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娘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捧出一只漆皮剥落的妆匣搁在桌上。
"姑娘,这是老夫人当年留下的旧首饰。我翻了三遍,就这些了。"
姜明薇打开匣子。里面不多的几样东西——一对银耳坠,一只铜簪,一截褪色的红头绳,还有一只玉戒。玉戒不大,青白底子,带一缕糖色,款式旧,圈口窄。像是女人戴的。
"这只玉戒什么时候的?"
"老夫人年轻时候就有的。说是她陪嫁带来的,具体哪年的我也不清楚。"周大娘凑近看了一眼,"玉质还行,就是款式太老了,现在没人戴这个。"
姜明薇把玉戒拿起来对着光看。青白底子润,糖色那一缕在光下半透。圈口内壁磨得光亮——常戴的痕迹。样式是前朝晚期的,工匠手法跟永徽初年宫中匠作的路子有七分像。
七分像就够了。梁帝不一定记得先皇后每一件首饰的样式。他要的是"太子交出了东西"这个结果——东西像不像,他未必细看。
"周大娘,这只玉戒我要了。"
"姑娘您拿去就是。老夫人留下的东西,您做主。"
"银耳坠和铜簪也先放着,回头再说。"
周大娘收了匣子走了。姜明薇把玉戒攥在掌心——凉的,沉手。不够重。她需要让它更"像"一样旧物。
她翻出一块旧帕子——素白的,棉布,洗得起毛边了。把玉戒包在帕子里,用针线在帕子角上缝了半个字。什么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有墨痕。她蘸了淡墨在帕子角上点了一下,等墨干透,再把帕子折好。一只旧玉戒包在旧帕子里,帕子角上有墨痕——像是当年随手包了塞在箱底的旧物。
她把包好的玉戒搁在桌上,看了一会儿。
不够。还差一样东西——一封旧信。梁帝要的是"先皇后旧物"。一只玉戒太单薄。如果太子呈上一只玉戒加一封旧信,分量就不一样了——"这是儿臣母后留下的玉戒和手书"。信可以是假的,但字迹——
她停住了。字迹模仿不了。先皇后的笔迹她没见过,伪造不了。不造信。只交玉戒。
一只玉戒够不够?
够。因为梁帝不是鉴定师。他拿到东西之后的第一反应不是验真假,而是判断"太子服软了没有"。东西是次要的,服软是主要的。太子"被迫"呈上一只玉戒——这个行为本身就是梁帝要的结果。
至于玉戒是真是假——梁帝会疑,但不会当场拆穿。他没有参照物。先皇后的首饰不会每一件都登记在册。他拿到玉戒之后会收下,会疑,会找人验——但验不出来。因为这只玉戒确实是旧物,确实是女人戴过的,确实有年头。只是它不是先皇后的,是姜明薇外祖母的。
移花接木。花是假的,木是真的。
她把包好的玉戒揣进袖中。
"采菱。"
"在。"
"今天走暗渠去东宫。"
采菱的眉毛跳了一下。"殿下上回说了'勿再来'——"
"他说的是'此后勿再来'。暗渠到月底才断,现在还是月中。他说那话的时候没有今天这个情况。"
"什么情况?"
"淑妃传了两趟话,梁帝第三趟之前太子得有东西交。我来送东西。"
采菱不再说了。她去备衣裳——跟上次走暗渠一样的深灰窄袖短襦,软底布鞋,辫子塞领子里。
午时过了出发。走暗渠的路她记住了——城北角楼往西三百步,护城河支沟,石板翘角处下渠,半人高,木板铺底,两道弯,一炷香到梅林出口。
到了梅林,阿寒在树丛后面蹲着。看见她出来,没说话,往梅林深处指了一下。
她往里走。石桌在梅林中间。霍时衍已经在了。
跟上次一样——便服,圆领袍,没戴冠。但这次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枚玉佩。椭圆形,穿孔,双弧线纹——就是阿寒上次画给她的那枚。
他把玉佩攥在掌心里,看见她从梅树间走出来,手收进袖中。
"你来了。"他说。跟上回一样的开场。
"殿上次说勿再来——"
"情况变了。"她接话。
两个人在石桌两边站定。暮色从梅树间漏下来,光不多了。
姜明薇没有绕弯子。她从袖中取出那只布包,搁在石桌上。
"殿下,淑妃第三趟话来之前,您把这个呈给陛下。"
霍时衍看了布包一眼,没动。
"什么?"
"一只玉戒。我外祖母的旧物。有年头,有佩戴痕迹。殿下呈上去的时候说——'儿臣整理母后旧物时寻得此戒,系母后贴身之物,谨呈父皇以慰圣心。'"
他没说话。但他的目光从布包上移到了她脸上。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这是假的。
"殿下,梁帝要的不是先皇后的玉戒。他要的是您服软。您交了东西,他收了,这轮就过去了。他不一定会验真假——就算验,这只玉戒是旧物,不是新造的,验不出破绽。"
"万一他验出来呢?"
"验不出来。他没有参照物。先皇后的首饰不会每一件都登记在册。他手里没有一份'先皇后首饰清单'可以对照。他拿到一只旧玉戒,只能凭记忆判断——但记忆不可靠。十年前的东西,谁记得清?"
霍时衍没接话。他伸手把布包拿起来,打开。旧帕子裹着一只青白玉戒,帕子角上有墨痕。他翻看了一下玉戒——圈口内壁磨得光亮,糖色那一缕在暮色里发暗。
"你外祖母的?"
"嗯。周大娘从老夫人遗物里翻出来的。"
他把玉戒搁在帕子上,看了几息。
"不呈真品?"
"不呈。"姜明薇说,"真品在殿下手里——那枚玉佩不能交。一旦交了,落在梁帝手里,就回不来了。"
"你知道这枚玉佩是什么。"他的语气不是问句。
"知道。"
他没有追问。跟上回一样——不问"你知道了多少",不问"你怎么知道的"。他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种看法跟上回不同——上回是"我接了你的诺",这回是"你在替我挡刀"。
"玉佩——"他停了一下,"你说让我另觅藏处。我挪了。不在东宫正殿。但还在东宫范围内。"
"还在东宫?"姜明薇皱了下眉,"殿下,如果梁帝强搜东宫——"
"不会搜到。"他说,"我藏的地方不在殿内,在梅林。"
梅林。就是他们现在站着的这片梅林。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泥地——梅树根系盘错,土里能藏东西的地方多了去了。但梅林也是禁军搜的范围内——
"殿下藏在梅林的哪里?"
"第三排第七棵梅树下,往北两步。树根底下有一块中空的石板,石板下面有个旧排水口——封了多年的。玉佩用蜡封了三层,塞在排水口里。石板盖回去,跟地面齐平。禁军搜的话搜殿内不会搜树根底下——除非他们带人挖地。"
"他们不会挖地?"
"不会。搜东宫的由头是'藏匿违禁物',不是'掘地寻宝'。禁军搜的是箱柜、暗格、夹墙——不会刨树根。"
她想了想。他说的有道理。禁军搜查有规矩——翻箱倒柜、敲墙听声、查暗格夹层。但不会去梅林里刨树根。刨树根要动土,动土要工部的人来——动静太大,梁帝不会这么干。他要的是悄悄地搜,搜到了就拿着东西做文章。不是大张旗鼓地翻地。
"行。玉佩在梅林,我不碰。"她说,"殿下把这个——"她指了指石桌上的布包,"呈上去。梁帝收了,这一轮就缓了。他就算疑,也得收着。因为他开口要了东西,东西给了,他没有理由再搜。"
"他可以不信。"
"他可以不信。但不信也没有理由再搜——东西拿到了,他再搜就是无理取闹。他是皇帝,做事要讲名分。他借淑妃的嘴要东西,东西给了,名分就圆了。再搜就是出尔反尔——朝臣会看在眼里。"
霍时衍把玉戒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暮色暗了,他看不太清玉戒的纹路——但她知道他不是在看玉戒。他在掂量这个局。
"你知道呈上去之后会怎样。"他说。
"知道。梁帝收了东西,会疑。他会找人验——太医院的、内务府的、宫里的旧人。验不出来的话,他就认了。验出来是假的——"
"他会再来。"
"对。他会再来。但不是马上。验要时间。他收下到验完,至少十天半月。这十天半月就是殿下的窗口。"
"窗口做什么?"
"殿下自己安排。我不知道殿下在朝堂上需要做什么——那是殿下的棋盘。我只能在侯府这边替殿下挡住'索要'这一刀。挡住了,殿下在朝堂上就少一个后顾之忧。"
他把玉戒放回帕子上,包好。帕子在他手里折了两折,塞进袖中。
"孤信你。"
三个字。不是"好"——上次在梅林他说的是"好",那是接了她的诺。这次是"孤信你"——不一样。上次是"我受了你的承诺",这次是"我信你的判断"。
他信她。信她的局,信她的东西,信她的理由。
姜明薇的手指在石桌上按了一下。凉的。跟上回一样凉。
"殿下,呈上去的时候——"
"我知道怎么说。"他打断她,"'整理母后旧物时寻得此戒'。你说的话我会原样说。"
"不。殿下比我说的好。"她说,"殿下自己措辞。殿下跟先皇后相处十几年,殿下说出来的话比我教的真。我给的只是东西和路子——话怎么说是殿下的本事。"
他看了她一眼。暮色里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她觉得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松了一口气的动作。不是因为压力减轻了,是因为有人分担了。
"还有一件事。"她说,"梁帝验玉戒的时候可能找宫里的旧人来看——太监、宫女、太医院的人。如果有人见过先皇后戴过类似的玉戒,就更好。如果没有——也不怕。先皇后的首饰多,不可能每一件都有人记得。"
"宫里有没有人见过先皇后戴玉戒——我不知道。"他说。
"我去查。"姜明薇说,"旧人名录上有几个先皇后身边的旧人——还在京城的。我去问。如果有人记得先皇后戴过玉戒,就让那人被梁帝找到——验的时候说一句'像是见娘娘戴过'就够了。"
"你怎么让那人被梁帝找到?"
"不用我让。梁帝验东西的时候自然会找旧人问。我只要确保旧人在京城、能被找到就行。不用做别的——旧人的一句'好像见过'比任何伪造都管用。"
他点了一下头。不是敷衍的——是认了。认了她的局,认了她的安排,认了她的分寸。
石桌上空了。布包进了他的袖子。暮色更暗了,梅树的枝条在头顶交错成一片黑影。
"殿下,"她说,"呈上去的时机——淑妃第三趟话来了之后再呈。不能太早,太早显得心虚;不能太晚,太晚就是抗旨不遵。淑妃第三趟话来了之后,隔半天呈——像是'想了一夜,终于决定交出来'。"
"嗯。"
"呈的时候殿下的神色——"
"孤知道。"他又打断了她,但语气没有不耐烦。是"你不用教我这个"的意思。"我当了十九年太子,在父皇面前演戏不需要别人教。"
她闭了嘴。对。这一点她不需要操心。霍时衍在梁帝面前演了十九年——怎么拿捏神色、怎么拿捏语气,他比她懂。
"那我走了。"
"嗯。"他站在石桌边没动。跟上次一样——她走他不动。
她转身往梅林外走。走了两步,停了。
"殿下。"
"嗯。"
"玉佩——殿下藏好了就行。不用告诉我藏在哪儿。我知道在梅林就够了。"
他没接话。但她知道他听懂了——她不想知道确切位置。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万一有一天她被梁帝的人问到,她是真的不知道。
她走出梅林。阿寒在树丛后面蹲着,采菱在旁边。
"走。原路回。"
两个人钻回暗渠。渠里黑着,木板在脚下嘎吱响。走到一半,采菱在后面小声说:"姑娘,殿下信了?"
"信了。"
"那东西能骗过陛下?"
"骗不过就骗不过。但东西给了,他就没有理由再搜。他要的不是东西,是殿下服软。殿下服了,他就收手——至少暂时收手。"
"那殿下手里的真东西呢?"
"在梅林。殿下自己藏的。"
采菱消化了一会儿:"姑娘,您刚才跟殿下说'不用告诉我藏在哪儿'——"
"嗯。"
"那是怕——"
"是怕有一天被问到。"姜明薇说,"不知道就不用说不知道。不说谎也不告密。"
采菱不吭声了。两个人摸黑走到暗渠出口,推开石板爬上去。天已经全黑了。护城河支沟边上没有人。
回到侯府角门的时候,翠屏在门内等着。
"姑娘,两件事。"
"说。"
"第一件——翠屏今天去崇仁坊了。春桃没去。但那户两进院的门今天开着,有个婆子出来买菜。翠屏跟了一截,婆子买菜回去了,没出巷子。院子里面没听见有别人。"
"第二件。"
"通济坊坊口那个茶摊——昨天戴斗笠的人今天不在了。换了一个卖糖人的老头。翠屏问了卖糖人的,他说那个茶摊是上周才摆的,摊主是个外乡人,今天没来。"
外乡人。上周才摆的茶摊。今天没来。
"盯了两天就走了——要么是轮班的,要么是撤了。"
"撤了?"
"不知道。但如果是盯梢的,不会盯两天就撤。除非换人盯了——换一个我认不出的人。"
翠屏的脸有点不好看:"那咱们——"
"正常过。"姜明薇说,"该出门出门,该买什么买什么。不管谁盯——只要我们的行为没有异常,盯也盯不出东西。"
"那宋记铁铺那边——"
"照走。明天让周大娘去谈铁料采办。正经生意,正常渠道。"
翠屏点头。她递过来一张纸条——"姑娘,这是许姑娘那边今天下午递来的。"
姜明薇接过来展开。许清婉的梅花记号笺纸。一行字:
"淑妃第三趟话已在路上。今夜到东宫。"
今夜。第三趟话来了。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袖中。上了楼。走到书架前抽出杂书,翻到封底夹层——纸条还在。她抽出来,在最后添了一行:
"移花接木局已设。仿品(玉戒)已交殿下。淑妃第三趟话今夜到。殿下明早呈。"
写完塞回,书插回去。
她坐下来,拿起了十月采买预算纸。铁料那一栏还空着——明天周大娘去宋记谈。她在"铁料"后面填了预估用量:"甲片料三十斤,锅料二十斤,农具料十五斤。共六十五斤。按宋记报价:甲片料四文半×30=135文,锅料三文×20=60文,农具料两文半×15=37.5文。合计232.5文,约合二两三分三厘。"
她把数字加进预算总额——原四两二钱加二两三分三厘,约六两二钱三。中馔账结余六两三钱。余七文。
紧。但够。
她放下笔。窗外翠屏在跟周大娘交接明天的铁料清单——甲片料三十斤,锅料二十斤,农具料十五斤。周大娘的声音从后院传来:"得嘞,明天一早去通济坊谈。"
姜明薇看了一眼桌角——铁料样品还搁在那儿。三斤多的粗铁,黑沉沉的。旁边是预算纸,旁边是杂书。
她把铁料样品拿起来,翻了一面。断面上的气孔在烛光下像一排小眼。
她搁下铁料,吹了蜡烛。屋里黑了。
黑暗中她闭了一下眼。玉戒已经不在她手上了——在太子的袖子里。明天它会出现在梁帝手里。梁帝会收、会疑、会验。验不出来就认了,验出来就再来。
但不管他验不验——淑妃第三趟话今夜到东宫。太子今夜收到第三趟话之后,明天会"想了一夜",把玉戒呈上去。
这一刀,她替他挡了。
下一刀什么时候来,她不知道。但下一刀来的时候,她手里还有匣子。匣子封着三层蜡,底部刻了"封"字。
不到万不得已——不拆。
她睁开眼。屋里黑着。窗外廊下灯笼的光从窗纸缝里透进来一线。
她听见采菱在外间轻手轻脚地铺床。采菱的脚步声停了一下——像是在听她屋里有没有动静。然后又走了两步。然后安静了。
姜明薇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推开一条缝。秋夜的风灌进来,凉的。院里桂花树下黑着,墙角两只铁锅的轮廓在暗处隐约可辨。
她正要关窗,院墙那边轻轻响了一声——不是风。是石子磕在墙头的声音。两下。
阿寒的暗号。
她等了一息。墙头又响了两下——重复的。这是阿寒的"有消息"信号。
她走到院门前低声喊:"采菱。"
采菱从外间出来。
"院墙那边有响。阿寒的信号。你去墙根底下看看。"
采菱趿着鞋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回来,手里拈着一张纸卷——用油纸裹的,从墙头那边甩过来的。
姜明薇接过来展开。阿寒的笔迹——
"淑妃第三趟话已到。殿下受。明早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