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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梁帝施压

银霜炭送到了。二百斤,两麻袋,伙计扛到角门交割的。周大娘验了成色,签了收,走了中馔账。一两六钱,从十月采买预算里出的。

翠屏正让人往柴房搬炭,前院门房就来了人。

"姑娘,今日邸报到了。还有一份东宫的——不是邸报,是私信。"

私信。阿寒的。

姜明薇先接了私信。纸条折得很小,塞在一个空信封里——信封上没写字,没封蜡。这是阿寒的习惯:越急的东西包得越素。

她拆开纸条。阿寒的笔迹,比上次更潦草——说明写得急。

"今日辰时。淑妃娘娘遣人至东宫,传话:'陛下思念先皇后旧物,望太子呈上以慰圣心。'殿下答:'母后旧物不曾留有存件,儿臣无物可呈。'淑妃的人走了。午后,淑妃又遣人来问:'殿下再思量思量。'殿下未改口。"

姜明薇把纸条看了两遍。

淑妃。梁帝后宫里位分最高的妃子——育有三皇子霍时雍,今年十五。淑妃不是太子的生母,先皇后崩后她管了两年后宫,后来太后收了权。但她跟梁帝的关系近——梁帝信她的话。

"思念先皇后旧物,望太子呈上以慰圣心。"

姜明薇把这十五个字念了一遍。

名为思念,实为索要。

梁帝不自己开口——他让淑妃传话。这步棋很老辣。皇帝亲自开口要东西,名不正言不顺——先皇后的旧物在太子手里是理所应当的,皇帝要拿走得有由头。但淑妃传话就不一样了——淑妃是后宫的人,她传的话可以被当成"关心",不是"命令"。太子可以拒绝淑妃,但不能拒绝得太硬——拒绝淑妃等于拒绝淑妃背后的人,拒绝皇帝。

太子答了"无物可呈"。这是对的——他不能承认有,也不能交出。交出了就等于承认私藏先皇后遗物,"心怀不轨"的帽子就扣上来了。不交出,淑妃还有第二趟——"殿下再思量思量"。这就是施压。第一趟是问,第二趟是催。第三趟呢?

"翠屏。"

"在。"

"邸报拿来。"

翠屏把邸报递过来。姜明薇翻了一遍——今日邸报上没什么大事。吏部调了两个外任官的公文,工部修河堤的拨款批了,户部报了秋粮入仓数。都是例行公事。

但有一条她多看了一眼——吏部调任名单里有一个人:"太医院院使周博远之嗣子周启明,由太医院主簿迁任地方,补缺。"

周启明。周博远的儿子。从太医院主簿的位置上迁走了——不是外任,是"补缺"。补的是哪个缺?邸报上没写。

她把这个细节记下了。周启明从太医院主簿的位置上被挪走了。谁挪的?梁帝?还是太医院内部?挪到哪儿去了?

她把邸报合上搁在桌角。

"采菱。"

"在。"

"你今天出门的时候去城南崇仁坊跑一趟。之前翠屏跟春桃跟到的那户人家——两进院、门朝北、没挂牌子——你去看看白天是什么情况。门开着没有,院子里有没有人。别进去,就在巷子里看一眼。"

"得嘞。顺便看看周启明那宅子还在不在。"

"对。两个都看。"

采菱换了鞋出门了。

姜明薇坐回桌前,拿起阿寒的纸条又看了一遍。

淑妃传话——索要先皇后旧物。太子不交。淑妃催了第二趟。

下一步会是什么?

她拿了一张空白纸,在上面列了几种可能——

第一种:淑妃传第三趟话。比"再思量"更重的话——比如"陛下龙体欠安,思念先皇后旧物以慰圣心,望太子体谅"。加码"龙体欠安"——把孝道搬出来。太子再不交,就是不孝。不孝的储君,朝臣会怎么看?

第二种:梁帝亲自开口。不再借淑妃的嘴。直接召太子入御书房,当面问"你母后的旧物在哪儿"。这比淑妃传话重——皇帝亲问,太子不能不答。但太子可以答"儿臣不知"——跟上次一样。

第三种:搜。

以"孝道"为名搜东宫。皇帝有这个权——东宫是皇家地界,皇帝说搜就搜。搜的时候不是明着搜"先皇后遗物",是找个别的由头——比如"东宫藏匿违禁物"或者"有人告发东宫内侍私通外臣"。用别的由头搜,搜到了先皇后旧物就是意外收获。

第三种是最狠的。也是最有可能的。

因为前两种只是问——问了太子可以不答、答了可以不认。但搜是直接动手——搜到了东西不由太子说不说。

问题是:梁帝要搜的是什么?

先皇后的旧物。密诏被取走了——不在东宫。玉佩呢?阿寒上次传的纸条上画了那枚玉佩——"殿下有物,不知何用"。太子手里有那枚玉佩。如果梁帝搜东宫,搜到了那枚玉佩——

她停住了。

玉佩。太子手里有一枚玉佩,形制跟旧信笺纸上的水印一样。那枚玉佩就是开启密诏的钥匙。如果梁帝搜到了玉佩——

不。梁帝不一定认识那枚玉佩。他可能见过先皇后戴玉佩,但不一定知道玉佩是密诏的钥匙。密诏和玉佩的关系只有先皇后、许太傅、许清婉和她知道。梁帝未必知道。

但梁帝知道的是——先皇后有旧物。旧物在太子手里。他要的是旧物。不管旧物是什么,拿到手里就行。

太子手里的玉佩——如果他交不出来,淑妃会说"殿下私藏";如果他交了,玉佩就到了梁帝手里。

不管玉佩是不是密诏的钥匙——落在梁帝手里就是危险的。因为玉佩是先皇后的贴身物,它的存在本身就说明太子跟先皇后之间有某种不为皇帝所知的联系。

她得告诉太子——不能交玉佩。不管梁帝用什么由头,玉佩不能交。

但暗渠到月底就断了。现在还能走。

她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一行字:

"殿下之物勿交。梁帝或以孝道名搜东宫。物若在身,另觅藏处。"

写完了她把纸条折好。怎么送?

"翠屏。"

"在。"

"你去太傅府走一趟。把这张纸条递给许清婉——就说是我递的,让她转。她知道怎么转。"

翠屏接了纸条,看了一眼——没看内容,折好了塞进袖中。出门去了。

姜明薇站在窗前。

梁帝的反扑从"问"升到了"索"。先是御书房问话,然后是淑妃传话索要。下一步是搜。如果搜——什么时候?

不会太久。淑妃已经传了两趟话,第三趟不会拖。梁帝的性格是步步紧逼、不留喘息——上次盐铁议他让太子喘了两个月,是因为太子让了盐铁转运权换了属官复职。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涉及朝堂博弈,是皇帝对储君的单方面施压。梁帝不需要跟太子谈判,他只需要施压到太子扛不住为止。

三天。最多三天,第三趟话就会来。第三趟话之后,如果太子还是不交——搜。

她有三天的时间准备。

准备什么?

第一,确保太子不交玉佩。纸条已经递了。

第二,如果梁帝搜东宫——玉佩不能在东宫被搜到。太子需要把玉佩藏到东宫之外。但太子现在被禁军盯着,出不了东宫。他怎么把玉佩送出去?

阿寒。阿寒的暗卫通道还没断——到月底才断。阿寒能把玉佩带出东宫。但带出来之后放哪儿?

不能放在她这儿——侯府不一定安全,梁帝之前下过暗旨查侯府血脉。虽然被太子拦了,但暗旨废了不代表梁帝不盯侯府。

不能放在太傅府——许太傅已经撒手不管了,太傅府多一份风险。

不能放在任何跟她有直接关系的地方——她的人、她的铺子、她的渠道,梁帝要是查都能查到。

需要一个跟她和太子都没关系的地方。

她想了想。

"通济坊宋记铁铺。"她自言自语。

宋记铁铺——隆盛掌柜走之前留的后路。掌柜姓宋,隆盛掌柜的师弟。她还没去过,没人知道她跟宋记有什么关系。一个还没建立联系的铁铺——干干净净。

但怎么把玉佩放到宋记?她得先去见宋掌柜,建立采买关系。铁料采办是正经生意——侯府跟铁铺打交道天经地义。玉佩藏在铁料样品的夹层里,跟铁料一起运进宋记的库房——谁也不会在一堆铁锭里翻一枚玉佩。

但这需要时间。她得先去宋记,谈采买,建立走货渠道。三天够不够?

可能不够。

那退一步——玉佩不送出东宫,但换个藏处。东宫那么大,禁军搜的时候不会翻每一块砖。太子自己知道东宫哪里有暗格、哪里有夹层——他不笨。他只需要把玉佩从原来的位置挪到一个禁军搜不到的地方。

这个她不用操心。太子会处理。她只需要提醒他——玉佩不能被搜到。

纸条已经递了。她能做的都做了。

她走回桌前坐下,翻开十月采买预算纸。第六项:铁料。隆盛断了,通济坊宋记待谈。她在"铁料"后面写了——"宋记,通济坊,掌柜姓宋。明日亲往。"

正写着,院门响了。采菱回来了。

"姑娘,两条消息。"采菱进了屋,喘着气。"崇仁坊那户两进院——白天门关着,没挂牌子。我在巷子里蹲了一刻钟,看见一个婆子出来倒水。婆子穿的衣裳不是寻常人家的——靛蓝细布褙子,袖口滚了边。不像下人,像个管事娘子。"

"春桃进去的那户人家,有管事娘子在?"

"嗯。不像是普通住家。像个——有点像那种外宅。有人打理,但不常住。"

"第二件事呢?"

"周启明的宅子还在。没卖没搬。门口贴了一张纸条——'吉宅待售'。要卖。"

周启明要卖宅子。他从太医院主簿的位置上被挪走了——今天邸报上写的"补缺"——现在又要卖宅子。他要走。

走之前,宅子里的东西呢?周博远截走的那份私物寄存档——如果还在宅子里——周启明卖宅子之前会怎么处理?

"采菱,明天去通济坊宋记铁铺。谈铁料采办。"

"那崇仁坊——"

"崇仁坊那条线交给翠屏。春桃去那户人家的规律她在盯——让她继续盯。重点盯周启明卖宅子的事——什么时候卖的、卖给谁、搬东西的时候搬了什么。"

"明白。"

采菱去倒水了。姜明薇把十月预算纸翻到背面,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周启明卖宅。档册或在其内。时间窗口:待估。"

写完她把纸翻回正面,继续填第七项——灯油。

第八项——腌菜。入冬前要腌两大缸酸菜、一缸萝卜干。周大娘报的价:白菜每斤两文,粗盐每斤五文。

她正填着,翠屏从外间探头进来。

"姑娘,许姑娘那边回了——纸条转到了。许姑娘说:'必转。'"

必转。许清婉会把她那张纸条递到太子手里。太傅府的渠道通了。

姜明薇点了下头。她拿起笔,在预算纸"灯油"那一栏填了数字。

院子里炭已经搬完了。周大娘在柴房门口跟伙计结尾款,声音从后院传过来:"得嘞,签了。二百斤,一两六钱,票子给您——下回要炭还找我家的啊。"

姜明薇填完第八项,放下笔。

八项全填完了。十月的采买预算——米、铁锅、炭、铁料、灯油、腌菜,加起来一共——

她把数字加了一遍。四两二钱。

银库的账上还有多少?她翻了翻九月的结余——中馔账结余六两三钱。十月采买四两二钱,剩二两一钱。够,但不宽裕。

她把预算纸折好,搁在桌角。明天拿给周大娘过一遍,签字盖章,走账。

窗外天还亮着——午后。她还有半天时间。

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讲荔枝的杂书。翻到封底内侧——纸条还在。她把纸条抽出来,在背面最后添了一行字:

"淑妃两传话索旧物。太子未交。预判三日内强搜东宫。玉佩勿落入帝手。已递警。"

"周启明被调离太医院主簿位,卖宅。档册去向待盯。"

写完塞回封底夹层,书插回书架第二排第三本。

她转身往门口走。

"采菱,换衣裳。下午去通济坊。"

"今天就去宋记?"

"今天去。明天可能就没时间了。"

采菱放下手里的茶碗,去拿衣裳了。

姜明薇站在院中。天已经转凉了,风从桂花树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干叶子的味道。炭已经进了柴房,铁锅还扣在墙角——两只大口的,黑沉沉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是干的,没有汗。

三天。三天之内梁帝会动手。她得在三天之内把该搭的线搭好——宋记铁铺、崇仁坊那户人家、周启明的宅子。三条线,三个方向,都不碰身世,都是她自己能走的路。

身世线封着。匣子封着。但旧物线——旧物线跟身世线不一样。旧物是实物,是东西,是能在人间流转的物件。她可以查旧物的去向,不碰旧物背后的身份。

她走回屋里。采菱已经把衣裳拿出来了——深色窄袖,跟去太傅府一样的装束。

"走。"

两个人从角门出了侯府,往城西通济坊方向走。路上采菱问了一句:"姑娘,宋记铁铺您怎么谈?您一个侯府嫡女,亲自去铁铺谈采办——"

"不谈采办。谈定样。"

"定样?"

"先看货,谈价,留个样品。采办的事让周大娘来——我不签。我只看路。"

"那您去干嘛?"

"认门。"

采菱不说话了。认门——姑娘在给将来铺路。将来什么时候需要一条跟侯府、跟东宫都没关系的渠道,她知道门在哪儿。

通济坊在城西偏南,走了两刻钟。宋记铁铺不大——一开间门面,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宋记铁器"。铺子里一个伙计在打盹,柜上没人。

"掌柜呢?"采菱进了门问。

伙计抬头:"掌柜在后院。您是?"

"永宁侯府的。"采菱说,"来看看铁料。"

伙计去了后院。过了一会儿,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从后院出来——方脸,手上有茧子,围裙上沾着铁屑。这就是宋掌柜。

"侯府来的?请坐。"宋掌柜拱了拱手,"不知看什么铁料?"

"粗铁。"姜明薇说,"甲片料、锅料、农具料,都要看。先看样,后谈价。"

"得嘞。"宋掌柜从柜台底下翻出三块铁料样品搁在桌上,"这是甲片粗铁,这是锅料,这是农具料。甲片料每斤四文半,锅料每斤三文,农具料每斤两文半。量大的话可以再让。"

姜明薇把三块铁料拿起来看了看。掂了掂分量,看了看成色。粗铁,不算上等,但能用。

"样品我带一块回去。"她把甲片料搁在桌上,"过两天让周大娘来谈量、签契。今天先认个门。"

"行,姑娘说了算。"宋掌柜把铁料包了布,递过来。

姜明薇接过铁料样品,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铺子——一开间,不大,后院通着巷子。门脸干净,不惹眼。

她记住了门脸的样子和位置。通济坊,从西头数第三家,门朝东。

出了宋记铁铺,采菱跟在后面问:"姑娘,您就认了个门?"

"认了个门。"

"那崇仁坊那边——"

"明天翠屏去盯。我们今天先把宋记这条路走通。铁料采办定了,侯府就有了一条跟隆盛没关系的新渠道。"

采菱点头。两个人沿着通济坊往回走。走到坊口的时候,姜明薇停了一下——坊口的茶摊上坐着一个人,穿褐衣,戴斗笠,正低头喝茶。她扫了一眼——斗笠下面的脸没看清,但那人的左手搁在桌上,食指上有一道旧疤。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采菱没注意到那个人。两个人出了通济坊,沿大街往侯府方向走。

走到半路,姜明薇低声说了一句:"采菱,回去之后让翠屏明天去崇仁坊的时候——注意一下通济坊坊口那个茶摊。今天有个戴斗笠的人坐在那儿。明天要是还在——记住他的脸。"

"什么人?"

"不知道。所以得记住脸。"

采菱"嗯"了一声,脚步快了。

回到芳芜院的时候天暗了。翠屏在院里等着。

"姑娘,许姑娘那边又回了话——太子那边收到了。许姑娘说:'已转。回复三个字——知道了。'"

知道了。三个字。太子收到了她的警讯。

姜明薇点了下头。她把今天从宋记带回来的铁料样品搁在桌上,走到书架前抽出杂书,翻到封底夹层。纸条抽出来,在最后添了一行:

"通济坊宋记已认门。坊口茶摊有疑似盯梢者,待翠屏明日确认。"

写完塞回,书插回去。

她坐下来,把铁料样品拿起来又掂了一下。三斤多的一块粗铁,不重。

她把铁料搁在桌角,拿起了十月预算纸,在"铁料"那一栏后面添了几个字:"通济坊宋记,甲片料每斤四文半,锅料每斤三文,农具料每斤两文半。"

窗外翠屏在跟周大娘交接腌菜的事——白菜要多少斤、粗盐要多少斤、大缸够不够。周大娘的声音从后院传来:"大缸有两口,够了。白菜明儿早市上买,新鲜的。"

姜明薇把预算纸折好搁在桌角,跟铁料样品并排。

她看了一眼窗外。天黑透了。院门关着,廊下灯笼亮了。

"翠屏。"

"在。"

"明天一早你去崇仁坊。顺便绕一趟通济坊坊口——看那个茶摊上的人还在不在。"

"好嘞。"

"另外——"姜明薇从袖中取出阿寒那张纸条,折好递给翠屏。"拿火烧了。灰冲进沟里。"

翠屏接了纸条去灶房烧。火光从灶房的窗口透出来一闪,灭了。

姜明薇坐在桌前,把那块铁料样品翻来覆去地看。粗铁,断面有气孔,不算好料。但能用。

她把铁料搁下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桌面上的预算纸。纸面上的"铁料"两个字旁边,她刚才添的那行价目旁边,墨还没干透——多洇了一个小圆点。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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