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薇一只脚刚踏上后门的门槛,身后许清婉叫住了她。
"明薇,等一下。"
她回头。许清婉站在竹林边上,灯没端,脸在竹影底下看不太清。
"我还有话跟你说。"许清婉的声音比刚才在阁子里还低,"不是在这儿说。你跟我来。"
采菱在巷口等着呢。姜明薇回头看了一眼巷子的方向——采菱在马车旁边站着,看不见这边。
"采菱,你在外面等着。我去去就回。"
采菱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得嘞。姑娘您快着点。"
许清婉领着她没走后门,绕过竹林走了一条更窄的夹道。夹道尽头是太傅府内宅的一扇小门——平时从外面插着栓子,许清婉从腰间摸出一把小铜钥匙开了门。
进了门是一小间内室。不大,两步宽三步长,一张矮榻,一张小几,几上搁着一只冷茶壶和一盏油灯。帘子垂着,挡住了外面的光。屋里暗沉沉的,有一股旧衣料搁久了的味道。
许清婉把门关上,插了栓。她把灯拨亮了一点,在矮榻上坐下来。
"坐。"
姜明薇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几,几上的茶壶是凉的——这间屋子不是许清婉日常住的地方,更像是一间不常用的私室。
"你说的话我都说了。目录你也抄了。"许清婉的双手搁在膝上,手指绞着袖口,"但有一件事我没在阁子里说。"
"什么事?"
"我父亲当年受先皇后之托保管旧物,不只是替人看东西那么简单。"许清婉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先皇后崩之前——不是崩之后——之前,给父亲递过一封信。"
姜明薇的脊背微微收紧了。
"信上写了什么?"
"我没看过。"许清婉说,"父亲没给我看。但他说过一句话——他说'先皇后在信里交代了一件事,要我答应她。我答应了。这个承诺不能反悔,也不能告诉旁人。'"
"什么承诺?"
"父亲没说。"许清婉的目光落在几上的冷茶壶上,"但那个承诺跟旧物有关。我在阁子里跟你说'涉及家父早年一桩旧诺'——就是指这件事。先皇后托他保管旧物是一层,但还有第二层——一个他答应了却不能说的承诺。"
"所以你那天在水亭里说'容我几日'——不是因为不肯说,是因为你自己也不完全知道。"
"对。"许清婉点了下头,"我知道旧物在藏书阁,知道铜钥匙被取走了,知道来取的人跟你血脉相关。但父亲那个承诺是什么,我不知道。我来问你——你来查旧物,是不是因为你知道那个承诺是什么?"
"不知道。"姜明薇摇头,"我来查旧物,是因为我手里有一封旧信。信上写'旧物分寄三处,来日若变,凭此为证'。我要找的是那三份旧物的下落。你说的承诺,信上没写。"
许清婉沉默了几息。
"那就是另外一件事了。"她说,"父亲答应的承诺,可能跟旧物有关,但也可能是别的。先皇后临终前托付的事——不一定是东西,可能是人。"
人。
姜明薇没接话。她把这个字记在脑子里,但没往深处追——追了就是身世线,身世线封着。
"姐姐,你跟我说这些——你父亲知道吗?"
"不知道。"许清婉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一种苦涩的自嘲,"他要是知道我带你进了藏书阁还抄了目录,会打断我的腿。"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这个问题出来之后,阁子里安静了几息。
许清婉低着头,手指从袖口移到了膝上,掌心朝下按着膝盖,像是怕自己的手抖。
"因为我受够了。"她说。
声音很轻,但字咬得很重。
"从十四岁那年在目录上按了指头开始——我就一直在等。等什么?等有人来问。父亲说'莫问前事',我不问。父亲说'莫提先皇后旧物',我不提。父亲说'莫跟外人提起藏书阁里有东西',我不提。十四岁到十七岁,三年了。我守着一阁子的书和一个不能说的承诺,不知道在守什么,不知道在等谁。"
她抬起头看着姜明薇。灯光照着她的脸,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然后你来了。你拿着那封信来找我——信上'在你处'旁边那枚指痕是我留的。我十四岁那年按的。我按的时候不知道在等谁,但我就是按了。你来了,我就知道——等的是你。"
姜明薇没说话。
"你说我来查旧物是为了手里有东西、为了自保。"许清婉说,"我不问你要做什么。但你得知道一件事——我帮你,不全是因为你有信、有线索、有筹码。我帮你,是因为我跟你一样。"
"跟我一样?"
"你被身世推着走。我被家父的旧诺推着走。"许清婉的声音平了下来,像是把一壶烧开了的水终于倒了出来,凉不凉的顾不上了,"我十七了。再过两年就该出阁了。出了阁,嫁了人,父亲那个承诺就永远没人替他扛了——他得守一辈子。我不想让他守一辈子。"
"你是想把承诺了结了。"
"我想知道是什么。了结不了至少得知道是什么。"许清婉说,"父亲不说。但你在查——你查的东西跟父亲的承诺可能是同一个源头。我帮你查,你查到的东西也能告诉我一些父亲不肯说的。"
姜明薇听明白了。许清婉帮她,不是单向的施恩——是互利。许清婉自己也有想解的结,只是那个结被她父亲的沉默锁着,她一个人打不开。
"姐姐,"姜明薇开口了,"我查到的东西,能告诉你的我会告诉你。但不能全说——有些牵涉到旁人,我说了会连累人。"
"我知道。我不求你全说。你查到跟先皇后旧物、跟我父亲承诺有关的部分,告诉我一声就行。"
"行。"
许清婉的肩膀松了一点。不是那种如释重负的松,是绷了三年的弦终于松了半圈的那种。
"还有一件事。"她说,"你查旧物——第三处在哪儿你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个线索。"
姜明薇的目光锐了一下。"什么线索?"
"父亲那个承诺——他虽然没告诉我是什么,但他说过一句话。去年冬天,我问他那个承诺什么时候能了结。他说了一句话就走了——'等第三处的东西自己露出来。'"
"等第三处的东西自己露出来。"姜明薇把这十几个字念了一遍。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疲惫。"许清婉说,"他不是在等——他是在认。他认了第三处的东西他找不到,只能等它自己出来。"
第三处的东西自己露出来。这意味着许太傅知道第三处的旧物存在,但他不知道在哪儿——他没办法主动去找,只能被动地等。
"姐姐,你父亲有没有说过第三处的东西是什么?"
"没有。一个字都没说过。"
姜明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三处旧物:太傅府一份——铜钥匙,被取走了;太医院一份——私物寄存档,被周博远截走,下落不明;第三处——不明,许太傅在等它自己出现。
铜钥匙能开一把锁。私物寄存档里有内容。第三处是什么——信上没写,许太傅也没说。
但她手里有那封旧信。信上写"旧物分寄三处"。三处分别是什么,信上没明说。但"凭此为证"——这三样东西合在一起,能当证物用。证明什么?
不查。身世线封着。
她把这条念头压下去,抬起头。
"姐姐,我记住了。第三处的东西,我也会留意。"
许清婉点了下头。她站起身,把帘子掀开了一角,看了看外面——竹林黑漆漆的,没有动静。
"你走吧。"她说,"出去的时候还是走后门。阿庚给你开。"
"好。"姜明薇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姐姐,你今天跟我说这些——你父亲要是知道了——"
"他不会知道。"许清婉说,"这间屋子是我自己的。父亲不来。"
姜明薇看了她一眼。灯光底下许清婉的脸还是白的,但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绷着的感觉了,是一种把话终于说完了的空。
"姐姐,你说你跟我一样。"姜明薇说,"我跟你确实一样——被推着走的人。但有一件事不一样。"
"什么?"
"我是主动查的。你是被动的。你等了三年,今天才开口。"姜明薇把手搭在门栓上,"以后别等了。有话就说。我能帮的我帮。不能帮的我想办法。"
许清婉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这回是真的笑了一下,不大,但是从嘴角到眼睛的笑。
"好。"
姜明薇拉开栓子,出了小门。竹林里的夜风灌进来,凉了一身。她沿着夹道走回后门,阿庚开的门,跟进来时一样,点了下头就关上了。
巷子里采菱还等着,靠在马车壁上打盹。听见脚步声醒了过来。
"姑娘!您可算出来了——都小半个时辰了,我腿都站麻了。怎么样?"
"上车。"
采菱掀帘子让她进去,自己也翻了上去。车夫问了一声"回府?",姜明薇"嗯"了一声。
马车晃起来。采菱搓着手,哈着气——夜里凉了。
"姑娘,许姑娘又跟您说什么了?"
"她跟我说了三件事。"姜明薇靠在车壁上,"第一,许太当年答应先皇后一个承诺,但许太傅没告诉任何人承诺是什么。第二,第三处旧物,许太傅不知道在哪儿,他在等它自己露出来。第三,她跟我一样——被推着走的人。"
采菱把这三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盯在第三件上:"被推着走的人?许姑娘也是?"
"她十四岁就在目录上按了指头,等了三年有人来问。她父亲守着一个不能说的承诺,她也守着一个不能问的秘密。不是被推着走是什么。"
采菱"哦"了一声,没再说。过了一会儿她嘟囔了一句:"那您跟许姑娘——算是盟友了?"
"算。"姜明薇说,"但不是我跟太子那种盟友。我跟太子是各有各的筹码,互惠。跟许清婉是——各有各的结,一起解。"
"有什么不一样?"
"太子那边是买卖。许清婉这边是同病。"
采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马车停在侯府角门口。姜明薇下车的时候,角门口的婆子递了一样东西过来——一张纸条。
"姑娘,刚有人搁在门口石阶上的。"
姜明薇接过来。没封蜡,没记号。展开一看,上面一行字,字迹陌生——
"隆盛铁铺掌柜今晨携货账连夜出城,方向不明。"
姜明薇把纸条看了两遍。
隆盛铁铺掌柜跑了。文盛堂掌柜跑了。一个卖铁的,一个卖书的——两天之内,两个人都跑了。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袖中。进了垂花门,远远看见芳芜院门口站着翠屏。
"姑娘,周大娘说铁锅买到了——两只大口的,三钱五分一只,共七钱。掌柜的伙计说掌柜今天不在,他们做不了主,好说歹说才肯卖。"
"七钱。"姜明薇把这笔账记下了——两只铁锅七钱,从她的采买账上走。
"姑娘,还有件事。"翠屏凑近了一步,压着声,"叶夫人身边的丫鬟春桃今天下午出了一次门,去了城东——翠屏跟了一段,她去的是城东永兴坊的一户人家。门上挂着白幡,像是刚丧了人。"
城东永兴坊。白幡。丧了人。
"那户人家姓什么?"
"翠屏没敢靠太近,远远看了一眼——门上贴的丧纸写着'王'字。"
王姓。城东永兴坊。刚死了人。
"盯两天。看春桃还去不去。"
"明白。"翠屏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姜明薇进了屋。桌上铁锅买回来了,搁在墙角——两只黑沉沉的大铁锅,锅口朝下扣着。
她没看锅。她走到枕头前,从底下抽出旧人名录,翻到第三个标了记号的名字——
"陈济——太医院吏目,永徽元年至四年任职太医院档房,现居城南安仁坊。"
她拿起笔,在陈济的名字旁边添了一个小圈。
明天该去见见这个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