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摊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旧信——对折的笺纸,四行字,"在你处"三个字旁边一枚淡墨指痕。许清婉十四岁那年按的。
中间是焚档清单残页——太医院公文纸,半个印章,第三行写着"先皇后私物寄存档——焚毁"。林知退从暗格里取出来给她的。名义上焚了,实际被太医院前任正使周博远截走了。
右边是太傅府旧藏书目抄本——她前天夜里在藏书阁手抄的那几页纸。七件旧物的明细,第四条"铜钥匙一柄"后面有许清婉加的注:"永徽四年冬,有人持先皇后手谕来取。此物已被取走。"
三样东西摆在一起,姜明薇坐在桌前看了很久。
窗外有风,廊下挂的帘子被吹得晃了两下。秋末的风比入秋时凉了,吹进屋里带着一股子干叶子的味道。采菱进来的时候带了一壶热茶,搁在桌角,看了一眼摊在桌上的三样东西,没问。
"姑娘,今天的安排——周大娘说九月的采买总账还差最后一项没核完,就是隆盛铁铺那两只铁锅的入账。七钱,大口两只。她问走中馔账还是外院账。"
"走中馔。"姜明薇说,"铁锅是内厨用的。"
"那外院的账还盘不盘?"
"盘。下午再盘。上午我有事。"
"什么事?"
"想事情。"
采菱没再问。她把茶壶往姑娘手边推了推,转身去外间了。
姜明薇把三样东西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旧信——写信人自称"母",永徽二年写的,比先皇后崩早两年。写信人提前把旧物分寄三处,叮嘱"凭此为证"。"在你处"旁边许清婉按了指痕,在提醒后来读到信的人注意这三个字。写信的"母"是谁?不查。身世线封着。
焚档清单——永徽四年十月,先皇后崩后,太医院奉旨清档。脉案、药方、内档确实焚了,但"私物寄存档"被周博远截走,"另行处置"。周博远死了,他儿子周启明外任,宅子还在京城崇义坊,没卖没搬空。档册下落不明,但可能在那座宅子里。
太傅府书目——永徽元年,先皇后托许太傅保管七件旧物。永徽四年冬,有人持先皇后手谕取走了铜钥匙和锁芯模印。来人是"三十出头的女人,南方口音"。许太傅说此人跟姜明薇"血脉相关"。
三条线,三个起点,三个方向。但源头都指向同一个人——先皇后。
旧信是先皇后写的。"母"——如果就是先皇后的话。焚档清单是先皇后崩后的清档记录。太傅府书目是先皇后生前托人保管的旧物登记。三样东西从三个不同的渠道流到她手里,但都连着先皇后。
她不动先皇后的线。身世线封着,先皇后的旧案碰不得。但她可以查旧物——旧物本身不带身份指向,是物件。查物件不等于查身世。
她已经查到的:
第一处旧物——铜钥匙,在太傅府,被取走了。取走的人跟她的血脉相关。去向不明。
第二处旧物——太医院的私物寄存档,被周博远截走。周博远死了,档册可能在崇义坊周启明的宅子里。还没进去看过。
第三处旧物——不知道是什么,不知道在哪儿。许太傅说"等它自己露出来"。
还有两条旁支:文盛堂掌柜跑了,隆盛铁铺掌柜也跑了。一个卖书的,一个卖铁的——两天之内都跑了。文盛堂跟旧信线有关——旧信是从文盛堂买的医书里翻出来的。隆盛铁铺跟盐铁议有关——侯府军需铁料走的是户部盐铁司的线。
两条旁支看似不相干,但都发生在她开始查旧信之后。有人慌了。
谁慌了?能同时让一个书铺掌柜和一个铁铺掌柜跑路的人,手不会太小。但她现在没有证据指向具体的人。
她把三样东西按顺序叠好——旧信在最下面,焚档清单在中间,书目抄本在最上面。叠好了没有塞回枕头底下。她今天要看,不收。
采菱端着一碗粥从外间进来。
"姑娘,先别想了。吃东西。您从昨晚到现在就喝了两杯茶,胃不要了?"
"没饿。"
"没饿也得吃。"采菱把碗搁在桌上,粥是白米粥,配了一碟咸菜、一碟枣泥酥。粥还冒着热气。
姜明薇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熬得稠,火候正好。
"采菱,这两天外面什么动静?"
"今天一早我出门买了趟菜,顺便转了一圈。城东那边没看出什么异样。城南倒是有点怪——隆盛铁铺的门关着,旁边几家铺子的人都在嘀咕,说掌柜的是连夜走的,货也没来得及清。"
"文盛堂呢?"
"还是锁着。老李头的豆腐脑摊子也不出了——我去的时候他门口贴了张条子,说'回乡几日,暂停营业'。"
老李头也走了。卖豆腐脑的,跟文盛堂掌柜的邻居。
"他什么时候走的?"
"不知道。但他那摊子平时天天出,好几年没断过。"
两个跑了,一个走了。文盛堂那条街上跟姜明薇打过交道的人全没了。
"姑娘,您说是不是有人在清场?"采菱问。
"差不多。"姜明薇喝了一口粥,"有人在把文盛堂那条线上的人都撤走。掌柜跑了,邻居走了——把能问的人都弄走了,把能查的路都断了。"
"谁干的?"
"不知道。但能一次撤掉两个人,说明对方手够长、消息够快。我前天午时去文盛堂扑了个空,当天晚上老李头就不出摊了——一天之内的事。"
"那咱们查文盛堂这条路——"
"断了。"姜明薇说,"不用再去了。文盛堂这条路走不通了。"
"那还查什么?"
"太医院那条路还开着。"姜明薇把碗搁下,"旧人名录上有个叫陈济的——太医院吏目,永徽元年到四年在档房干过。现在住在城南安仁坊。他是管档的人,周博远截档的时候他在不在场,知不知道内情,问一问就知道。"
"那崇义坊周启明的宅子呢?"
"急不得。宅子在那儿跑不了,但不能明着闯。等找到陈济问清楚情况再说。"
采菱点头。她收了碗碟出去洗,走到门口又回头:"姑娘,还有件事——阿寒昨晚来过。"
"什么时候?"
"三更天。我在外间断断续续打盹,听见院墙那边响了一下。今早起来在窗台上发现了一张纸条。"
姜明薇伸出手。采菱从袖中取出一张巴掌大的纸条递过来。
纸条上的字不多,阿寒的笔迹——硬邦邦的,跟刻的似的:
"殿下按兵。属官复职已稳。盐铁议条款已入制。东宫暂安。勿念。"
最后两个字——"勿念"。
姜明薇把纸条看了一遍。太子让了盐铁转运权之后,换回来两个属官,条款入了制——也就是说太子的让步变成了正式的制度条文。这既是让步也是保护:条款入了制,梁帝就不能随时反悔再拿盐铁议做文章。东宫暂安。
喘息期在。两三个月的窗口期还在。
她把纸条折好。这回没烧——阿寒的东西她一直没烧过。塞进枕头底下。
"采菱。"
"在。"
"你明天去一趟城南安仁坊。找一个叫陈济的人——六十出头,太医院致休的吏目。你以问诊的名义上门,带点礼。别问旧物、别问焚档的事——就问他现在还看不看病、档房的人还有几个在京城。先搭上线再说。"
"得嘞。带什么礼?"
"两包枣泥酥,一罐桂花蜜。跟上次给许清婉的一样。"
"那您今天还出门吗?"
"不出。今天盘账。"姜明薇站起来走到桌前,把三样东西收起来——旧信折好,焚档清单折好,书目抄本折好。三样叠在一起,塞进枕头底下。
她数了一下枕头底下的东西:旧信、焚档清单残页、旧人名录、盐铁议推演纸、许清婉的信、书目抄本、阿寒的纸条。加上妆台暗格里那只封了三层蜡的匣子——两处加起来,该有的东西都在。
她坐回桌前,把周大娘送来的九月份采买总账翻开。
账面上最后一项还没核——铁锅两只,大口,三钱五分一只,共七钱。她拿起笔在"经办"那一栏签了"姜"字,盖了自己的私印。
签完了放下笔。七钱。从她接手采买权到现在,账上走的第一笔军需关联的支出——铁锅。不是甲胄不是兵器,是厨房用的铁锅。但铁料就是铁料。铁锅的进货渠道跟军需铁料是同一条——隆盛铁铺。掌柜跑了,路断了。
她得另找铁料来源。但这不是今天的事。
她把账册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还绿着,但叶尖开始发黄了。秋末。
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把脑子里所有线索过了一遍——
旧信线:三处旧物。第一处铜钥匙被取走,去向不明。第二处私物寄存档可能还在周启明宅子。第三处不明,许太傅在等。太医院旧人陈济待查。文盛堂路断。
清婉线:同盟深化。许清婉坦言了家族秘辛——许太傅的承诺、第三处旧物的等待。她跟许清婉之间从互利变成了同病。
太子线:太子让了盐铁转运权,换属官复职。喘息期在。她给了太子一张函号纸页——姜福、户部盐铁司。太子手里攥着这条线,没动。他在等。
梁帝线:反扑启动了一轮——削属官、收紧东宫控制。但太子让步之后暂时稳了。下一次反扑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但一定会来。盐铁议的条款入了制,梁帝换不了这个由头,就得找新的。
叶柔嘉线:春桃去了城东永兴坊,王姓丧家。翠屏在盯。还没回报。
铁料线:隆盛掌柜跑了。铁料来源断了。得另找渠道。
米价线:每石三钱八分,还在涨。漕粮未到。
她把这些线在脑子里排了个序,按紧迫程度——
第一,陈济。明天采菱去搭线。太医院档房的人,能不能问出周博远截档的细节。这是旧信线第二处的关键。
第二,周启明宅子。等陈济那边有消息了再决定怎么进。不闯空门——风险太大。得找到正当理由或者找阿寒帮忙。
第三,叶柔嘉那条线。春桃去王姓丧家——这条线跟前几章叶柔嘉准备递假证的动向连着。盯住。
第四,铁料来源。侯府三营的军需铁料不能断。隆盛掌柜跑了,得找新的铺子。但不急在今明两天。
第五,米价。漕粮到了再看。
排完了。她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把账册重新翻开,开始核最后一项的数字。
七钱。两只铁锅。她的采买权攥在手里,该签的签了,该走的流程走完。这是她在侯府里唯一的实权——不能松。
核完账她把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的墨干了,结了一粒小墨珠。
她正要叫采菱进来收账册,院墙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采菱从外间探头进来:"又是阿寒?"
"不是。"姜明薇侧耳听了听——脚步声比阿寒的轻,而且走的是正门不是翻墙。
院门外传来翠屏的声音:"姑娘,叶夫人那边来了个人——是春桃。她说叶夫人请姑娘去正院坐坐,说有话要跟姑娘说。"
春桃。就是前天去城东永兴坊王姓丧家那个丫鬟。
叶柔嘉要见她。
姜明薇把账册合上搁在桌角,站起来理了理衣襟。
"翠屏,跟她说——我换身衣裳就过去。"
翠屏"嗳"了一声出去了。
姜明薇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的脸——没施粉,眼底下有点青。她拿起木梳梳了两下头发,别上簪子。
梳到一半她停了手。镜子里的她盯着自己看了一息——
她手里攥着什么?
旧信线阶段性进展,三处旧物有了轮廓但没实物。清婉同盟深化了,但许太傅的承诺还是个黑箱。太子那边互惠成形了,但他手里攥着她的函号纸页还没动。梁帝的下一轮反扑悬着。叶柔嘉要见她——不知道什么话。
攥着的全是半成品。没有一样是落袋的。
但半成品比什么都没有强。她有线索、有盟友、有筹码、有清醒的脑子。暴风雨来之前能准备的她都准备了。
她把簪子别好,从桌上拿起账册夹在臂弯里——带着账去正院,叶柔嘉要是问起来就说是盘账盘到一半被叫过来的。由头站得住。
出了院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芳芜院。桂花树下空着,墙角两只新铁锅扣着,廊下灯笼被风吹得晃。
她收回目光,往前院走。
春桃已经在垂花门外面等着了,见了她行了个礼。春桃脸上带笑,但笑得有点紧——跟许清婉那种"嘴笑眼不笑"的紧法不同。许清婉是藏着事,春桃是替别人传话、自己心里没底。
"姜姑娘,我们夫人请您过去坐坐。"
"什么事?"
"夫人没说。只说有件要紧事想跟姑娘商量。"
要紧事。叶柔嘉说"要紧事"——要么是真的要紧,要么是想试探她的反应。
姜明薇跟着春桃往正院走。走到抄手游廊拐角处,她低头看了一眼春桃的鞋——鞋面干净,没有泥。前天去城东永兴坊走的不是土路。鞋底边缘有一点白灰——烧纸钱留下的灰。
姜明薇把这个细节记在脑子里,没问。
进了正院。叶柔嘉在正房东次间坐着,手边搁着一碟松子糖,茶是新沏的。她今天穿了一件杏色的褙子,发髻梳得整齐,簪子是赤金镶红宝的——比平时戴得隆重。
"明薇来了。快坐。"叶柔嘉笑着招手。
姜明薇行了个礼,坐下来。
叶柔嘉亲自给她倒了杯茶。
"明薇,有件事我想了两天,觉得还是得跟你说。"
"什么事?"
叶柔嘉放下茶壶,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前天我身边的春桃出门替我跑了一趟腿——我娘家一个远亲,王家的,没了。春桃去吊了个丧。"
"嗯。"
"春桃回来之后跟我说了一件事。"叶柔嘉的声音压低了,"她说王家那个丧的是暴毙——昨天还好好的,夜里人就没了。王家报的是急病。但春桃说,她去的时候,王家院子里停着两口棺材。"
"两口?"
"两口。王家死了一个,但院子里停了两口棺材。春桃问了一句,王家的婆子说是'备了两口,怕再走一个'。但春桃说——第二口棺材是新的,上面贴着封条。封条上没写字。"
新棺材。贴着封条。没写字。
叶柔嘉看着她。
"明薇,我觉得不对劲。王家那个远亲跟咱们侯府没什么来往,我不该多管。但春桃说那口新棺材上贴的封条——她认得那个封条的纸。"
"什么纸?"
叶柔嘉顿了一下。
"太医院的公文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