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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玉佩之踪

许清婉的笺纸是傍晚到的。梅花记号,一行字:

"殿下传话:今夜来。有旧物需理。暗渠尚通。"

姜明薇把笺纸看了两遍。"有旧物需理"——这是太子让她去的理由。不是叙话,是理东西。

"采菱。"

"在。"

"今晚走暗渠。你跟翠屏说一声——秦嬷嬷那边盯住了没有?"

"盯着呢。卖栗子的老头今天传了话——秦嬷嬷没出过门,也没人找她。"

"好。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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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渠里这回有水了。不多,没过脚面,但采菱的鞋底湿了。木板被水泡着,踩上去比上次软,有两块翘了角。

"妈的,渠里进水了。"采菱在后面嘀咕,"阿寒那板子该换了。"

"月底就断了,不换了。"姜明薇弯着腰往前走,"快到出口了。"

石板推开,梅林的夜风灌进来。凉的,带着桂花的尾香——花期快过了。

阿寒不在树丛后面。梅林里只有一个人——霍时衍站在石桌旁边,没穿便服,穿的是寝衣外面罩了一件厚袍子。像是刚从床上起来的。

"殿下。"姜明薇从树丛后面出来。

"来了。"他没多寒暄,"跟我走。不是在梅林谈。去寝殿。"

寝殿。姜明薇的脚步顿了一息。寝殿是太子的内殿——他从不在那里见外人。

"殿下——"

"来。"他没解释,转身往梅林外走。

她跟上。采菱留在梅林出口——阿寒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了,站在采菱旁边,往梅林外围扫了一眼,然后对姜明薇点了一下头。意思是:外面我守着,放心。

从梅林到寝殿走了一刻钟。夜深了,东宫的路上没有人。禁军守的是正门和外墙,内殿这边只有两个值夜的小太监——霍时衍远远挥了一下手,两个小太监退到廊下拐角去了。

寝殿门关着。霍时衍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

殿里没点大灯。只有案上一盏铜灯,火苗矮矮的。殿内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案、一只立柜、两面书架。书架上不是书,是箱笼——摞了五六只,大大小小,有的蒙着布,有的敞着。

"这些是母后的旧物。"霍时衍走到书架前站定,"父皇当年让人从坤宁宫搬出来的。说是'太子留个念想'——其实是他不想在宫里看见母后的东西。"

姜明薇站在书架前。五六只箱笼——最上面一只最小,巴掌大,带铜锁。中间两只中号,蒙着灰布。最底下两只最大,合在一起搁着,没锁。

"这些一直放在殿里?"

"一直。"他说,"搬进东宫的时候就跟着我。十几年了。没动过——上面的灰是十几年的。"

十几年没动过。

"殿下今夜让我来——是为了理这些?"

"嗯。"他走到案前坐下,跟书架隔了三步远。"前天你跟我说'共担'。今天许姑娘那边递了话过来,说你想知道先皇后旧物的形制——为了应对梁帝验那只玉戒。"

许清婉传的话——姜明薇没有跟许清婉说过这个。但许清婉聪明,从她上次问"先皇后玉佩形制"的时候就能猜到她的意图。许清婉没问,但她替姜明薇把意思传到了太子那边。

"是。"姜明薇没有否认,"梁帝收了仿品之后会找人验。如果找的是先皇后身边的旧人——旧人认不认得出那只玉戒,我没把握。但我想知道先皇后当年到底有哪些旧物、什么形制——万一梁帝问起别的东西,殿下得心里有数。"

这个理由站得住。梁帝验了玉戒之后,可能追问"还有没有别的旧物"。太子得知道自己的箱笼里有什么,才能回答——不能被问住了。

"你看。"霍时衍说,"随便翻。"

他坐在案前,没动。背对着书架。

姜明薇先把最上面那只带铜锁的小箱笼拿下来——铜锁锈了,锁孔堵死了。她摇了一下,里面有东西晃。

"钥匙呢?"

"没钥匙。"他说,"锁坏了十年了。撬开。"

她从案上拿了根铜簪——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锁芯"咔"地断了。锁掉在地上。

箱笼盖打开。里面是一方旧帕子,帕子裹着一支银簪——素银,没镶珠没嵌玉,簪头是缠枝纹。旧是旧了,但成色不差。

她把银簪搁在一边。箱笼底下还有一样东西——一张对折的纸笺。她展开看了一眼——上面没字,只有一行花纹。花纹是缠枝莲纹,跟银簪头的纹样一样。像是银簪的配套纹样笺。

没有玉佩。

她把小箱笼放回去,拉了中间一只蒙灰布的中号箱笼下来。灰布底下一掀盖——里面是一叠旧衣裳。女人衣裳。青缎褙子、月白中衣、一条杏色裙。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上有樟脑味——防虫的。十几年了,樟脑味还没散尽。

她翻了翻衣裳。没有夹层,没有藏东西。就是衣裳。

她把衣裳放回去,拉下另一只中号箱笼。这只里面是杂物——一对旧绣鞋、一盒褪色的胭脂、一把断了齿的木梳、一只空香囊。

没有玉佩。

她蹲下来看最底下两只大箱笼。左边那只敞着盖——里面是一摞旧书册,先皇后的手抄经文。右边那只也没锁——盖子上压着一块镇纸,玉石底座,刻了一朵莲花。

她把镇纸挪开,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些零碎物件——旧帕子三五条、一只铜镜背面裂了、一串檀木念珠。念珠下面压着一只锦盒——巴掌大,紫缎面,角上磨秃了。

她把锦盒取出来。锦盒没上锁,盖子一掀就开。

里面是一枚玉佩。

她的手停了一息。

椭圆形。穿孔。佩身刻着两道弧线纹。

跟阿寒画给她看的形制一样。跟许清婉说的"先皇后贴身玉佩"吻合。

但这枚不是太子手里那枚——太子那枚已经移到了梅林第三排第七棵树下。这枚在寝殿的箱笼里,在念珠底下压着,在锦盒里装着。

两枚?

她把玉佩从锦盒里拿出来,搁在掌心。凉的。青白底子,跟那只玉戒的玉质差不多。但佩身上有一道裂痕——从穿孔边沿往下走,斜着劈过两道弧线纹,到底端收住。裂痕不深,没断,但手指摸过去能感到一道棱。

像是摔过的。摔了一下,裂了,没碎。

她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光滑,没有纹。但裂痕的末端有一小片暗色——像是摔的时候磕到了什么东西上,沾了一点颜色上去。什么颜色?她凑近铜灯看了一眼——暗红色。像是漆。磕到了漆器上。

她把玉佩放回锦盒,盖子盖上,放回念珠底下。镇纸挪回去。盖子合上。

太子全程背对着她。他坐在案前,一直没回头。铜灯的火苗在他背上映出一团暖光,袍子的肩线笔直。

"殿下。"

"嗯。"

"底下那只大箱笼里有一只锦盒。锦盒里有一枚玉佩。"

他没说话。

"殿下知道那只锦盒在哪儿吗?"

"知道。"他的声音没有变化,"那只锦盒是母后留下的。一直搁在那只箱笼底下。我没动过。"

"殿下手里还有一枚——"

"嗯。"

两枚。先皇后有两枚同样形制的玉佩。一枚在太子手里,移到了梅林。一枚在寝殿箱笼的锦盒里,十几年没动过。

"这两枚是一样的吗?"

他想了一下。"形制一样。但母后给我的那枚没有裂痕。锦盒里那枚有裂痕——是我小时候摔的。"

小时候摔的。太子小时候玩母后的东西,不小心摔了一下,玉佩裂了一道。先皇后没扔,收起来了。

"那殿下手里的那枚——是母后什么时候给你的?"

他停了一息。

"永徽四年。母后崩之前。"

永徽四年。先皇后崩之前把一枚没有裂痕的玉佩给了太子。另一枚有裂痕的留在箱笼里。

"殿下知道这两枚玉佩是什么吗?"

"不知道。"他说,"母后给我的时候没说是什么。只说'收好'。我收了十几年。后来你让阿寒画给我看——我才知道你认得这东西。"

他没问她怎么认得的。他从来不问她怎么知道的。

"殿下,锦盒里那枚——有裂痕那枚——也是先皇后的贴身玉佩。两枚形制相同,应该是同一对。"

"一对?"

"一对。先皇后用玉佩做密诏的蜡封印模。两枚玉佩——可能是两份密诏的印模。也可能一枚是正印模,一枚是备印模。我不知道。但两枚形制相同,说明它们是配对的。"

他没接话。但他站起来了——从案前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他看着那只合着盖的大箱笼。

"你的意思是——这枚也有用?"

"可能有。也可能没有。如果先皇后当年是用两枚玉佩分别封了两份密诏——那这枚就是另一份密诏的钥匙。如果她只用了一枚做印模,另一枚是备用的——那这枚可能没用。但不管有没有用,它不能留在箱笼里。"

"为什么?"

"殿下——梁帝收了那只玉戒,他会疑。疑了就会查。查的方向之一就是'太子手里还有没有先皇后的其他旧物'。如果他让人搜殿——箱笼是第一个被翻的。这枚玉佩要是被搜到了——"

她没说完。他接了。

"被搜到了,父皇手里就多了一枚玉佩。"

"对。一枚他还能说是'思念旧物'。两枚就说不通了——两枚同样形制的玉佩,一个储君手里藏了两枚,他 会问为什么。"

"为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个词。

"对。为什么。他会问为什么先皇后给你两枚同样的玉佩。这个问题殿下不好答。"

"不好答。"

"所以这枚有裂痕的玉佩——也得挪。不能留在这儿。"

他看了她一会儿。铜灯的光在他脸上晃——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疑虑,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像是他把一扇门打开了,门后面是他十几年没碰过的角落。

"你来弄。"他说。

三个字。

不是"我来弄"。是"你来弄"。他把这件事交给她了。

她蹲下来,重新把那只大箱笼的盖子掀开。锦盒取出来——紫缎面,角上磨秃了。她打开锦盒,把玉佩取出来,搁在掌心又看了一眼。

裂痕。暗红色。穿孔。双弧线纹。

她从袖中掏出旧帕子——就是昨天包玉戒的那只。帕子角上有墨痕。她把玉佩包在帕子里,折了两折,塞进袖中深处。

"锦盒留不留?"她问。

"留。"他说,"空盒子留着。放回原位。"

她把空锦盒放回念珠底下,镇纸挪回去,盖子合上。箱子恢复原样。

她站起来。袖子里多了重量——不大,一枚玉佩不到二两。但她觉得袖子沉了。

"殿下,这枚我带出去。放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殿下不需要知道在哪儿。"

跟上回说梅林玉佩一样——她不想让他知道确切位置。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他没反对。

"还有一件事。"她把箱笼一只一只盖回去,灰布蒙回原位,铜锁搁回最上面,"殿下手里那枚——在梅林的那枚——和这枚是一对。将来如果有一天需要用到——两枚要凑在一起。但凑在一起不是现在。现在分开放——一枚在梅林,一枚在我手里。两个地方,两条线。万一一条断了,另一条还在。"

"嗯。"

"殿下。"她从书架前退了一步,"我走了。今夜来的事——"

"没有今夜。"他说。

她看了他一眼。他的意思是——今夜他没见过她。她没来过。寝殿的箱笼没被翻过。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有今夜。"她重复了一遍。

他点了一下头。然后他走回案前坐下。背对着她。跟刚才她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坐在案前,铜灯在前,背对着书架。

她走出寝殿。门从外面带上了。廊下的两个小太监还缩在拐角——她经过的时候他们低着头没敢看。

梅林出口。阿寒在树丛后面。

"走。原路回。"

采菱跟着她钻回暗渠。渠里有水,鞋底湿了。走到一半,采菱在后面小声问了一句:

"姑娘,拿到了?"

"拿到了。"

"什么东西?"

"一枚玉佩。"

"跟殿下那枚一样的?"

"一样的形制。但这枚有裂痕。"

采菱消化了一下:"有裂痕的——值钱不?"

"不值钱。但比值钱的重要。"

采菱不说话了。两个人摸黑走到暗渠出口,推开石板爬上去。石板上有露水——入秋的夜里凉了。她把石板推回原位,站起来。

城北角楼往西三百步。护城河支沟。石板翘角。这些她记住了。月底之后这条渠道就断了——以后不走这条路了。

回到芳芜院的时候快二更天了。翠屏在院里等着——没睡。

"姑娘,秦嬷嬷那边——卖栗子的老头传了话。今天傍晚有两个人去了宣平坊,进了秦嬷嬷那条巷子。穿便服,没报身份。在秦嬷嬷家门口站了一刻钟,敲门进去了。待了大概半刻钟出来走了。"

姜明薇换了鞋,把湿衣服脱下来递给翠屏。手伸进袖中取出那只旧帕子——包着的玉佩在掌心里沉了一下。

"两个人。便服。一刻钟——半刻钟。"她把数字过了一遍,"不是梁帝的人。梁帝的人验东西会带东西去让秦嬷嬷认——不会空手去敲门。空手去、半刻钟出来——是问话,不是验物。"

"问什么话?"

"问秦嬷嬷知不知道先皇后有哪些旧物。来人问完了就走——不带东西,不验物。说明梁帝还在'摸底'阶段,没到'验物'阶段。"

"那玉戒的事——"

"还没验。他在查'太子手里还有什么'。查完了再验。"

她把玉佩包好——旧帕子裹着,塞进枕头底下的暗格里。暗格里还有旧人名录和盐铁议推演纸。玉佩搁在名录上面。

她合上暗格的木板。木板关着,缝里什么也看不见。

"翠屏。"

"在。"

"明天让卖栗子的老头继续盯。重点盯'带东西去的人'——如果有人带了东西去让秦嬷嬷认,立刻回来告诉我。"

"明白。"

翠屏去收拾湿衣裳了。姜明薇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讲荔枝的杂书。翻到封底内侧——纸条还在。她抽出来,在最后添了一行:

"寝殿箱笼锦盒内获玉佩一枚。有裂痕。与殿下梅林那枚同形制。先皇后留两枚。已取走,暗格存。寝殿留空锦盒。"

"秦嬷嬷——有人问话未验物。帝在摸底。"

写完塞回封底夹层,书插回第二排第三本。

她坐下来,拿起十一月预算纸。棉布的数字填完了。下一项——冬炭补购。银霜炭已经买了二百斤,十一月天冷了可能不够。她填了"补购银霜炭一百斤,八百文,约八钱"。

笔在纸面上停了一息。她的袖子空了——玉佩不在袖子里了,在暗格里。枕头底下。

她把笔放下,走到窗前。院里黑着。廊下灯笼的光落在墙角——两只铁锅扣着,黑沉沉的。

暗格里有:旧人名录、盐铁议推演纸、玉佩(裂痕)。

匣子(三层蜡封、底部刻"封"字)里有:旧信、焚档清单残页、书目抄本、叶柔嘉纸条。

两只旧人名录上的产婆和帮厨——刘产婆还俗在城北,刘婆子归乡了。

太傅府藏书阁暗格:空的(密诏被取走)。

通济坊宋记铁铺:已认门,铁料待到货。

崇仁坊两进院:有跛脚男人出入,春桃定期访问。待查。

宣平坊秦嬷嬷:有人问话未验物。盯。

她把这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盘账一样——每一条线的位置、状态、下一步。全记在脑子里。纸条上的只是备忘,真正的账在脑子里。

她走回桌前,把十一月预算纸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她拿笔在空白处写了三个字:

"两枚佩。"

然后看了看——把这三个字划掉了。墨线盖住了字。不用写在纸上。她记得住。

她把纸翻回正面,继续填下一项。冬菜:酸菜两缸已安排,萝卜干一缸待办。粗盐已买。白菜明天早市上周大娘去买。

她写到"萝卜干"三个字的时候,院墙那边响了。两下。阿寒的暗号。

她站起来走到院门前。这回采菱在——她去了院墙根底下。

过了一会儿采菱回来,手里拈着一张油纸卷。阿寒从墙头甩过来的。

姜明薇接过来展开。一行字——

"殿下言:寝殿之物,随你处置。勿告孤。"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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