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菱跑了两天城南,回来的时候鞋底磨穿了一双。
"姑娘,我腿都要断了。"她把一摞纸条往桌上一拍,"隆盛铁铺、通源米行、福兴杂货、永昌布庄——四家全问了一遍,全记下来了。"
姜明薇把纸条一张张拿起来看。第一张是隆盛铁铺的,采菱记了掌柜的原话:"铁料从西京路矿场进,这两个月供货减了三成,说是矿上出了事故,人手不够。下周起价格还要调,大件铁器可能涨到三钱五分。"
"矿上出事故?"姜明薇把这五个字划了道线。
"掌柜是这么说的。但我多嘴问了一句——事故是什么时候的事?掌柜说'上个月'。我又问上个月矿上少了几个人?掌柜支吾了半天,说'不清楚,反正货少了'。"
"不清楚。事故的细节说不清楚,但货少了三成。"姜明薇把纸条搁下,拿起第二张——通源米行的。
采菱记的:"米价每石三钱八分,比上月贵了三分。掌柜说新米还没下来,旧米存得不多。下周可能有批漕粮到,到时候价应该能稳一稳。"
"漕粮。"姜明薇把这个词圈了一下。
第三张是福兴杂货的,记的是盐价——"粗盐每斤涨了两文,精盐涨了三文。掌柜说盐课最近调了,运盐的批文卡得紧,有的盐商拿不到新批文,出货就慢了。"
盐课调了。批文卡紧了。
第四张是永昌布庄的——"粗布每匹涨了五分,掌柜说布料从南边走水路来的,最近水路查得严,过关慢,运费涨了。"
四家铺子,四样东西——铁、米、盐、布。价格全在涨。涨价的理由各不相同:矿上事故、新米未下、盐课调整、水路严查。理由不同,但指向同一个结果:供应收紧。
四个不同方向同时收紧,不可能是巧合。
姜明薇把四张纸条并排摆在桌上,看了半天。然后她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盐铁议推演纸,在第四条"供应端收紧=有人在提前卡量"下面添了一行——
"铁:矿场事故(待查真假)。米:漕粮未到。盐:批文卡紧。布:水路严查。四线同时收紧,非巧合。"
写完她把笔搁下,又从枕头底下取出另一样东西——一本薄册子,封面写着"永宁侯府采办往来明细·永徽四至六年"。
这是她盘账的第二天从周大娘送来的六本账册里拆出来的。六本账册里,有三本记的是内宅日常采办,没什么问题。另外三本——记的是外院的大宗采办:铁器、粗布、粮。这三本账的数字比内宅大得多,走的不是周大娘的签字,是外院管事姜福的签字。
姜福是侯府的家生子,三代在侯府当差。但他的名字出现在一个不该出现的地方——隆盛铁铺的供货明细上。
姜明薇昨天让翠屏去隆盛铁铺查了供货记录。铁铺的伙计说,侯府这两年的铁器大宗采办,走的是一个叫"姜福"的名字。但姜福每次来下单的时候,带的不是侯府的采办文牒,是盖了别的印的信函。
翠屏问伙计那信函上盖的什么印。伙计说没细看,但记得印的颜色——红泥,不是侯府的黑泥印。
红泥印。京城用红泥印的衙门不多。吏部、户部、兵部——这三个衙门用红泥。其余衙门和私人印信用的是黑泥或紫泥。
侯府的家生子,拿着盖红泥印的信函去铁铺下单——这意味着姜福背后有人在替他撑腰,而且撑腰的人来自六部之一。
姜明薇把这本明细册子翻开,翻到中间那一页。上面记着永徽五年三月的一笔大宗铁器采办——"铁料三百斤,供三营甲胄修缮用。经办:姜福。来源批文:户部盐铁司函。"
户部盐铁司。
盐铁议。户部。盐铁司。
铁料采办的批文走的是户部盐铁司。侯府的家生子姜福拿着户部的批文去铁铺下单——这不是侯府自己去采办军需,是户部的人通过侯府的外院管事,把铁料采办的渠道攥在手里。
也就是说:侯府三营的军需铁料,名义上是侯府采办,实际上走的是户部的线。户部给你多少铁、什么价、什么时候到——全是户部说了算。
盐铁议一旦通过,盐铁专营权重新划分,这条线就会被梁帝直接捏在掌心里。到时候断你的铁料不用打仗,户部一纸函文的事。
而姜福——这个拿着户部批文替侯府跑腿的家生子——他背后站的人是谁?户部盐铁司里替他出批文的人是谁?
姜明薇把明细册子翻到那一页,用剪刀裁下来——只裁了那一页。上面记着姜福的名字、户部盐铁司的函号、铁料数量、采办日期、供货铺子。
她把这一页折好,放进袖中。
然后她把明细册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九样东西没变——裁掉的那一页单独带着。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采菱。"
"在。"
"换身衣裳,跟我出门。"
"去哪?"
"东宫。"
采菱愣了一下。姜明薇平时不去东宫——都是阿寒传话,两边从不在明面上走动。但今天她要明着去。
"姑娘,明着去?"
"明着去。以送采买账目请示的名义——侯府嫡女接手采办权,有些采办涉及外院军需,按制要报东宫备档。这个由头站得住。"
"那……要不要跟殿下提前说一声?"
"不用。你去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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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偏殿。
霍时衍坐在桌后。桌上摊着几本折子,但他没在看——目光落在门外,听脚步声。
姜明薇进来的时候行了个常礼。她穿了一件素色褙子,没戴什么首饰,头上只别了一支银簪。采菱在殿外候着,阿寒守在廊下——阿寒看见她来,眼神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坐。"霍时衍说。
姜明薇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摊着的折子她扫了一眼——是盐铁议的相关奏疏,户部那边的。
"殿下在看盐铁议的折子?"
"嗯。"霍时衍把折子合上,搁到一边,"你来什么事?"
"采买账目。接手之后盘了几本账,有一笔涉及外院军需铁料采办,按制要报东宫备档。"姜明薇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搁在桌上,"账在这里。"
霍时衍看了她一眼。他没伸手去拿账册。
"就为这个?"
姜明薇没接话。她把账册翻开,翻到姜福签字的那一页,手指点在"户部盐铁司函"几个字上。
"殿下看这里。"
霍时衍的目光落在她手指的地方。他停了一息,伸手把账册拿过去,凑近了看。
"侯府的外院管事,拿着户部盐铁司的批文去采办铁料。"姜明薇说,"殿下,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侯府三营的军需铁料走的是户部的线。"霍时衍说,声音很平。
"对。盐铁议要是通过了,这条线就归户部直接管。到时候给不给铁、给多少、什么价——全是户部说了算。侯府的兵权就剩个壳子。"
霍时衍没说话。他把账册放下,靠回椅背。
"你来不是为了报备档的。"他说。
"不是。"姜明薇从袖中取出那张裁下来的纸页——姜福的名字、户部盐铁司的函号、铁料数量、日期、供货铺子。她把纸页搁在账册上面,推过去。
"殿下,这个给您。"
霍时衍看着那张纸。他没立刻拿。
"这是什么?"
"侯府外院管事姜福,永徽五年三月,经手三百斤铁料采办,批文来自户部盐铁司。函号、数量、日期、铺子——全在上面。"
"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殿下朝堂受压,张怀远和陆平章被削了。"姜明薇的声音没变,跟说账目一样平,"陛下用盐铁议压东宫,削殿下的人。殿下要是想还手,得知道对方手里攥着什么。"
她点了一下那张纸上的"户部盐铁司函"几个字。
"侯府的军需铁料走户部的线。这意味着户部里有人——不是韩正则,韩正则不够深——是更里头的人,通过侯府的外院管事,把军需采办渠道攥在手里。这个人是谁,我现在查不到。但这条线是实的。函号在这里,可以追。"
霍时衍的目光从纸页上移到她脸上。
"你怎么查到的?"
"接了采买权,盘账盘出来的。内宅的账归我管,外院的账不归我管——但我让丫头去铁铺查了供货记录。姜福每次下单用的批文盖的是红泥印,京城用红泥的衙门就那几家。一对就出来了。"
"红泥印。"霍时衍重复了一下。
"户部的印。"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他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了。
"函号能查到什么?"他问。
"能查到批函的签发人。户部盐铁司的批函走的是主管郎中签发、侍郎复核的流程。签发的人是谁,复核的人是谁——一个函号能追到两个人。"
"这两个人——"
"这两个人就是替陛下在户部里攥着盐铁线的人。殿下要是想在朝堂上还手,拿住这两个人的名字,就等于知道陛下从哪条线动手。"
霍时衍把纸页折好,放进袖中。他没道谢。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感激,不是审视,更像是某种确认。
确认她是什么人。确认她站在哪边。确认她递过来的东西值多少。
"知道了。"他说。
三个字。跟他在宫宴上说的"她的事,孤担着"一样简短。但分量不一样。"她的事,孤担着"是他在替她撑。"知道了"是他在接她递过来的东西。
撑是单向的。递和接是双向的。
姜明薇站起来。该说的说了,该给的给了。她没打算久留——东宫现在被梁帝的人盯着,她来一趟已经够惹眼了。
"殿下,账册我留这儿备档。采买的事完了,我先走了。"
"嗯。"霍时衍应了一声。他没站起来送。
姜明薇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殿下。"
"嗯?"
"张怀远和陆平章的事——我知道了。"
霍时衍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他没问她怎么知道的——她没来过东宫,他也没让人给她传话。但她知道了。
"你不用知道。"他说。
"我知道了。"姜明薇没回头,"殿下替我扛的,我记着。不是要还——是记着。"
她迈步出了偏殿。阿寒在廊下站着,见她出来,微微侧了一下身。她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他这两天吃饭了没有?"
阿寒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昨儿晚膳动了一碗。今儿早膳没吃。"
"让他吃。"
阿寒没应。姜明薇也没等他应。
采菱在殿外等着,见她出来,小跑跟上。两个人出了东宫侧门,上了马车。
采菱放下帘子,憋了半天,终于问了:"姑娘,您给殿下看的是什么?"
"一张纸。上面记着侯府的外院管事替户部跑腿的证据。"
"那这东西——殿下能用?"
"能。函号能追到户部里的人。陛下用盐铁议压东宫,殿下总得知道对面的人是谁。"
采菱消化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然后她又问了一句:"姑娘,殿下今儿什么反应?"
"什么什么反应?"
"就是……您把东西给他的时候,他什么表情?"
姜明薇想了想。
"他把纸接过去了。"
"就这样?"
"就这样。"
采菱撇了撇嘴,好像觉得这个反应太淡了。但姜明薇没再解释。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在路上。姜明薇靠在车壁上,闭了眼。
她给了他一张纸。那张纸上记的东西,她自己也能查——顺着函号去户部盐铁司调档,能查到签发人和复核人。但她把这个追查的起点交给了他。
不是因为查不了。是因为她查,走的是侯府的路子——一个侯府嫡女去户部调档,动静太大。太子查,走的是东宫的路子——储君有权调阅六部文档,名正言顺。
她给他的是一把钥匙。他拿钥匙去开门,比她去撬门快得多。
而他接了。三个字——"知道了"——就是接了。
从今天起,他们之间不只是他单方面替她挡刀。她手里也有他需要的东西。这条线从单向变成了双向。
不是恩。不是情。是互惠。
马车停了。侯府到了。
姜明薇下车的时候,角门口的婆子递了一样东西过来——一张纸条。
"姑娘,刚才有人搁在门口的。"
姜明薇接过来。纸条上一行字,笔迹不是许清婉的,是个陌生人的字迹:
"文盛堂掌柜说,永徽二年秋天,有个姓许的姑娘常来买书。有一回带了个朋友,那朋友也买了几本。两人走后,掌柜收拾的时候发现柜台角落落了一只荷包。荷包里没有银钱,只有一把铜钥匙。掌柜留着呢,说等失主来取。"
纸条最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一朵梅花。
姜明薇认得这个记号。许清婉上次给她递信的时候,信封背面也画了一朵梅花。
铜钥匙。文盛堂。永徽二年秋天。
旧信里说"旧物分寄三处"。许清婉的那一处,旧物是一把钥匙?
什么锁的钥匙?能开什么?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袖中。进了垂花门,远远看见芳芜院的灯亮着——翠屏替她留的。
她走到院中,桂花树下站着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