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川把照片小心地收进证物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子川?”苏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担忧。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正要开口,院门外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
老支书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气喘吁吁地跨进院子。几个月不见,他背更驼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直直盯着林子川。
“林警官,”老支书喘匀了气,声音沙哑,“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苏婉下意识往前站了半步,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
林子川抬手示意她放松,目光落在老支书脸上:“您特意来找我?”
“有些事,该告诉你了。”老支书走到那面涂鸦墙前,用拐杖点了点地面,“再不说,我怕带进棺材里。”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
“三十年前,”老支书开口,声音像从很深的井里捞上来,“顾长明在兴旺村后山那片平地上,建了这栋红房子。对外说是福利院,收留孤儿。”
他顿了顿,看向林子川:“实际上,他在搞什么‘天才儿童培养计划’。”
苏婉皱眉:“什么意思?”
“就是挑孩子。”老支书说,“专门挑那些父母双亡、没人管的孤儿,测试他们的脑子。智商高的,他就带走,关进红房子里,用他的方法……‘塑造’。”
林子川感觉喉咙发紧:“怎么塑造?”
“我不知道具体。”老支书摇头,“我只知道,那些孩子进去前还哭闹,出来时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不哭不笑,眼神直勾勾的。村里人都说,那房子邪门。”
他抬起拐杖,指向林子川:“你是第七个。”
空气凝固了。
“你原本不叫林子川。”老支书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砸在心上,“你叫阿七。你爹妈是后山那边的农户,那年夏天泥石流,两口子都没了。你当时五岁,被人从泥里扒出来,送到村里临时安置点。”
林子川的呼吸停了一瞬。
“顾长明的人来挑孩子,一眼就相中了你。”老支书继续说,“他们给你做了测试,说你智商特别高。三天后,你就被带进了红房子。”
苏婉忍不住问:“那后来呢?”
“后来?”老支书苦笑,“后来你在红房子里待了两年。顾长明对你格外看重,亲自教你东西。但具体教什么,没人知道。红房子不让外人进,连送饭的都只能放到门口。”
他看向林子川,眼神复杂:“直到七岁那年,林远道警官来了。”
林子川猛地抬头。
“林警官当时在查一桩失踪案,线索指向兴旺村。”老支书回忆道,“他发现了红房子的秘密,暗中调查了半年。最后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硬是从顾长明手里把你带走了。”
“他收养了我。”林子川声音干涩。
“对。”老支书点头,“他给你改了名字,办了领养手续,把你带回城里。顾长明当时很恼火,但林警官手里好像有他的把柄,他不敢硬来。”
院子里又静下来。
林子川想起父亲——那个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警服,下班回家会摸他头的男人。想起母亲——那个在他发烧时整夜不睡,握着他手的女人。
“我父亲……”他开口,声音有些抖,“他知道我的身世吗?”
老支书沉默了几秒,缓缓点头。
“他知道。”他说,“从一开始就知道。但他从没告诉过你。有一次他回村里找我喝酒,喝多了,跟我说过一句话。”
老支书顿了顿,模仿着林远道的语气:
“‘那孩子已经够苦了,真相太残酷,不如让他活在幸福里。从今往后,他就是我亲儿子。’”
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废墟里的碎纸片哗哗作响。
林子川站在原地,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裂开。那些零碎的记忆碎片——父亲深夜在书房看旧档案的背影,母亲偶尔看着他出神的表情,他们总是过分小心的呵护……
原来都不是错觉。
他不是他们的亲骨肉。
他只是个从泥石流里捡回来的孤儿,一个被顾长明当作“作品”培养的实验品。
可他们给了他一个家。
给他取名字,教他认字,送他上学。父亲教他做人的道理,母亲给他织毛衣。他发烧时整夜守着他,他考上警校时他们笑得比谁都开心。
那些爱,那些温暖,那些日日夜夜……
“子川。”苏婉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林子川这才发现自己脸上湿了。他抬手抹了一把,泪水却越擦越多。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父亲临死前握着他的手,眼神里除了不舍,还有深深的愧疚。为什么母亲在葬礼上哭晕过去,醒来后抱着他说:“你爸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他们不是他的亲生父母。
但他们给他的爱,比血还浓。
老支书叹了口气,拄着拐杖转身:“该说的都说完了。林警官,你保重。”
他蹒跚着走出院子,背影消失在废墟尽头。
苏婉站到林子川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过了很久,林子川深吸一口气,抹干净脸。
“走吧。”他说,声音已经恢复平静,“回市局。”
“你没事吧?”苏婉问。
林子川看向那面涂鸦墙,看向那个歪歪扭扭的“7”字。
“没事。”他说,“我只是……更想知道真相了。”
不仅是为父亲。
也为了那对在泥石流中死去的、他连长相都记不清的亲生父母。
更为了那个被从红房子里救出来,获得新生的自己。
他转身朝院外走去,脚步坚定。
苏婉快步跟上,两人穿过废墟,走向村口停着的警车。
远处山坡上,老支书拄着拐杖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目送着警车驶离兴旺村。
他喃喃自语,声音散在风里:
“林警官,你交代的事,我办完了。那孩子……比你想的还要坚强。”
警车拐过山道,消失在视野里。
老支书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身,朝村里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沉睡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