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的文盛堂没开门。
姜明薇带着采菱到的时候,铺门挂着一把铁锁。隔壁卖豆腐脑的老李头正收摊,看见有人来,喊了一嗓子:"找掌柜的?他今儿一早就出门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回。"
"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没说。"老李头把豆腐脑的桶盖拧上,"昨天下午就关了铺子,走的急。"
采菱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姜明薇没听清。她站在文盛堂门口看了一眼——门板上贴了张纸条,写着"东家有事,暂停营业"。纸条是新的,浆糊还没干透。
许清婉的信上说"三日后,午时,文盛堂。有人候。"但文盛堂关了门,人没来。
不是许清婉放了鸽子。是出了变故。
回侯府的路上采菱骂了一路:"我去,白跑一趟。那许姑娘靠谱不靠谱?"
"别急。等消息。"
果然,回到侯府不到半个时辰,角门口的婆子递了一张纸条进来。梅花记号,一行字:
"今晚戌时,太傅府后门。清婉。"
地点从文盛堂改到了太傅府。时间从午时改到了戌时。
许清婉把见面的地方从外面挪回了家——她要给她看的东西,在太傅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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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刚过,姜明薇站在太傅府后门外的巷子里。采菱跟着,手里没提东西。两个人都换了深色衣裳,头上没戴首饰。
后门开了一条缝,阿庚的老脸从缝里探出来。看见姜明薇,侧身让门。
"许姑娘在藏书阁候着。姑娘请。"
没走前院。阿庚领着她们走后院一条窄道,穿过一片竹林,尽头是一栋两层的木楼。楼门没锁,里面黑着,只有二楼一盏灯亮着。
"藏书阁。"采菱低声说了一句,"太傅府的藏书阁我听说过,说是有三万多卷书。"
"闭嘴。"姜明薇轻声说,"进了阁子不说话。"
采菱闭了嘴。
许清婉在二楼等着。她今天穿得更素了——一身玄色褙子,头发全拢到后面挽了个髻,连簪子都没插。脸在灯下白得没什么血色。
"来了。"她站在楼梯口,声音很轻。
"姐姐。"姜明薇上了楼。
二楼不大,四面墙全是书架,从地板顶到房梁。架上的书一排排码着,有些用布帘遮着,有些敞着。中间一张长桌,桌上搁着一盏油灯、一只茶壶、两个杯子。
许清婉把门关上了。阁子里只剩两个人——采菱被留在楼下守着。
"坐。"许清婉倒了杯茶推过来。
姜明薇没坐。她站在桌边,看了一眼周围的书架。
"姐姐让我来,是旧物的事?"
"嗯。"许清婉也没坐,她站在桌对面,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手指绞着袖口的布——跟她上次在水亭里一样的动作。"我想了好几天。有些事我不能全说,但有些可以。你跟我来。"
她走到南面书架前。第三排,从左数第四格。她的手指点在一本书脊上——那是一本薄册子,深蓝色封面,书脊上没写字,只贴了一张纸签,纸签上写着四个字:
《宫中旧藏录》
"这本书是先皇后在世时存进来的。"许清婉的声音压得很低,"永徽元年,先皇后托父亲保管一批宫中旧物。父亲把东西放在藏书阁里,登记了这本目录。"
她把书抽出来,搁在桌上翻开。
姜明薇凑过去看。目录不厚,十来页,每页列着几行条目——
"永徽元年三月,寄存:宫中旧物七件。明细如下——"
"一、玉如意一柄(先帝御赐)。"
"二、紫檀匣一只(内附手书三封)。"
"三、金丝楠木盒一只(内附帛画一卷)。"
"四、铜钥匙一柄(附锁芯模印一份)。"
"五、……"
姜明薇的目光停在第四条——铜钥匙。
文盛堂那张纸条上说的——掌柜在柜台角落捡到一只荷包,里面没有银钱,只有一把铜钥匙。
铜钥匙。这里也记着铜钥匙。
"姐姐,这个铜钥匙——"
"你先看完。"许清婉指了指条目的后半段。
姜明薇往下看。第四条后面有一行小字注,字迹跟条目正文不同,是后添的,笔迹清瘦——是许清婉的字。
注写的是:"永徽四年冬,有人持先皇后手谕来取。此物已被取走。"
被取走了。
"永徽四年冬。"姜明薇念了一遍。先皇后崩于永徽四年。冬天取走——先皇后死之后不久。
"来取东西的人,是谁?"
许清婉没立刻回答。她翻到目录的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有一条记录,没有编号,孤零零地写在纸面上:
"永徽四年冬,持手谕者取走铜钥匙一柄及锁芯模印。经手人:许怀清(代为交割)。"
许怀清——许太傅。许清婉的父亲。他亲手把东西交出去的。
"来的人——"许清婉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父亲没有告诉我是谁。我问了,他只说了一句。"
"什么?"
"父亲说:'那人跟你那位姜家的小友血脉相关。'"
姜明薇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住了。
血脉相关。跟她血脉相关的人。
她穿越到这具身子里的第一天就知道——这具身子的血脉不是侯府的。原身的亲生母亲是另一个人。如果先皇后是幕后主谋,那跟她"血脉相关"的人——
她把这些念头压下去。不查身世。身世线封着。她现在查的是旧物。
"姐姐,那把手谕现在在哪儿?"
"父亲收着。但他不会给你看。"许清婉说,"手谕是先皇后亲笔写的——父亲答应过先皇后,手谕不示外人。"
"那铜钥匙被取走之后,去了哪儿?"
"不知道。父亲交割完了就没再过问。来人拿了东西就走了,没留名字,没留地址。"
姜明薇把目录翻回第四条,又看了一遍。铜钥匙——附锁芯模印。钥匙和锁芯模印一起被取走的。有钥匙意味着有锁。锁在哪儿?什么锁?
"姐姐,'锁芯模印'是什么意思?"
"就是锁芯的模具印记。"许清婉说,"用软蜡按在锁芯上,留下锁芯内部结构的印模。有了这个印模,可以照着配出一把一模一样的锁芯——也可以判断这把钥匙能开哪把锁。"
钥匙配锁。锁在某个地方,钥匙被人取走了。有钥匙的人能开那把锁。
"姐姐,目录上记的七件旧物,除了铜钥匙被取走,其余的还在吗?"
"在。"许清婉翻回前面,指了指第一到第三条和第五到第七条,"这六件还在藏书阁里。父亲没让动。但——"
她停了一下。
"但什么?"
"但铜钥匙是最要紧的一件。"许清婉说,"先皇后当年寄存的时候,单独叮嘱过父亲——'其余六件可示人,唯铜钥匙不可。若有人持我手谕来取,验明手谕真伪后交割,不留副本。'"
不留副本。先皇后不让人留备份。铜钥匙只有一把,能开一把锁。谁拿到钥匙,谁就能开那把锁。
"姐姐,你怎么会在这本目录上加注?"姜明薇问的是许清婉自己写的那行注——"永徽四年冬,有人持先皇后手谕来取。此物已被取走。"
许清婉沉默了几息。
"永徽四年冬天,我十四岁。那天晚上父亲在藏书阁里见了一个客人,我不认识。客人走了之后父亲把这本目录拿出来,让我在铜钥匙那一条后面加注。我问他注什么,他说'就写已取走'。我写了。"
"你见过那个客人吗?"
"远远看了一眼。"许清婉说,"是个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穿得干净利落,南方口音——她跟父亲说话的时候我听到了两个字,'多谢'。口音是南边的。"
三十出头。南方口音。永徽四年冬天。
姜明薇的脊背挺直了一寸。
永徽三年六月——旧档记载,一个将近三十岁的南方口音女人在周慎的城南外宅生了一对双胎。永徽四年冬天——先皇后死后不久——一个三十出头的南方口音女人来太傅府取走了铜钥匙。
同一个人?不能确定。但年龄、口音、时间线都对得上。
她压住翻涌的念头,把注意力拉回到目录上。
"姐姐,我再看一遍这个目录。"
"你看。"
姜明薇把目录从头翻到尾。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许清婉写注的那一页——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持手谕者取走铜钥匙一柄"这句话里,"取走"两个字的旁边,有一枚淡墨指痕。
跟旧信上"在你处"旁边的那枚指痕一模一样。
她把目录凑到灯下,仔细看那枚指痕——指腹窄,压痕重,偏女性。跟旧信上的那枚指痕是同一个人的手。
许清婉的指痕。她在旧信上标注了"在你处",在目录上标注了"取走"。
"姐姐,这两枚指痕——都是你的?"
许清婉凑过来看了一眼。她愣了一下,像是自己也忘了这件事。
"是。"她说,"我——我加注的时候,手指上沾了墨。写完按了一下。旧信上的那枚——"
她停了一下。
"旧信上的那枚也是你的。"姜明薇说,"你读完那封信,在'在你处'旁边按了一指头。你在提醒读到那封信的人——注意'在你处'三个字。现在目录上又有一枚——你在'取走'旁边按了一指头。你在提醒读到这本目录的人——注意'取走'这件事。"
许清婉的脸在灯下白得更厉害了。
"你在给谁留记号?"姜明薇问。
许清婉看着她。过了很久——久到灯芯跳了两下,屋里暗了一度——她开口了。
"我不知道给谁留的。"她说,"我十四岁那年在目录上按了指头。后来我读到那封信——那本书是我买来送给你们府上的,但送之前我翻过——我在信上'在你处'旁边也按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按。也许是因为我觉得总有一天会有人来问。"
"有人来问了吗?"
"你来了。"许清婉看着她,"你就是那个来问的人。"
阁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灯芯又跳了一下。
姜明薇把目录合上。
"姐姐,这本目录我能带走吗?"
许清婉犹豫了一下。"原册不能给。父亲会发现。"
"抄一份呢?"
"……可以。"
姜明薇从袖中取出随身带的纸笔。采菱不在旁边——她在楼下守着——但姜明薇自己能抄。她翻到目录中有条目的几页,快速抄了一遍——七件旧物的明细、铜钥匙被取走的注、最后一页的交割记录。抄的时候她把每一条的措辞都原样照抄,包括许清婉的注。
抄完她把原册还给许清婉。
"姐姐,谢了。"
"别谢我。"许清婉把原册收回去,插回书架第三排第四格,"你查到的这些——你打算怎么办?"
"先放着。"姜明薇说,"铜钥匙被人取走了,去向不明。来取的人跟我的血脉相关——这条线我现在不追。但我知道了一件事。"
"什么?"
"先皇后的旧物不止一处。旧信上写'分寄三处'——太傅府是一处,铜钥匙在这一处,已经被取走了。太医院是一处——焚档清单上记着'先皇后私物寄存档',被周博远截走了。还有第三处——不知道在哪儿。"
许清婉的眼神动了一下。"第三处?"
"信上写的是三处。两处有了着落。第三处还没有线索。"
许清婉没追问。她把灯芯拨了拨,亮了一点。
"明薇,"她说,"你查这些——是为了什么?"
"为了手里有东西。"姜明薇说,"在京城,手里攥着别人不知道的东西,比什么都管用。"
许清婉看了她一会儿。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跟上次在水亭里看她的时候不一样了。上次是探究,这次是认了。认了她是什么样的人,认了她要走的路。
"你走吧。"许清婉说,"我送你到后门。"
两人下了楼。采菱在竹林边上等着,见她出来,没问什么。阿庚开了后门,点了下头就关上了。
巷子里黑漆漆的,没人。马车在巷口等着。
上了车,采菱放下帘子。
"姑娘,怎么样?"
"抄了几页东西。旧物有过记录,但最重要的那件——铜钥匙——被人取走了。"
"谁取的?"
"不知道。只知道跟我的血脉相关。"
采菱消化了一下:"那还查什么?"
"查第三处。铜钥匙被取走了,但信上说三处。还有一处没找到。另外——"姜明薇从袖中取出抄的那几页纸,就着车里的小灯笼看了一遍,"太医院那份'私物寄存档'被周博远截走了。周博远死了,他儿子周启明的宅子还在京城。上次采菱你去崇义坊看过了——宅子没卖没搬空,人走了东西留着。"
"您的意思是——那份档册可能还在周启明宅子里?"
"有可能。铜钥匙被人取走了,是被人主动拿的。但档册不是——档册是被周博远截下来的,截下来之后没人来取过。周博远死了,档册要是没销毁,应该还在他原来的地方。"
"那咱们什么时候去那个宅子看看?"
"不急。先等文盛堂那边有消息了再说。今天文盛堂关了门,掌柜跑了——这件事不对。"
采菱想了想:"您是说——许姑娘本来约了在文盛堂见面,结果文盛堂关了门,掌柜跑了?这不是巧合?"
"不是巧合。"姜明薇说,"文盛堂掌柜跑——要么是有人让他跑的,要么是他自己怕了。不管哪种,都说明有人在盯着这条线。"
采菱的脸沉了下来:"那许姑娘那边——"
"许姑娘把见面改到太傅府了,说明她也察觉了。她比我们更早知道有人在盯文盛堂。"
马车晃了几下,停在侯府角门口。
姜明薇下车的时候,袖子里揣着抄来的几页纸。她进了芳芜院,翠屏已经睡了——院里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着。
她走到桌前坐下,把抄的纸页摊开看了一遍。然后她从枕头底下抽出旧人名录,翻到标了记号还在京城的那几个名字——
目光落在第三个名字上:"陈济——太医院吏目,永徽元年至四年任职太医院档房,现居城南安仁坊。"
太医院档房的人。管档的人。
她把名录合上,和抄来的纸页一起塞回枕头底下。
窗外更梆响了两下。二更天。
她正要吹灯,翠屏从外间揉着眼出来:"姑娘,周大娘刚才留了话,说隆盛铁铺的掌柜又派人来了,说铁锅明天涨到三钱五分,问咱们到底买不买。"
姜明薇把手里的笔搁下。
"告诉周大娘,买。三钱五分也买。买大口的,买两只。"
翠屏"嗳"了一声,又问:"不是说不急吗?怎么又急了?"
"铁铺掌柜跑没跑?"
"没跑啊,还在呢。"
"那就买。趁他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