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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朝堂让步

桂花树下站着的那个人是翠屏。

她手里攥着一张纸条,脸上的表情有点慌——不是出事了的慌,是不知道该不该说的慌。

"姑娘,我在院子里等您回来,刚要回屋的时候,角门口的婆子跑过来说有人搁了张条子。我拿过来一看——姑娘您看。"

姜明薇已经看过了。袖子里那张纸条上的字她认得,许清婉的人递来的——文盛堂、铜钥匙。但翠屏手里这张不是那张。

翠屏手里这张是另一张。字迹不同,写得很急,笔画潦草——

"今日朝会,太子殿下当众应诺'东宫不预盐铁转运事'。陛下准。张怀远、陆平章复职。"

姜明薇把条子接过来,看了两遍。

东宫不预盐铁转运事。

这句话拆开来看——太子答应了两件事:第一,东宫不插手盐铁转运的具体事务;第二,这个承诺是当着百官的面做的,等于公开表态。

作为交换,梁帝准了张怀远和陆平章复职。

一进一出。太子让了盐铁,换了两个属官回来。

"翠屏,这消息你从哪儿得的?"

"角门口的婆子说是一个小厮送来的,没说是谁家的。婆子问了两句,小厮转身就跑了。"

小厮送来的,没留名字。但能在朝会散了之后半个时辰内把消息递到侯府——这个速度,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要么是东宫的人,要么是朝中有人替太子这边递消息。

姜明薇把条子折好。这张不进枕头底下——看一眼记住了就行,纸留着反而是把柄。她走到灯前,把纸条角凑上去,烧了。

纸灰落在脚边,她用鞋底碾了碾。

"姑娘,这消息是真的?殿下真让了?"翠屏问。

"明天看邸报就知道了。"

---

第二天傍晚,邸报抄本送到了。

姜明薇在屋里展开邸报,从头看。前两版是日常政务,她扫了一眼就翻过去了。第三版——

"永徽六年九月初五,朝议盐铁事。户部尚书韩正则奏请'盐铁转运归户部专司,东宫不预',太子殿下躬身应诺。帝准。同日,帝诏复东宫右庶子张怀远、司直陆平章职。"

邸报上只有这两行字。但这两行字够了。

她把邸报抄本放在桌上,靠回椅背。

太子应诺了"东宫不预盐铁转运"——表面上看,这是太子在盐铁议上认输。户部尚书韩正则提的条款,太子当场答应了,梁帝准了。消息传出去,百官会觉得太子退了一步。

但实际呢?

太子让的是"盐铁转运"——转运,是运输和调拨的执行权。这一层权力本来就是户部的,东宫从来没真正攥在手里过。太子让了一个自己本来就没有的东西。

而他换回来的是实打实的两样东西——张怀远和陆平章复职。这两个人的印被收了不到五天就还回来了,梁帝在朝堂上当众准了复职。这等于梁帝自己否定了五天前的决定——削也削了,还也还了,削的那道旨意成了笑话。

太子用一张空头支票换了两个人回来。还顺手让梁帝自己打了自己的脸。

"退一步,进两步。"姜明薇把这六个字低声念了一遍。

采菱端着茶进来,听见这句话:"姑娘说什么?"

"说太子。"姜明薇接过茶,"你知道今天朝堂上发生什么了吗?"

"听说了。邸报抄本送来的时候周大娘在后院传了一圈,说殿下在盐铁议上让步了,好多人都在嘀咕殿下是不是被陛下压服了。"

"周大娘他们怎么说的?"

"有人说殿下怂了。有人说殿下是识时务。还有人说——"采菱顿了一下,"有人说殿下护着侯府嫡女,被陛下拿住了把柄,不得不退。"

姜明薇喝了口茶,没接话。

"姑娘,他们说得对吗?殿下是不是被逼着退的?"

"你觉得呢?"

采菱挠了挠头:"我觉着……不像。殿下要是真被逼着退的,那张怀远和陆平章怎么还能复职?陛下削了又还,这不是打自己脸吗?"

"对。"姜明薇说,"他让的是盐铁转运权——这个权力东宫本来就没有。让一个没有的东西,换两个有用的人回来。这叫什么?"

采菱想了一下:"空手套白狼?"

姜明薇嘴角动了一下。空手套白狼——采菱这个说法糙了点,但意思对。

"那殿下为什么要让?直接拒了不行吗?"采菱又问。

"拒了就是硬顶。陛下在朝堂上当着百官的面提条款,太子当场驳回——那就是公开跟皇帝对着干。百官会怎么看?储君公然抗旨,不孝。梁帝就有理由加码——不光削属官,连东宫的别的权力也能动。"

"所以殿下先应着,再从别的地儿找补回来?"

"不是找补。是换。"姜明薇把邸报抄本翻到那两行字上,指给采菱看,"你看这句——'帝诏复东宫右庶子张怀远、司直陆平章职'。复职是帝诏,不是太子求来的。是梁帝自己下的诏。"

"那是陛下自己想还的?"

"不是想还。是不得不还。"姜明薇说,"太子当众应诺了盐铁条款,姿态给够了。梁帝要是还扣着两个人不放,百官会觉得皇帝不讲规矩——人家太子都让步了你还揪着不放,太小气。梁帝要面子,他不能让百官觉得他赶尽杀绝。所以太子一让,他只能顺坡下驴,把人还了。"

采菱"哦"了一声,眼睛亮了一下:"所以殿下让步不是为了盐铁议,是为了把人捞回来?"

"不全是。"姜明薇说,"捞人是一层。还有一层——他让了盐铁转运,梁帝就没有理由再拿盐铁议压东宫了。条款太子已经答应了,你还压什么?陛下要找新的由头,就得重新布局。重新布局需要时间。这段时间就是喘息的窗口。"

"那侯府呢?殿下让了盐铁,侯府的军需铁料那条线怎么办?"

姜明薇看了采菱一眼。这丫头这两天跟着她跑城南,脑子比以前快了。

"盐铁转运归户部专司——这一条表面上看对侯府不利,因为侯府三营的军需铁料走的就是户部的线。太子不预盐铁转运,等于太子不替侯府在盐铁这条线上说话了。"

采菱的脸垮了:"那不是把侯府卖了?"

"没有。"姜明薇说,"太子不预盐铁转运,是东宫不直接干预。但侯府的军需采办走的是兵部武库司的拨款线——武库司对接户部,但归兵部管。太子不预盐铁转运不等于不预兵部。这两条线有交叉但不重合。他让的是交叉的那一段,没让兵部那一段。"

"那殿下给咱们留了后路?"

"不是后路。是他在赌——赌梁帝不会在盐铁议通过之后立刻对侯府动手。因为梁帝刚拿了太子的让步,要消化的东西不少。盐铁专营权重新划分,户部内部要重新洗牌,盐铁司的人事要调整——这些事至少要忙两三个月。在这两三个月里,梁帝没精力盯着侯府。"

两三个月。从现在算到年底。

"也就是说,咱们有两三个月的安稳日子?"

"不是安稳。是两三个月的窗口期。"姜明薇把邸报抄本合上,"够用了。"

够做什么?采菱没问。但姜明薇心里清楚——够她把旧信线的两条追查路径推到下一步。许清婉那边三天后文盛堂见。太医院那边,旧人名录上还有几个人没问。周启明的宅子还没进去看过。

两条线,两三个月的窗口。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还是热的——这回采菱沏的及时。

"采菱,明天有什么事排着?"

"明天……周大娘要来报九月的采买总账。另外翠屏说隆盛铁铺的掌柜让人带话,问咱们府还采不采铁器,说要是不急他就把存货先匀给别的府了。"

"告诉他,不急。"

"不急?那万一后面涨到三钱五——"

"涨就涨。"姜明薇说,"现在采等于替他兜底。等盐铁议的事在户部消化完了,价格会回落。"

采菱将信将疑,但没再问。

姜明薇把邸报抄本搁在桌角,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黑了,廊下挂的灯笼亮着,照出一小圈光。

她站在窗前想了一会儿。

太子让了盐铁转运。梁帝准了。属官复职了。表面看是双方各退一步,实际上太子用一张空牌换了实利,还给自己争取了喘息的时间。

但他为什么要在盐铁议上让步?

不光是为了捞人。还有一个她没跟采菱说的理由——盐铁议是梁帝冲着侯府来的。太子在朝堂上公开应诺"东宫不预盐铁转运",等于在告诉梁帝:侯府的事我不插手了。

梁帝要听的就是这句话。太子说出来了,梁帝就没有理由再用盐铁议压东宫、查侯府。梁帝的刀被太子自己接走了——他用自己的让步,替侯府挡了一刀。

前天她去东宫,把姜福那页证据递给他的时候说:"殿下替我扛的,我记着。"

今天他在朝堂上让了盐铁议,又替她扛了一刀。

但他这次扛的不只是她。他扛的是整个侯府。他用让步换的不只是两个属官的复职,还有梁帝对侯府追查的暂缓。

他知道她手里有东西——她前天给他的那张纸,函号能追到户部的人。他现在让了盐铁转运权,但手里攥着她给的线索。等喘过这口气来,他可以从别的方向反击。

他让了一步,但她给的筹码还在他手里。

这盘棋没有走完。他让的这步是中场,不是终局。

她关上窗。

走到桌前,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盐铁议推演纸。在第四条下面,她已经添了价格波动的信息。现在她拿起笔,在最下面又加了一行——

"九月初五:太子让盐铁转运权,换属官复职+侯府暂安。窗口期约两至三月。"

写完她想了想,又在旁边添了三个字——

"趁现在。"

趁现在。趁窗口期还在,趁梁帝消化盐铁议的工夫,趁叶柔嘉还没递假证,趁许清婉三天后要见她——把能推的线往前推。

她把纸折好塞回枕头底下。底下九样东西,一样没少。

院外更梆响了一声。一更天。

她吹了灯,躺回床上。黑暗里她把明天的安排排了个序——

第一,明天去库房把九月的采买总账盘完。中馔权攥在手里不能丢,该签的单子签了、该走的流程走完。这是她现在在侯府里唯一的实权,不能松。

第二,三天后去文盛堂。许清婉指的路——铜钥匙。旧物的线索从那里往前推。

第三,旧人名录上挑两个人,太医院的旧人,看能不能问出周博远截档之后的去向。

第四——叶柔嘉那边继续盯。她这几天安安静静的,太安静了。

她在脑子里把这四件事固定好,然后放空脑子。

但闭眼之前,她最后想了一个念头——

今天朝会上,太子躬身应诺"东宫不预盐铁转运"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邸报上没写。采菱的情报也没写。她不知道。

但她猜——他大概跟那天在东宫偏殿接过她那张纸的时候一样。不辩,不让,不谢。就那么站着,听完,应一声。

"知道了。"

她闭上眼。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她手背上一闪,灭了。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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