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姑娘那边又来条子了。"采菱掀帘子进来,手里拈着一张对折的笺纸,上头印着梅花记号。
姜明薇接过笺纸展开。一行字:
"今
"
没给宽限期——当天就约。许清婉不是个急的人,用"有要事"三个字,说明真有要事。
"采菱,今晚戌时去太傅府。"
"又走后门?"
"嗯。阿庚开。"
"得嘞。我给您备深色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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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刚过,太傅府后门。阿庚开的门,侧身让进,点了下头就关上了。
这次许清婉没在竹林边上等。阿庚领着她们走窄道穿竹林,到了藏书阁楼下。"许姑娘在阁里候着。"说完就退了。
采菱在楼下守着。姜明薇一个人上了二楼。
藏书阁跟上次一样——四面书架,中间一张长桌。但这次桌上没搁茶壶,搁着一只小木匣,巴掌大,没上锁。
许清婉站在南面书架前。玄色褙子,跟上回一样素。但脸色不对——比上回更白,嘴唇有点干,眼眶红了一圈,像是哭过。
"姐姐。"姜明薇上了楼。
"来了。"许清婉回头。她的声音是定的——定了主意的人才有的那种定。"关门。"
门关上了。阁子里只剩她们两个。
许清婉没有绕弯子。她走到南面书架前——第三排,从左数第四格。跟上次同一格。但这次她的手没点在那本《宫中旧藏录》上。她的手往右移了两格,点在另一本上——那是一本厚册子,深棕色封面,书脊上没贴纸签,也没写字。
"这本。"她说。
她把书抽出来搁在桌上。姜明薇看了一眼——封面是硬木板的,摸上去不像纸,像一层薄木板。书脊上有细密的木纹。
"这不是书。"许清婉说。她伸手按住书脊上某根木纹的一端,用力一推——"咔"的一声,书脊上弹开了一道细缝。暗格。
暗格不大,两指宽、三指长。里面空着。
"这里面放过一样东西。"许清婉说,"父亲告诉我的——三天前,我终于问他了。"
姜明薇的目光从暗格移到许清婉脸上。"你问出什么了?"
许清婉的手指在暗格边缘停了一息。
"我问父亲——'您当年答应先皇后的承诺,到底是什么?'父亲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是一封密诏。先皇后亲笔写的。托孤的。'"
托孤。
姜明薇的脊背微微收紧了。
"密诏是什么时候放进暗格的?"
"永徽二年。先皇后亲自来太傅府——深夜来的,只带了一个贴身侍女。她把密诏放进暗格,让父亲把书脊复原,不许动。父亲照做了。"
"密诏现在还在里面吗?"
许清婉摇了摇头。"暗格是空的。父亲说——永徽四年冬天,那个人来取铜钥匙的时候,也把密诏取走了。"
姜明薇的脑子转了一圈。永徽四年冬天——那个三十出头、南方口音的女人。她取走了铜钥匙,也取走了密诏。两样一起被取走的。
"姐姐,那密诏取走了之后在哪儿?"
"不知道。"许清婉说,"父亲不知道。来人取走了就走了,没说去了哪儿。"
姜明薇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暗格是空的,密诏被取走了——那今晚许清婉叫她来,不是为了给她看空暗格的。
"姐姐,你叫我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密诏被取走了。"
"不是。"许清婉把那本假书合上,书脊上的暗格"咔"地锁回去了。"父亲还说了第二件事。"
"什么事?"
"密诏被取走了,但开启密诏的钥匙还在。"
"什么钥匙?"
"先皇后的贴身玉佩。"许清婉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密诏是封着的——不是普通的封,是蜡封。先皇后用自己的玉佩做蜡封的印模。要拆封,必须用同一块玉佩。没有玉佩,密诏打不开——硬拆会毁掉里面的纸。"
玉佩做蜡封印模。这跟铜钥匙旁边的"锁芯模印"是一个路子——先皇后喜欢用实物做模,一对一匹配,不可复制。
"玉佩在哪儿?"
许清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父亲说——先皇后没有把玉佩留给他。玉佩被另一个人带走了。"
"谁?"
"父亲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先皇后说过一句话——'玉佩随那孩子走。'"
那孩子。
姜明薇的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那孩子是什么人?"
"父亲没说。"许清婉的声音又低了一度,"他只说先皇后提到'那孩子'的时候,声音很轻。父亲说她——先皇后——当时哭了一下。先皇后在父亲面前从未哭过,只有那一次。"
先皇后哭了。提到"那孩子"的时候哭了。
姜明薇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她把它压住了。不查。不往那个方向想。
"姐姐,父亲还说了什么?"
"没有了。"许清婉说,"父亲说完这两件事就走了。他说——'该说的都说完了。往后你自己拿主意。'"
"你自己拿主意。"姜明薇把这句话念了一遍。
"嗯。"许清婉看着她,"他不管了。他守了六年——从永徽二年到今年。他说他老了,守不动了。"
"那他让你——"
"他让我自己决定。"许清婉说,"他说——'你要是觉得该告诉谁,就告诉谁。你要是觉得该留着,就留着。为父不再拦你。'"
许清婉说这些话的时候,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不像是紧张,像是在给自己定节奏。她在控制自己的声音不抖。
"所以你叫我来。"姜明薇说。
"所以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了。"许清婉说,"密诏是一封托孤密诏。密诏被取走了——被一个跟你血脉相关的人取走的。开启密诏的钥匙是先皇后的玉佩。玉佩随'那孩子'走了。我不知道那孩子是谁。你知道多少,是你的事。"
姜明薇站在桌前没动。
她知道多少?
她知道永徽三年夏天,一个将近三十岁的南方口音女人在周慎的外宅生了一对双胎。她知道铜钥匙被一个三十出头的南方口音女人取走了——许太傅说那人跟她"血脉相关"。她知道密诏也在同一时间被取走了。她知道玉佩随"那孩子"走了。
她不知道"那孩子"是谁。她不能确认。但她有猜测。
她不查。身世线封着。匣子封着。她跟太子说了"不查了"。太子说了"让她别查了"。
但她现在知道了——密诏需要玉佩才能开启。玉佩在一个"孩子"身边。如果有一天她需要——不是现在,是有一天——她需要知道玉佩在谁手里。
"姐姐。"她开口了。
"嗯?"
"父亲说先皇后哭了——提到'那孩子'的时候。他有没有说先皇后是什么时候提到那孩子的?密诏放进暗格的时候,还是取走的时候?"
许清婉想了想。
"父亲说——是永徽二年。密诏放进暗格的那天晚上。先皇后把密诏放进暗格之后,对父亲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这封诏书,将来若有人来取,那人必带着玉佩。若带玉佩的人来了,把密诏给她。若没有人来——就让它烂在暗格里。'"
"带玉佩的人来——给密诏。不来——烂在暗格里。"姜明薇把这话说了一遍。
"但密诏已经被取走了。"许清婉说,"来取的人没有带玉佩——她带的是先皇后的手谕。父亲验了手谕是真的,就把铜钥匙和密诏都交了。"
"你父亲当时没要求看玉佩?"
"没有。"许清婉说,"先皇后说的是'若有人带玉佩来'——但来的人带的是手谕。手谕也是先皇后的亲笔,父亲认得。他没多问。"
"那你父亲后来有没有想过——来的人没带玉佩,是不是不该把密诏给她?"
许清婉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丝苦涩的弧度。
"想过。"她说,"他说他想过很多次。但先皇后已经崩了,手谕是真的,他没有理由不给。给了之后——他说他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没多问一句——'玉佩呢?'"
姜明薇沉默了一会儿。
密诏被取走了。取走的人没有玉佩——她带的是手谕。密诏打不开。那她取走密诏干什么?
一个打不开的密诏,取走了也用不了。除非——她取走密诏不是为了看,是为了不让别人看到。
为了不让人看到密诏的内容。
这改变了意义。来取走密诏的人不是为了读它——是为了藏它。让密诏消失。让真相烂在别人手里。
但暗格是空的——密诏已经不在太傅府了。玉佩呢?玉佩"随那孩子走了"。如果"那孩子"还活着,玉佩还在。
有玉佩的人,能找到密诏,能开启密诏。
但密诏已经被人取走了。有玉佩的人,如果没有密诏,也开不了。
钥匙和锁被分开了。钥匙在一个"孩子"身上。锁——密诏——在一个不知去向的人手里。
姜明薇把这条念头压住了。不查。不追。
"姐姐,你把这些都告诉我了——你父亲知道吗?"
"他知道。"许清婉说,"他说'该说的都说完了'——就是让我告诉你的意思。他只是不肯亲自来跟你说。"
"为什么?"
"他说——'我跟那个孩子不沾亲。你的事,你自己办。'"
"那个孩子"——许太傅知道"那孩子"是谁。但他不肯说。他让许清婉自己拿主意,自己决定告诉谁。
"姐姐,谢谢你。"
"别谢我。"许清婉把那本假书插回书架。书脊上的木纹跟旁边的书混在一起,看不出破绽。"你查到的东西——我不问。但你得知道一件事。"
"什么?"
"密诏被取走了,但暗格还在。玉佩在不在你手里——我不问。但如果你有一天需要——暗格的位置你知道了。"
暗格的位置。太傅府藏书阁,南面书架,第三排,从左数第六格,那本深棕色封面的假书。书脊上某根木纹的一端,推一下就开。
暗格是空的,但暗格还在。也许有一天——如果密诏被找回来——还需要放回去。或者,如果玉佩出现了,她需要知道暗格在哪儿,因为先皇后说过"带玉佩的人来,把密诏给她"——暗格是交接点。
"我记住了。"姜明薇说。
许清婉看了她一会儿。那种目光跟上回在藏书阁里不一样了——上回是探究,这回是交了底。她已经没有保留的东西了。密诏、玉佩、暗格、父亲的承诺——全说了。
"明薇,"她说,"你跟殿下那边有联络——我不问怎么通的。但殿下那边——你替我带句话。"
"什么话?"
"就说——'太傅府的门,什么时候都开着。'"
许清婉知道她跟太子有联络渠道。她不知道细节,但她猜到了。她主动提出——太傅府可以当传信的渠道。跟太子说的"走许清婉"不谋而合。
"我会带到。"
"好。"许清婉把帘子掀开看了一眼外面——竹林黑着,没动静。"你走吧。"
姜明薇下了楼。采菱在竹林边上等着。
"走。原路回。"
两人从后门出了太傅府。阿庚关门的时候点了下头——跟每次一样。
巷子里黑着。马车在巷口等。
上了车,采菱放下帘子。
"姑娘,怎么样?"
"密诏被取走了。暗格是空的。"姜明薇靠在车壁上,"但钥匙——玉佩——在一个'孩子'身上。那个孩子是谁,许太傅知道,但不说。"
采菱消化了一会儿。"那……能查吗?"
"不查。"
采菱没再问了。马车晃着往侯府方向走。
姜明薇闭着眼靠在车壁上。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着——不是攥拳,是攥着一样看不见的东西。
钥匙和锁被分开了。玉佩在一个"孩子"身上。密诏在一个不知去向的人手里。两样东西要是凑到一起,密诏就能拆封。密诏里写的是——托孤。
先皇后把一个孩子托付给了谁?密诏里写的是什么?
她不知道。她不能查。她封了匣子,许了"不查了",太子说了"让她别查了"。
但她知道了一样东西——暗格的位置。太傅府藏书阁,南面书架,第三排,从左数第六格,深棕色封面假书,书脊上那根木纹的一端,推一下就开。
她把这个位置记在脑子里。不落纸。不写下来。
马车停在侯府角门口。姜明薇下车的时候,角门婆子递了一张纸条过来。
"姑娘,刚才有人搁在门口石阶上的。没留名。"
姜明薇接过来展开。阿寒的笔迹——硬邦邦的。
上面一行字:
"殿下有物,不知何用。殿下问:姑娘可识?"
下面画了一样东西的形状——一枚玉佩的简笔轮廓。椭圆形,上头有一个穿孔,佩身刻着两道弧线纹。
姜明薇盯着那幅简笔画看了三息。
她没有见过这枚玉佩。但她见过这个纹样——在旧信上。旧信的笺纸右下角有一个极淡的水印,就是这个形状。椭圆形,穿孔,两道弧线纹。
先皇后的笺纸水印。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袖中。进了芳芜院,翠屏迎上来。
"姑娘,周大娘说炭价涨了——机制炭每斤三文,上等银霜炭每斤八文。问咱们买哪种、买多少。"
"银霜炭。买二百斤。"
"二百斤——一两六钱。这个月的账——"
"走中馔。签了。"
翠屏去了。姜明薇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讲荔枝的杂书。翻到封底内侧——纸条还在。她把纸条抽出来,在背面添了一行字:
"暗格位置已记。玉佩形制:椭圆,穿孔,双弧线纹——与旧信笺纸水印同。殿下处有物,待确认。"
写完塞回封底夹层,书插回书架第二排第三本。
她拿起笔,在十月采买预算纸"炭"那一栏填了数字:银霜炭二百斤,一两六钱。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息。墨点洇了一小圈。
她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旧信笺纸水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