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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共担之诺

"不查了"这三个字在姜明薇脑子里搁了一天一夜。

她跟阿寒说的"不查了"是真的——匣子封了,旧信线停了,太医院那条线她也暂时搁着。昨天午后去安仁坊见陈济的事,她推了,让采菱一个人去的。

但她心里清楚:"不查了"是权宜,不是终局。

梁帝已经嗅到了味道。禁军守着东宫门,太子传了"让她别查了"——他在御书房里听到的比她以为的更严重,严重到他出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自保,是让她停手。

他怕的不是自己扛不住。他怕的是她查到的东西反噬到她身上。

但她封了匣子之后想了一整夜,想明白了一件事——她独承不住。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这盘棋太大了。一个人攥着一把不能用的刀,一个人扛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一个人判断什么时候用、对谁用、怎么用——她脑子够用,但她没有后手。万一她出了什么事,匣子里的东西就成了死棋。没有人知道那把刀在哪儿、对着谁、什么时候该拔。

她需要一个后手。一个能在她出事之后接住这把刀的人。

太子是最合适的人选。但他现在自身难保——禁军守着东宫,梁帝盯得紧。她不能把细节告诉他,因为告诉他就等于把他拖进来。他要是知道了"易子"的可能性,他的反应会不受控。

所以她不告诉细节。她只许一个诺——共担。

共担是什么?不是"我把秘密告诉你"。是"你有不能说的事,我也有不能说的事。你不问我的,我不问你的。但你需要的时候我在,我需要的时候你在"。

这是一个盟约。盟约不需要细节,只需要信任。

她昨天给阿寒回了"不查了,放心"。今天她要去见太子——不是收回这句话,是补上这句话的后半截。

不查了。但如果有一天必须查,我跟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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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采菱从安仁坊回来了。

"姑娘,陈济见了。老头儿六十出头,精神还好,耳朵有点背。我以问诊的名义去的,带了枣泥酥和桂花蜜。他收了礼,聊了半个时辰。"

"问到什么了?"

"他说永徽元年到四年在太医院档房当差,管的是药方档和脉案档的归档。我说我有个长辈以前也在太医院干过,他问是谁,我没说名字,只说'已经过世了'。他叹了口气,说'太医院这些年走的人不少'。"

"他提到周博远了没有?"

"我提了一嘴——我说'听说以前有位周正使'。他愣了一下,说'周正使是好人,就是太倔了'。我说'怎么说',他说'周正使截了一份不该截的档,被上面知道了,差点挨参。后来他自己请外任走了'。"

"他说截的是什么档没有?"

"没有。他就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岔开了话题,问我枣泥酥是哪家铺子买的。我估摸着他不太想多说。"

不太想多说——但"截了一份不该截的档"这句话说出来了。陈济知道周博远截档的事。他知道的不多,但他知道。

"采菱,明天跟我去一趟东宫。"

采菱正在收拾茶碗,手顿了一下:"东宫?姑娘您现在去——禁军守着门呢。"

"不走正门。阿寒昨天走的时候留了一句——'暗道还通着,姑娘若要来,走梅林'。"

"那不就是翻墙?"

"不是翻墙。东宫西北角有一条排水暗渠,连着外面的护城河支沟。阿寒在渠里铺了木板,能走人。从护城河支沟进去,到梅林边上出来。不走正门,禁军看不见。"

采菱的表情有点复杂:"姑娘,您一个侯府嫡女走暗渠——"

"走暗渠怎么了?脚不沾泥。阿寒铺了木板。"

"那……您去东宫见殿下,要谈什么?"

"谈一件事。就一件。"

采菱看着她的脸,犹豫了一下,没再问。她跟姜明薇这么久了,知道姑娘说"就一件"的时候,那件事的分量不会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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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申时末,姜明薇换了一身深灰色窄袖短襦,下面束了裤腿,脚上换了双软底布鞋。头发全拢到后面编了一条辫子,塞进领子里。没戴任何首饰。出门不带东西——空手去。

采菱也换了装,跟上次去太傅府一样,深色衣裳,头上没戴东西。

两个人从侯府角门出去,绕到城北。护城河支沟在城北角楼往西三百步的地方——沟不宽,两臂展,水浅,到脚踝。沟壁是石砌的,靠东壁有一块石板翘了角,下面就是暗渠入口。

采菱先下去探了路——石板下面是一条半人高的渠道,里面铺了木板,木板是新换的,没有积水。渠里黑的,但每隔几步渠壁上插了一根油烛,没点。

"姑娘,烛没点。要不我先进去点着?"

"不用点。摸黑走。点了烛反倒惹人注意。"

两个人弯着腰走进暗渠。渠道不直,拐了两道弯。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前方透进来一线光——渠尾了。出口被一块石板挡着,石板没封死,推开就是地面。

姜明薇推开石板,探出头。

外面是一片矮树丛。树丛后面是一片梅林——东宫西北角的梅林。秋末了,梅树没开花,枝条光秃秃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黄叶挂在枝头上,风一吹就掉。

阿寒在树丛后面蹲着。看见她出来,起身让路,没说话,指了指梅林深处。

梅林中间有一张石桌、两只石凳。石桌上没有人。

"殿下呢?"姜明薇低声问。

"殿下在书房。申时三刻出来——还有一刻钟。"阿寒说。他蹲回树丛边上,背对着梅林。"采菱跟我在这儿守着。林子里没有旁人。我查过了——三遍。"

姜明薇点了下头,独自往梅林深处走。

石桌边站了一会儿。秋末的风从梅树间穿过来,凉的。她把手拢在袖子里。

远处的脚步声来得很轻——但不是阿寒的步子。比阿寒的沉,比阿寒的慢。她认得这个步子。

霍时衍从梅树后面走出来的时候,穿的是便服——深青色的圆领袍,没系玉带,只系了一条素色布带。头发束着,没戴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一层很淡的青——他也没睡好。

他走到石桌前站定。两个人隔着石桌对视。

"你来了。"他说。

"嗯。"

"暗渠过来的?"

"嗯。"

他没问她为什么来。他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走暗渠进东宫。

姜明薇先开了口。

"殿下昨天让阿寒传的话,我收到了。"

"嗯。"

"不查了。"

他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像是在确认她说的是不是真话。

"我知道。"他说。

"但我今天来不是跟殿下说这个的。"

"那说什么?"

姜明薇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搁在石桌上。石桌凉得厉害,指尖一碰就冰了。

"殿下,御书房那天——陛下问了什么,你不必告诉我。你听到了什么,也不必告诉我。"

他的眼神动了一下。

"但我想跟殿下说一件事。"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咬得清楚,"殿下若有不便言之事——我愿共担。"

梅林里安静了。

风从枝间穿过,吹得几片枯叶落下来,一片落在石桌上,一片落在地上。

霍时衍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石桌对面,离她三步远。暮色从梅树的枝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的。

他没问"你知道了什么"。他没问"你查到了什么"。他没问"你在说什么"。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

"好。"

就一个字。

不是"你不用管"。不是"我自己扛"。不是"你别担心"。是"好"。

好——我受了。

好——你说的,我接了。

好——你愿共担,我受了。

姜明薇的手指在石桌上按了一下。凉的。但她觉得手心是热的。

她等的就是这个字。不是安慰,不是推拒,是平等的"我接了"。

"殿下——"她开口。

"等一下。"他打断了她。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搁在石桌上——一张对折的纸条。"这是今天上午我从御书房出来之后写的。本来想让人送给你,你来了就自己拿。"

姜明薇拿起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两行字——

"渠通至月底。此后断。"

"勿再来。"

她把纸条看了两遍。

渠通至月底——暗渠到月底还能用。此后断——从下个月开始暗渠就不通了。阿寒的通道会断。勿再来——他让她别再走暗渠进东宫了。

"殿下的意思是——下个月开始,我们没法直接联络了?"

"嗯。"他把纸条从她手里拿回去,折好塞进袖中。"禁军守门是第一步。第二步会是清查东宫内外出入的暗道。我让人查过——西北角那条暗渠在东宫的建造图档上有记录,不是真暗道。禁军要是认真查,三天之内就能找到。"

"那阿寒——"

"阿寒不走暗渠。他有自己的路。但他的路不能替你用——你走不了他那种路。"

她明白。阿寒是暗卫,暗卫的通道是翻墙、钻洞、藏屋檐——那种路她走不了。

"那以后怎么联络?"

"走许清婉。"他说,"太傅府的渠道是干净的——梁帝不会盯太傅府。你有什么消息,通过许清婉递。我有什么消息,也通过许清婉递。"

许清婉。她们前天才在太傅府藏书阁里定了盟——现在又要加一层传信人的功能。许清婉知不知道?大概不知道。但以她的聪明,会猜到。

"行。"姜明薇说。

"还有一件事。"他看着她,"你跟我说'共担'——我受了。但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说。"

"你手里有什么,不必给我。你查到了什么,不必告诉我。但你自己得掂量清楚——有些东西一旦动了,就没有回头路。"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在说匣子里的东西。他不知道匣子里有什么——但他猜到了她手里有东西。他让她自己掂量。

"我掂量过了。"她说。

"掂量完了?"

"掂量完了。"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

不是那种敷衍的点头——是认了的。认了她做了判断,认了她的判断跟他无关但可以并行,认了她是一个能自己拿主意的人。

"那好。"他说。

石桌上落的那片枯叶被风吹走了,顺着桌面滚到地上。

姜明薇从石桌边退了一步。

"殿下,我走了。天黑之前得回去。"

"嗯。"他没动。他站在石桌边,看着她转身往梅林外走。

她走了三步,停了一下。没回头。

"殿下。"

"嗯。"

"御书房那天的事——你扛得住。我信你。"

身后没有声音。过了两息,她听见他的脚步动了——往回走的步子。不快不慢,跟来的时候一样。

她走出梅林。阿寒在树丛后面蹲着,采菱在他旁边站着。

"走。原路回去。"

采菱跟在她后面钻回暗渠。石板拉上,渠里又黑了。

走到半路,采菱在后面小声问了一句:"姑娘,您跟殿下谈完了?"

"谈完了。"

"谈了什么?"

"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我愿共担。殿下说好。"

采菱在后面没吭声。过了一会儿她在黑暗里"哦"了一声,又走了一会儿,嘀咕了一句:"就俩字?"

"就俩字。"

"那值当走一趟暗渠?"

"值当。"

采菱不说话了。两个人摸黑走到暗渠出口,推开石板爬上去。天已经暗了,护城河支沟边上没有人。她们沿着沟沿快步走回侯府方向,在城北角门进的城。

回到芳芜院的时候,天全黑了。翠屏在院里等着,看见她回来松了口气。

"姑娘,您总算——一身灰!衣裳后背全是土。"

"换。"姜明薇把外衣脱了递给翠屏。里面那件中衣后背也蹭了灰——暗渠的渠壁蹭的。翠屏一边收衣裳一边嘀咕:"这布洗不掉的,得拿皂角水泡。"

"泡吧。"姜明薇走到桌前坐下。桌上摊着十月的采买预算纸,第三项写到一半。她拿起笔继续写。

采菱洗了手进来,给她倒了杯热茶。

"姑娘,许清婉那边——殿下说以后走她传信。咱们什么时候跟许姑娘说?"

"不急。等需要传的时候再说。"姜明薇写完第三项,往下写第四项。"许清婉聪明,到时候她自然明白。"

采菱点头。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放下来,转身的时候看见姑娘在写预算——笔尖在纸面上走得很稳。

"姑娘,您今儿走那一趟——不白走?"

"不白走。"姜明薇头也没抬。

采菱看了一会儿,不再问了。她去烧水给姑娘准备洗澡的热水。

姜明薇写完第四项,放下笔。她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从书架上抽出那本讲荔枝的杂书。翻到封底内侧——纸条还在。她把纸条抽出来,在背面添了一行字:

"共担已诺。暗渠至月底断。此后走许清婉传信。"

写完塞回封底夹层,书插回书架第二排第三本。

她拿起了笔,在预算纸第五项的栏目里写了两个字——"炭"。

天要冷了。该买炭了。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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