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娘从通济坊回来了,揣着一张写满数字的纸。
"谈妥了。"她把纸搁在桌上,手指点着一行行报价,"宋掌柜挺好说话的。甲片料三十斤按四文半算,锅料二十斤按三文,农具料十五斤按两文半。量大的话甲片料让到四文二。总共——"
她掐着指头算了一下:"甲片料三十斤×四文二等于一百二十六文,锅料二十斤×三文等于六十文,农具料十五斤×两文半等于三十七文半。合两百二十三文半,折银二两二分三厘。比隆盛便宜了小一钱。"
"签了没有?"
"宋掌柜说先走一票试货,货到了验完再签契。我没答应——我说得我们家姑娘点头才能定。但留了定金,五十文。"
"行。"姜明薇在预算纸上把铁料那栏的数字改了——原写的二两三分三厘改成二两二分三厘,省了一钱。总额从六两二钱三变成六两一钱三。中馔账结余六两三钱,余一两一钱七。比昨天松了一口。
"周大娘,第一票货什么时候到?"
"宋掌柜说三天内。"
三天内。铁料到货的日子。
"行。你盯着。货到了让我验。"
周大娘收了纸走了。
姜明薇坐在桌前,预算纸摊着。她手里的笔搁在笔架上,没拿起来。
她在等。
从昨天夜里阿寒传回"淑妃第三趟话已到,殿下受,明早呈"之后,她就在等——等太子把那只玉戒呈到梁帝手里。呈了之后呢?梁帝什么反应?收不收?信不信?
她不知道。她能做的都做了——局设了,东西给了,话教了。剩下的在太子和梁帝之间,她插不上手。
上午她在旧人名录上找了几个人名。名录上标了记号的——还在京城的先皇后旧人,一共有七个。她在纸上抄了三个名字:
"秦嬷嬷——先皇后贴身侍女,永徽四年出宫,现住城南宣平坊。"
"刘产婆——太医院产婆,永徽三年后转水月庵帮厨,现还俗住城北。"
"刘婆子——原在周慎外宅帮厨,永徽三年后入水月庵,现还俗归乡。"
这三个里面,秦嬷嬷是最可能记得先皇后首饰的人——贴身侍女,天天跟在先皇后身边。如果梁帝验玉戒的时候找旧人问,秦嬷嬷是被找到的概率最高的。
她不需要做别的——只要确保秦嬷嬷在京城、能被找到就行。旧人名录上写着秦嬷嬷住城南宣平坊。她没有秦嬷嬷的地址,但宣平坊不大,梁帝的人要找不难。
她把旧人名录合上,搁回枕边。不带走,不抄出去——名录只在屋里看。
快到午时的时候,翠屏从外面回来了。
"姑娘,两件事。"
"说。"
"第一件——周启明的宅子有动静了。今天上午有人去搬东西。翠屏在巷口盯着看了一刻钟——两个伙计从宅子里搬出来三口箱子,装上一辆骡车拉走了。箱子不大,但沉——伙计搬的时候弯着腰。"
"搬到哪个方向去了?"
"往城北走的。翠屏跟了一截,跟到长安街就跟丢了——街上人太多。"
"三口箱子。沉的。"姜明薇想了一下,"周启明在太医院主簿任上干了几年,他手头可能有他父亲周博远留下的东西。周博远截走过太医院的私物寄存档——档册是纸的,不沉。但箱子里要是有别的——比如铜印、档牌、医器——那就沉了。"
"那咱们要不要追那辆骡车?"
"追不上了。人已经跟丢了。但周启明卖宅搬东西——说明他真的要走。走了之后宅子会空。宅子空了之后——"
"之后什么?"
"之后我们有机会进去看看。"
翠屏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现在。"姜明薇说,"等他走了、宅子空了、挂牌出售之后。我们以看房的名义进去——周大娘去看,不带我们的人。看完之后周大娘回来说情况。"
"那第二件事——"
"第二件。崇仁坊那户两进院,今天又有人去了。不是春桃。是个男的。穿灰袍,戴斗笠——翠屏说跟昨天通济坊坊口茶摊上那个戴斗笠的不是同一个人。这个矮一些,走路有点跛。"
又是一个戴斗笠的。跟上回通济坊那个不一样的人。
"翠屏跟了吗?"
"没跟。翠屏说那男人进了门就关了,她在巷子里等了一刻钟没见人出来。"
"春桃今天去了没有?"
"没去。"
"翠屏明天继续盯。重点盯那个跛脚男人——什么时辰来的、什么时辰走的。别跟太紧。"
"明白。"
翠屏去了。姜明薇把桌上的预算纸折好搁在桌角。
午时过了。她吃了午饭——一碗白粥、一碟咸菜、半个馒头。跟昨天一样。吃完漱了口,回到屋里坐着。
她在等阿寒的消息。
太子今天早上应该已经把玉戒呈给了梁帝。梁帝收不收、信不信、验不验——这些消息要等阿寒传回来。但暗渠到月底才断,阿寒的通道应该还通着。问题是阿寒什么时候能传——太子呈完之后回东宫,阿寒才能找机会出来。
她等了一个时辰。没动静。
又等了一个时辰。还没动静。
申时末,她开始盘九月的总账——把中馔账的每一笔进出列了一遍。米、油、盐、酱、醋、炭、铁锅、腌菜缸、灯油、杂项,一笔一笔核。核到"铁锅"那一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七钱,两只大口铁锅,三钱五分一只。这笔已经走完了账。下一只铁锅什么时候买?不急。两只够用。
她核完总账。结余六两三钱——跟昨天算的一样。没有错。
她合上账册。
快到酉时了。院墙那边还是没动静。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院里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晃。廊下灯笼没点——天还亮着。翠屏在廊下缝一双布鞋,针线在手里走着。采菱不在——出去买东西了。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桌前。拿起旧人名录又翻开。秦嬷嬷那一条她又看了一遍——城南宣平坊。先皇后贴身侍女。永徽四年出宫。
永徽四年出宫——先皇后崩后出的宫。先皇后崩在永徽四年冬。秦嬷嬷是在先皇后崩后出宫的。出宫之后住城南宣平坊。
宣平坊跟崇仁坊隔了两条街。
她把名录合上了。不看了。看了也没用——她现在不能去找秦嬷嬷。她能做的只是确保秦嬷嬷在京城、能被梁帝找到。这一点已经满足了。
院墙响了。
两下。阿寒的暗号。
她走到院门前低声喊:"采菱——"
采菱不在。翠屏抬头看了她一眼:"姑娘,采菱还没回。"
"你去墙根看看。"
翠屏放下鞋走到院墙边。过了一会儿她回来,手里拈着一张油纸卷——跟昨天一样从墙头甩过来的。
姜明薇接过来展开。阿寒的笔迹——
"午时呈。帝收。端详良久。未验。未问。只道'且收着'。殿下退。无碍。"
且收着。
三个字。梁帝收了玉戒,看了很久,没验、没问,只说了"且收着"。
且收着——不是"收下",是"且收着"。"且"是暂且的且。暂且收着——不是认了,是先搁着。
他疑了。但他没有当场追究。为什么?
因为他在等。他收了东西,但没有立刻表态——既没说"这是真的",也没说"这是假的"。他说"且收着"——把东西搁在自己手里,留了余地。余地是什么?是他还要验、还要查、还要找人看。但他不急着在太子面前表态。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不确定。他看了玉戒,觉得像又不完全像——或者他根本不记得先皇后的玉戒长什么样。他需要时间。他会找人验。
但不管他验出来什么——这轮暂时过了。淑妃传了三趟话,太子交了东西,他收了。名分圆了。他没有理由再搜东宫——至少暂时没有。
除非他验出来是假的。
他验得出来吗?
这只玉戒是旧物——不是新造的。圈口内壁磨得光亮,是常戴的痕迹。玉质青白底子带糖色,款式是前朝晚期的。这些特征都指向"旧物"——但它不是先皇后的旧物,是姜明薇外祖母的旧物。
梁帝要验,会找谁?太医院的旧人、内务府的匠师、宫里的老太监老宫女。这些人里面,能认出"先皇后戴过这枚玉戒"的——只有先皇后的贴身侍女。秦嬷嬷。
如果梁帝找到秦嬷嬷——秦嬷嬷会怎么说?
"像是见娘娘戴过"——这是最好的结果。
"没见过这枚"——这是最坏的结果。
"没见过"不等于"假的"。先皇后的首饰多,贴身侍女也不可能每一件都记得。但"没见过"会让梁帝更疑。
她能做什么?她不能去找秦嬷嬷——不能让秦嬷嬷说特定的话。她只能确保秦嬷嬷在京城、能被找到。至于秦嬷嬷怎么说——那是秦嬷嬷自己的记忆,她控制不了。
移花接木只能到这一步了。后面的事不在她手里。
她把纸条折好。这回没让翠屏烧——她自己走到烛台前,把纸条角凑到火苗上。纸条烧了起来,火苗舔过字迹,"且收着"三个字卷曲、发黑、碎成灰。她把灰接在掌心,走到窗前吹散了。灰末落在院墙根的泥地上,看不见了。
"翠屏。"
"在。"
"从现在起——盯住城南宣平坊。"
"宣平坊?盯谁?"
"一个姓秦的老嬷嬷。原来是先皇后身边的贴身侍女,永徽四年出宫,现在住宣平坊。具体哪条巷子我不知道——你去打听。不要找她,不要跟她说话。只要知道她住哪儿、有没有出过门、最近有没有人去找过她。"
"这是——为了万一陛下找她验那只玉戒?"
"对。如果梁帝派人找秦嬷嬷——翠屏你会在梁帝的人之前知道。知道了就回来告诉我。我需要提前判断——秦嬷嬷会说什么。"
"那如果秦嬷嬷说的对咱们不利——怎么办?"
"不办。她说什么是什么。我说过——我不能控制她的记忆。但如果她说'没见过',我得提前知道,好做准备。准备什么到时候再说。"
翠屏点头。她把针线收了,换了鞋准备出门。
"翠屏——"
"嗯?"
"别跟太紧。宣平坊不比崇仁坊——那边住的多是出宫的旧人,年纪大、眼睛尖。陌生面孔在巷子里转,人家一眼就看出来。你装成走亲戚的——挎个篮子,里面放两包点心。"
"得嘞。我找周大娘要个竹篮子。"
翠屏出了门。院子里安静了。
姜明薇走回屋里坐下。桌上摊着预算纸和账册。她没翻开——她现在不想看数字。
且收着。
梁帝疑了,但暂时不追究。这轮过了。但下一轮呢?
下一轮什么时候来?取决于梁帝验玉戒的结果。验出来"像真的"——他暂时不会再找太子的麻烦,但疑根仍在。验出来"像假的"——他会再来,而且更狠。因为太子"欺骗"了他——呈假东西是对皇帝的不敬,这个罪名比"私藏先皇后旧物"更重。
她赌的是梁帝验不出来。但赌就是赌——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如果赌输了怎么办?
赌输了,梁帝再来。再来的时候不是淑妃传话——是直接召太子入御书房质问。太子怎么答?"儿臣以为这是母后的旧物"——不知道是假的,是无心之失。这个答法能挡住——但只能挡一次。再来一次就挡不住了。
所以她不能等赌输。她需要在梁帝再来之前——掌握真正的主动权。
什么是真正的主动权?
不是再交一件假东西。不是再演一场戏。是——把真东西握在手里。
真东西是什么?
密诏。先皇后的托孤密诏。密诏被取走了——在一个三十出头、南方口音、跟她血脉相关的女人手里。密诏需要玉佩才能开启。玉佩在太子手里——藏在梅林第三排第七棵树下的旧排水口里。
但密诏不在她手里。密诏去向不明。
要找到密诏,需要找到那个取走密诏的人。那个人的线索——南方口音、三十出头(永徽四年时)、跟她血脉相关。七年过去了,那个女人现在四十出头。她是谁?在哪儿?
她不知道。这条线封着。身世线封着。匣子封着。
但——
如果有一天她必须找到密诏呢?如果梁帝再来、再来、再来,太子扛不住了——她就不能继续封着了。她得拆匣子。得查身世线。得找那个女人。得拿到密诏。得用玉佩开启密诏。得知道密诏里写了什么。
然后——拿着密诏的内容,跟梁帝摊牌。
不是呈假东西。是呈真东西。真的东西比假的有力量——但也危险一百倍。因为真东西一出来,所有人的底牌都翻了。
她现在不能做这件事。但她在心里记下了——这是最后一步。移花接木是第一步,启真品是最后一步。中间还有多少步,她不知道。但最后一步的轮廓已经有了:找密诏、找玉佩、开启、摊牌。
她把这条念头压住了。不是现在。现在她能做的是等——等梁帝验玉戒的结果,等翠屏打听秦嬷嬷的消息,等铁料到货,等周启明走人。
她拿起笔,在预算纸上"铁料"那栏后面添了几个字:"宋记第一票货三天内到。等验。"
院门响了。采菱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包东西。
"姑娘,酱铺的新酱到了。周大娘让我顺路带回来的。一瓶豆酱一瓶辣酱,一共十二文。"
"走中馔。"
"已经记上了。周大娘签了。"
采菱把酱搁在灶房里,回来的时候看见姑娘坐在桌前——预算纸摊着,笔搁在笔架上,人没在写字。
"姑娘,怎么了?殿下那边——"
"呈了。梁帝收了。"
"那不是好事?"
"是好事。但不是结局。"
采菱在对面坐下来。她看了姑娘一会儿——姑娘的脸是松了一口气的脸,但眼睛没松。眼睛还在转。
"姑娘在想什么?"
"在想下一步。"
"下一步是什么?"
姜明薇看了她一眼。
"下一步——是把真的东西找到。"
采菱没接话。她不知道"真的东西"是什么。但她知道姑娘说"真的东西"的时候,语气跟说"假的"不一样——假的能挡一时,真的能定全局。
"姑娘,您要找什么——我能帮上忙不?"
"现在还不行。等到了那一步——我需要你跑一趟远路。"
"多远?"
"不知道。可能出京。可能不出。等到了再说。"
采菱点头。她没追问。姑娘说"等到了再说"——那就是现在还没到。
姜明薇把预算纸折好搁在桌角。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讲荔枝的杂书。翻到封底内侧——纸条还在。她抽出来,在最后添了一行:
"帝收仿品。疑而未究。暂安。疑根未除。下次更狠。"
"真品为终极解法:密诏+玉佩。密诏去向不明。玉佩在梅林。"
"秦嬷嬷——宣平坊——待翠屏确认地址。"
写完塞回封底夹层,书插回第二排第三本。
她走回桌前坐下,把账册翻开。九月总账核完了,十月的预算列完了。接下来该列十一月的——十一月的预算要提前做,因为入冬后物价会涨。
她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十一月采买预算"。第一项:炭。银霜炭两百斤已经买了。十一月要加——冬衣的棉花、棉布,还有——
她写到第三项的时候停了笔。
采菱从灶房端了一碗热豆酱面进来。面条上浇了一勺新酱,撒了葱花。
"姑娘,先吃。账不急。"
姜明薇接过碗。面条的热气扑上来,酱香混着葱香。她吃了一口——咸的,鲜的,热的。
她吃了第二口的时候,院墙又响了一下。不是两下——是一下。轻的。
她停下筷子。采菱也听见了,放下手里的碗往院门走。
院门外传来翠屏的声音——压着嗓子:"姑娘,是我。"
采菱开了院门。翠屏进来,脸上带着一点红——走得急。
"姑娘,宣平坊找到了。秦嬷嬷住宣平坊西头第二条巷子,门朝南。翠屏在巷口问了个卖豆腐的——卖豆腐的说秦嬷嬷平时不出门,最近也没见有人找她。"
"最近没见有人找她——好。"姜明薇把碗搁下,"但梁帝验玉戒可能要两天之后才找人。两天之内秦嬷嬷要是被找了——你能在第一时间知道吗?"
"能。我在宣平坊巷口找了个卖糖炒栗子的老头——给了他十文钱,让他帮我盯着秦嬷嬷的门。有陌生人进巷子就记下来。"
十文钱。走中馔。
"行。盯住了。有什么动静立刻回来。"
翠屏点头,去倒水喝了。姜明薇把碗里剩下的面吃完,碗搁在桌上。
她拿起笔,在十一月预算纸的"炭"那一栏填了数字。然后翻到纸的背面,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真品三件:密诏(去向不明)、玉佩(梅林)、铜钥匙(下落待查)。三件合一方可启密诏。"
她看了这行字一息。然后拿指腹把"铜钥匙"三个字抹掉了——墨没干透,抹成了黑糊的一片。她不想在纸上留下"铜钥匙"三个字。
她记得住。不用写。
窗外采菱在收拾碗筷。翠盘在廊下缝鞋。院子里的灯笼亮了,光落在桂花树上。远处有更鼓的声音——一更天。
姜明薇把十一月预算纸翻回正面,继续写第四项。笔尖在纸面上走,"棉"字写了一半,她停了笔。
她侧头听了一下——远处更鼓停了。风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没有别的声音。
她把"棉"字写完,接着写"棉花五斤,每斤二十文,共一百文"。然后是"棉布三丈,每丈八十文,共二百四十文"。
笔在纸面上走着。数字一个一个排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