他选了他的路。但他的路因为她才拐成这样。
姜明薇不装看不见。不是因为心疼——心疼解决不了问题。她装看不见,就等于让他白白扛了三个月。他是她的盟友,盟友替她挡了刀,她不能坐在屋里数暗格里的匣子。
但她也不能冲到朝堂上替太子说话。她手里有什么?采买三成权、封了三层蜡的匣子、旧信线的两条追查路径、盐铁议的价格波动情报——每一样都能用,但每一样都太小了。她得找一个切入点:一个她能从侯府这边使力、替太子分压的切入点。
盐铁议。
梁帝用盐铁议削太子的人,她也能从盐铁议这条线里找到替太子撑的办法。她手里有采买权,能看见第一手的价格波动。米涨了、铁涨了——涨价的背后是供应收紧,供应收紧的背后是盐铁专营线在动。如果她能摸清楚盐铁议背后的利益链——谁在推、谁在拦、利益怎么分——她就能提前预判梁帝的下一步,给太子那边递消息。
不是施恩。是还。他替她扛了朝堂上的刀,她从侯府这边替他摸刀的方向。
"采菱。"
采菱从前面小跑过来:"姑娘?"
"你回来的时候经过城南那一片,米铺和铁铺的价格有没有留意?"
"留意了。米每石涨到三钱八分了,比昨天又涨了三分。铁器涨得快,铁锅从二钱五分直接跳到三钱。铺子里的人说下周还要调。"
"还要调。"姜明薇把这个数字记下。
米涨三分,铁涨五分。三天之内连续涨价——这不是正常的市场波动。是有人在后面掐供应。
"明天你去一趟隆盛铁铺。不是去买锅,是去问价。问完价跟掌柜聊两句,问他铁料从哪个矿场进的、最近供货稳不稳定。你就说替府里采办,想签个长供的契,问清楚了好回去报账。"
"得嘞。那顺便把城南几家米铺也逛了?"
"逛。每家进去问一声,记下米价。哪家有存货、哪家缺货、哪家说下周到货——都记着。"
采菱点头去了。
姜明薇回到桌前坐下,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她写了几行字——
"盐铁议进度:
一、朝堂:太子两属官被削,东宫被收紧控制。
二、物价:米三日涨六分,铁三日涨五分。
三、供应:铁料紧张,上游减产(待核实真假)。
四、推测:供应端收紧=有人在提前卡量=盐铁议通过前先掐利益链。"
写完看了一遍,在第四条下面又添了一行:
"切入点:采买权→价格波动→供应端→盐铁专营线→户部。"
这条路她之前想过。今天阿寒带来的消息让它从"值得查"变成了"必须查"。
梁帝在用盐铁议压太子。她如果能从价格波动摸到供应端收紧的源头,就能知道梁帝这一轮反扑的节奏——什么时候加码、什么时候收手。提前知道节奏,就能提前递消息。
她把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加上这张,底下八样东西了。
她正要走出门去库房,翠屏从外面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封信。
"姑娘,刚送来的。没署名,搁在角门口的。"
姜明薇接过来。信封上没有落款,封口用蜡封了——黄封蜡,正经封文件用的那种。
她拆开。里面一张纸,一行字:
"三日后,午时,文盛堂。有人候。"
没有落款。但笔迹她认得——清瘦,收笔利落,批文式的手笔。
许清婉。
姜明薇把信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的。又看了看信封——里面没有夹别的东西。
就这一行字。三日后,午时,文盛堂。有人候。
"有人候"——不是"我候你",是"有人候"。许清婉没说那个人是谁。可能是她自己,可能是她安排的别人。但不管是谁,许清婉在给姜明薇指路——去文盛堂。
文盛堂。城南义和街。那本夹着旧信的医书就是从文盛堂买的。许清婉的私印盖在扉页上。
她不是随便选了这个地方。她在告诉姜明薇:旧物的线索,从文盛堂开始。
三天后。正好是她盘完账、采菱跑完米铺铁铺回来的时间。
姜明薇把信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八样东西变九样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翠屏,去库房叫周大娘把九月的采买总账拿来。另外,把上个月铁器采办的那张单子也找出来——我要看隆盛铁铺的供货明细。"
翠屏"嗳"了一声去了。
姜明薇站在廊下,看了一眼院墙。阿寒翻墙走的地方,墙头上有一道浅浅的灰印——鞋底蹭的。过两天下雨就冲没了。
她收回目光,走回屋里。
桌上摊着盐铁议的推演纸,枕头底下压着九样东西,妆台暗格里一只封了三层蜡的匣子。身世线封着,旧信线等着三天后的文盛堂,朝堂线今天刚被点燃。
三条线,三个方向。她一个人,攥着三头。
她坐下来,把茶壶里剩的凉茶倒进花盆,重新沏了一壶热的。倒了一杯,吹了吹,喝了一口。
烫的。这回没忘趁热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