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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帝眼生疑

盘完账已经是午后。姜明薇把最后一笔核完,签了字,合上账册搁在桌角。眼睛酸得厉害——一夜没睡加上一上午盯着数字看,眼前有点发花。

采菱端了碗莲子羹进来:"姑娘先别看了。喝口水歇歇。"

"陈济那边确认了?明天午后?"

"确认了。安仁坊他家里见。我让人回了礼,两包枣泥酥一罐桂花蜜,明天带上。"

"嗯。"姜明薇接过莲子羹喝了一口。温的,不烫。

她正要放下碗,院墙那边响了。

不是风。是脚步——比阿寒的轻,但也是翻墙的路径。采菱也听见了,手往腰间一摸——她腰间没刀,但习惯动作改不了。

"别紧张。"姜明薇说,"是阿寒。"

阿寒从墙头翻下来的时候没遮脸——大概是赶时间。他的脸色不对,不是平时那种冷面冷脸的"不对",是真急了的那种"不对"——嘴角绷着,眼神扫了一圈院子才落到她身上。

"姑娘。"他站在窗台下,声音压得极低,"殿下被召进御书房了。"

姜明薇把碗搁下。"什么时候?"

"半个时辰前。陛下身边的李公公来的东宫,说陛下召殿下问话。殿下去了,到现在还没出来。"

"问了什么事?"

"不知道。"阿寒的声音更快了,"但李公公来的时候传了一句话——'陛下问的是先皇后的旧事'。"

先皇后的旧事。

姜明薇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息。

"李公公怎么知道的?"

"他是陛下身边的贴身内侍,御书房里伺候茶的。陛下问什么他听什么。他跟殿下的人透了一句——不是为了帮殿下,是他自己也怕。他说陛下昨夜没睡,一个人在御书房里坐着看东西,看到三更天。今早就让人来召殿下。"

昨夜没睡。看东西。看到三更天。

"看什么东西?"

"不知道。李公公说陛下看的是一摞旧档——不是新的,是泛黄的。他远远看了一眼,封皮上有'太医院'三个字。"

太医院。泛黄的旧档。

姜明薇的脊背凉了一截。

太医院的旧档——她手里那张焚档清单残页上记着,永徽四年十月太医院奉旨清档,脉案、药方、内档全焚了。但焚的是正档。如果有抄本、副本、私本呢?太医院的人私下留抄本不是不可能——林知退能留焚档清单的残页,别人也能留别的东西。

梁帝手里有太医院的旧档。看了一夜。第二天召太子问"先皇后的旧事"。

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系?

"阿寒,殿下去之前说了什么没有?"

"殿下什么都没说。换了衣裳就跟着李公公走了。"

"殿下的神色呢?"

阿寒想了一下:"跟平时一样。没变。"

没变。霍时衍就是这样的人——不管里面翻多大的浪,脸上不动。但"没变"不代表"没事"。他一个人进御书房,面对的是皇帝。皇帝手里有东西,他不知道皇帝手里有什么。这种情况下,"没变"是最难维持的。

"阿寒,你进来的时候殿下还在御书房?"

"我来的时候刚进去不久。现在出不出了,不知道。我在墙头等了一刻钟,没见人出来,先来找你了。"

"你先回去。盯着御书房那边——殿下什么时候出来的、出来之后什么神色、说了什么——能打听到多少算多少。"

阿寒点了下头,转身要翻墙。

"等一下。"姜明薇叫住他,"殿下让你来告诉我的?"

阿寒回头看了她一眼。

"殿下没让我来。"他说,"殿下走之前只说了一句——'谁都不许动'。"

谁都不许动。

这是霍时衍进御书房之前下的令。不许东宫的人有任何动作——不许打探、不许传消息、不许营救。他一个人进去扛,不让任何人因为牵扯进来。

但阿寒还是来了。

"你违了令。"姜明薇说。

阿寒的下巴绷了一下:"殿下说不许动,是说东宫的人不许动。我不是东宫的人——我是殿下的暗卫。暗卫的职责是护殿下。殿下进了一个不知道什么情况的地方,我得让知道的人知道。"

"知道的人"——就是她。

"行。你去吧。盯住了,有消息立刻来。"

阿寒翻墙走了。

采菱从屋里出来,脸上带着点慌:"姑娘,殿下被陛下叫去问先皇后的旧事——这——"

"别慌。"姜明薇端起碗把剩下的莲子羹喝完了。碗搁在窗台上,磕了一声。"先皇后的旧事——陛下问的不一定是哪一件旧事。先皇后在世几十年,旧事多了去了。太医院的旧档也不一定就是焚档清单上的那些——太医院每年产生的档册几百份,陛下看的可能是任何一份。"

"但您昨天——"采菱的声音更低了,"您把那些东西封了。是不是您已经猜到——"

"我没猜到。"姜明薇打断她,"我封匣子是因为那些东西本来就不该散着放。跟今天的事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梁帝手里真的有太医院留抄的旧档,而且那些旧档里有跟焚档清单相关的内容,那梁帝看到的可能比她想象的更多。

但"更多"是多多少?

她不知道。

"采菱,你今天别出门了。在家盯着外面有什么动静——周大娘那边、翠屏那边、前院有什么人来了走了,都记着。"

"那明天陈济那边——"

"明天照去。"

"可是殿下那边——"

"殿下的事殿下自己扛得住。他要扛不住,阿寒会再来。我们现在做什么都是添乱。"

采菱闭了嘴。姜明薇走回屋里坐下。桌上账册合着,旁边是旧人名录和盐铁议推演纸。她没翻。她坐着,听院子里的动静。

风吹桂花树,叶子沙沙响。廊下灯笼被吹得晃。远处传来周大娘在前院跟人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的什么。再远处——什么都听不见。

御书房离侯府有半个京城那么远。她什么都听不见。

她把目光落在妆台上。暗格关着。匣子在里面,封着三层蜡,底面刻了"封"字。

如果梁帝手里有太医院的旧档,那些旧档指向先皇后的旧事,而先皇后的旧事跟那只匣子里的东西有关——

她做了一个决定:不动那只匣子。

不是因为里面没有相关的东西。恰恰相反——正是因为里面可能有。她要是现在拆开匣子把东西拿出来看,看完之后心里想的全是那些内容,脸上就会带出来。带出来了,万一梁帝的人盯上了她——或者梁帝哪天直接召她问话——她脸上藏不住。

不看。不想。不碰。

让那只匣子躺在暗格里,跟不存在一样。

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了一本杂书——讲各地风物的,跟任何线索都无关。她翻开坐在桌前看,一页一页翻,眼睛跟着字走。脑子里不想。

翻了十几页,翠屏从外面进来了。

"姑娘,前院来了个人——说是隆盛铁铺的伙计,来送信的。"

"什么信?"

"他说掌柜的走之前留了一句话——'侯府若有铁料采办之需,可寻城西通济坊的宋记铁铺,掌柜姓宋,是隆盛掌柜的师弟'。"

姜明薇把书合上。

隆盛掌柜跑了,但走之前给侯府留了一条后路——通济坊宋记铁铺。这步棋有意思。掌柜不是慌不择路地跑,他走之前还替侯府安排了替代渠道。

要么是掌柜心善,走之前替老主顾留条路。要么是——有人让掌柜留的。谁能让一个铁铺掌柜跑路之前还惦记着给侯府安排后路?

"翠屏,那伙计还在吗?"

"在前院等着呢。"

"问问他,掌柜走之前还跟谁说过话、有没有人来找过掌柜。"

翠屏去了。姜明薇把书搁在桌角没再看。

铁料的事先记着——通济坊宋记铁铺,掌柜姓宋,隆盛掌柜的师弟。等殿下那边的事有了眉目,再去找宋记谈供货。

她重新拿起杂书翻开。看了两行字,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脑子里全是"先皇后的旧事"这六个字。

她把书扣在桌上,闭了一下眼。睁开。

采菱从外间探头进来:"姑娘,翠屏问完了——伙计说掌柜走之前那天晚上,有个人来找过掌柜,说了一盏茶的话就走了。伙计没看见那人长什么样,只听见掌柜送客的时候说了一句'得嘞,我明白'。"

"得嘞"——不是京城话。是南边人常说的口头话。

南边。南方口音。

又是南方。

她把这条记在脑子里,没写下来。不落纸。不落纸的东西不会被人翻到。

院墙那边又响了。

这回她没说"是阿寒"——因为不确定。脚步声比阿寒的重,而且走的是院门方向,不是翻墙。

翠屏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姑娘,角门来人说——东宫那边递了个口信。"

"什么口信?"

"只一句话:'殿下已出,无碍。勿念。'"

无碍。

姜明薇的肩膀松了一点——只松了一点。

太子从御书房出来了,"无碍"。但"无碍"是阿寒替他传的,不是他亲自传的。他出来之后让阿寒传话,说明他还能传话——人是清醒的,没被扣、没被禁。

但梁帝问他了。先皇后的旧事。太医院的旧档。

他出来之后是什么神色?说了什么?阿寒的口信里没有这些。只有三个字——"无碍。勿念。"

又是"勿念"。跟上一次阿寒传的条子一样。太子每次被梁帝压完,传给她的消息都是"勿念"。

她不念。但她得知道他扛的是什么。

"采菱。"

"在。"

"你去一趟东宫附近——别进去,就在东宫外面的街上转一圈。看看东宫门口有没有什么异样——守门的比平时多了还是少了,进出的人有没有变。看完回来。"

"得嘞。"采菱换了双鞋出去了。

姜明薇坐回桌前。杂书扣在桌上没翻。她盯着那本书的封皮看了半天,然后站起来走到妆台前。

暗格关着。匣子在里面。

她没有打开暗格。她只是站在妆台前,看了一眼暗格的木板。木板关着,缝里什么也看不见。

她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把杂书翻开。

这回她真的开始读了。从第一页第一行读起——讲的是岭南的荔枝品种,什么"挂绿""糯米糍""桂味",哪个品种甜、哪个品种酸、哪个品种三月中熟七月晚熟。跟她的任何一条线都无关。

她需要一个不相关的东西把脑子填满。匣子封了,但脑子没封。脑子不填满就会往匣子那边想。

读了三页荔枝,翠屏回来了。

"姑娘,伙计走了。还有件事——叶夫人那边春桃又出门了。"

"又去城东了?"

"没去城东。去了城南——翠屏跟着走到了城南崇仁坊就回来了,太远了不敢再跟。春桃进了一户人家,门上没挂牌。翠屏在门外等了一刻钟,春桃没出来就先撤了。"

城南崇仁坊。不是永兴坊——上回是城东永兴坊王姓丧家,这回是城南崇仁坊。

"崇仁坊哪条巷子?"

"翠屏说在崇仁坊东头第三条巷子,门朝北。门上没挂牌子,但院子不小——两进的。"

两进的院子。城南崇仁坊。春桃一个人进去的。

"盯住。让翠屏明天再去一趟,看那户人家到底是什么来路。"

"明白。"

翠屏走了。姜明薇的目光回到杂书上。

她读了两行,发现自己在同一行上看了三遍。

她把书合上,搁在桌角。站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绿着,叶尖黄了。廊下灯笼晃。墙角两只新铁锅扣着。远处采菱出门的脚步声还没走远。

她转身走回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一行字:

"通济坊宋记铁铺——掌柜姓宋——隆盛师弟——待查。"

又在下一行写:

"城南崇仁坊东三巷——两进院——门北向——春桃访——待查。"

写完她把纸折好。没塞枕头底下,也没进暗格。她把纸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杂书的封底内侧——书封和纸壳之间的夹层。

不落在枕头底下。不落在暗格里。落在书里。

她把杂书插回书架,第二排第三本。不会有人在一本讲荔枝的杂书封底里翻到一张手写的纸条。

院门响了。采菱回来了——这么快?

"姑娘!"采菱的声音带着喘,"东宫门口——守门的换了。原来那两个穿常服的换成穿甲的了。佩刀。甲胄是禁军的。"

禁军守东宫门。

"殿下出来了,但东宫门口的守卫换了禁军。"姜明薇把这话说了一遍。

"什么意思?"采菱喘着气问。

"意思是殿下没被扣,但东宫被看了。陛下让他出来,但没让他自由出入。"

禁军守门——不是软禁,是"看着"。太子能出来,但出来之后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那些人能不能进去——全在梁帝眼皮底下。

"那殿下——"

"殿下没事。但殿下不能动。他也不能传消息、不能见人、不能做任何让陛下觉得'有异动'的事。"姜明薇说,"阿寒能出来传话,说明暗卫的通道还没断——但不会太久了。"

如果梁帝下一步是收紧暗卫的通道,那阿寒再来就不容易了。太子的消息会断。

"采菱,明天去安仁坊见陈济——照去。"

"可殿下这边——"

"殿下的事我们帮不上忙。但我们自己的线不能断。陈济是太医院档房的人——我们得抢在梁帝把太医院旧人也收拢之前见到他。"

采菱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她点头。

姜明薇走回书架前,抽出那本讲荔枝的杂书。她把书翻开,翻到封底内侧——纸条还在。

她在纸条背面又添了一行字:

"东宫门换禁军。太子受限。阿寒通道或将断。"

写完她把纸条塞回封底夹层,把书插回书架第二排第三本。

然后她坐下来,重新拿起了账册。九月的账核完了,该开始备十月的预算了。中馔权攥在手里——这是她在侯府里的根。根不能松。

她翻开一张空白的预算纸,写下"十月采买预算"五个字。

第一项:米。每石三钱八分,预估涨至四钱。按府中日常用量每月七石计——

她正写到第三项的时候,院墙那边又响了一声。

这回是阿寒的步子。她认得。

阿寒翻墙进来的时候脸上有汗——是跑过来的。他站在窗台下,没等姜明薇问就开口了。

"殿下让带一句话。"

"说。"

"殿下说——'让她别查了。'"

三个字加两个字。"让她别查了。"

别查什么?

阿寒的眼神落在她脸上,又移开。他没解释。他不知道"别查"的是什么——但姜明薇知道。

太子从御书房出来之后,让阿寒传了这五个字。他在御书房里听到了什么,让他判断"她正在查的东西必须停"。

他不知道她封了匣子。他不知道她已经停了。但他传了这句话——说明他在御书房里听到了跟"她正在查的东西"相关的内容。

梁帝问了先皇后的旧事。太子听了。太子出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安抚东宫、不是布置防备——是让她别查了。

他在御书房里听到的,比她以为的更严重。

姜明薇的手指在预算纸上停了一息。墨点洇开了一小圈。

"阿寒,殿下的通道还能用多久?"

"不好说。禁军今天换的,明天可能封门。我今天能出来说不准明天还能。"

"那你回去告诉殿下一句话。"

"什么?"

"告诉他——'不查了。放心。'"

四个字。

阿寒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不是真话。

然后他点了下头,转身翻墙走了。

姜明薇站在窗前,看着阿寒的身影消失在墙头。

预算纸上的墨点洇成了一毛钱大小的圆。她把纸拿起来吹了吹,墨干了。她在墨点旁边写了一个字——

"停。"

然后她把预算纸翻过来,继续写第四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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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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