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屏一大早就出了门——去锦绣坊拿帕子花样。走之前跟周大娘要了个竹篮子,里面搁了两包枣泥酥,一包送卖栗子老头,一包她自己路上吃。
姜明薇起来的时候桌上还摊着昨夜的十一月预算纸。墨痕干透了,"一两二钱"四个字旁边有她指腹蹭的那道黑印。
她把预算纸折好搁在桌角。走到窗前——院里落叶又厚了一层,周大娘还没扫。晨霜挂在桂花树的枯叶上,白的,薄。
她转身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讲荔枝的杂书。翻到封底夹层——线账还在。二十行,昨天誊的。她没展开看。不用看,二十行全在脑子里。
她把杂书插回去,在桌前坐下。
四张牌。她昨夜归拢的——玉佩、清婉之诺、仿品局、共担之盟。四张牌在手,缺一个引信。
引信是什么?让她想了一夜。
玉佩是钥匙,但密诏不在手里——密诏去向不明。清婉能开门,但门里是空的——暗格在太傅府,暗格是空的。仿品局缓了梁帝一时,但疑根未除——秦嬷嬷那边他派了人问话,验物是迟早的事。共担之盟让太子信任她,但信任不能变成密诏——信任只是"他不拦我",不是"密诏从天上掉下来"。
四张牌都好牌,但没有一张能直接撬动身世之谜。
身世之谜——封着。匣子封着,身世线封着。她跟自己说了"不查",跟太子说了"不查了"。
但不查,密诏就永远浮不出来。密诏浮不出来,玉佩就是一块石头,暗格就是一个空槽,四张牌就是四张废纸。
她不是不想查。是不敢查。身世线一旦动了——原身写给太子的那封旧信、匣子里的焚档清单残页、书目抄本——这些东西每一件都可能牵出"她是谁""太子是谁""先皇后为什么崩"这些问题。问题一旦浮出来,就不只是她一个人的事了。
但阿寒昨夜递来的消息说"一切如常"。如常——太子按兵,梁帝未召,淑妃未传。如常是暂时的。梁帝疑根未除,他还会动。他动的时候不会提前通知她。
所以她不能一直等。等是被动的。被动挨打。
她得找一个切入点——一个从"不查"到"查"之间最窄的缝。
旧档。
侯府藏书阁里有旧档。她之前查盐铁议的时候翻过一部分——户部调任档、工部拨款档、吏部铨叙档。但侯府藏书阁不止这些。永宁侯府是武将府邸,武将府的藏书阁里有武职档案、军籍黄册、还有——先皇后嫁入皇家之前的旧档。
先皇后是永宁侯府的嫡女。嫁入皇家之前,她的户籍、出身、婚配记录都归在侯府旧档里。这些档不是宫里的——是侯府的。梁帝查不到侯府的旧档,因为侯府的藏书阁归侯府自己管。梁帝的手伸不进来。
她之前没查过这部分——因为盐铁议的时候她只看了户部和工部的档。先皇后的旧档在藏书阁的另一区——族谱区。
族谱区她没翻过。上回查盐铁议的时候只在正档区翻了三天,没进过族谱区。
族谱区里有什么?族谱、婚书、嫡庶记录、过继承嗣记录。如果先皇后的婚配记录里有跟皇家对不上的地方——比如婚配时间、嫡庶身份、或者——过继。
过继。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她没抓住它。太早了。她还没有任何证据指向"过继"这个方向。只是——先皇后的玉佩有两枚。一枚给了太子,一枚留在箱笼里。两枚玉佩,一对密诏的印模。为什么是两枚?
如果是正印模和备印模——一枚就行。为什么留两枚?
如果两枚分别对应两份密诏——那先皇后在永徽二年放进暗格的只是一份。另一份呢?
她不知道。猜也没用。
得看档。
"姑娘。"采菱端着一碗热水从外间进来,"水烧好了。今早周大娘蒸了馒头,要不要来一个?"
"不用。水搁着。"
采菱把碗搁在桌上,看了一眼姑娘的脸色——昨晚没睡好的那种。眼下有青。
"姑娘又一夜没睡好?"
"睡了。睡得不好。"
"要不要跟周大娘说,晚饭里加一碗莲子汤?安神的。"
"不用。莲子贵。喝白水就行。"
采菱在对面坐下来。她手里拿着一只鞋——昨天没缝完的布鞋,针线搁在膝盖上。
"姑娘在想什么?"
"在想从哪儿开始查。"
采菱的针停了。"查什么?"
"旧档。侯府藏书阁的旧档。"
"侯府的旧档——不是盐铁议那会儿翻过了吗?"
"翻过正档区。没翻过族谱区。"
"族谱区?"采菱想了想,"那不是放族谱的地方吗?跟盐铁议有什么关系?"
"跟盐铁议没关系。跟先皇后有关系。"
采菱的针线搁下了。她看着姑娘——姑娘的脸是平的,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采菱跟了她这么久,知道她脸上越是平的时侯,心里转的越是深。
"姑娘——先皇后?太子的娘?"
"嗯。"
"先皇后跟咱们侯府——"
"先皇后是永宁侯府的嫡女。嫁入皇家之前,她的户籍、婚配记录都归在侯府族谱区。"
采菱消化了一下。"那姑娘要查的是——"
"她嫁入皇家之前的旧档。婚配记录、嫡庶记录、过继承嗣记录——如果有的话。"
"过继?"采菱的声音低了一度,"姑娘怀疑——"
"不怀疑。排查。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我不猜,我看档。"
采菱不说话了。她低头捡起针线,缝了两针,手有点抖。她把针扎进鞋面,没拔出来,攥着鞋发了一会儿呆。
"姑娘,这事儿——太子殿下知道吗?"
"不知道。"
"那您——"
"采菱,我跟你说清楚。"姜明薇看着她,"我不是要查身世。身世线封着。我查的是旧档——侯府自己的旧档。先皇后是侯府的人,她的旧档归侯府管。我看自己家的档不算'查身世'——算是'理家底'。"
"那——查完了呢?"
"查完了再说。看档里有什么。什么都没有就当理了一遍家底。有的话——再说。"
采菱点头。她不追问了。姑娘说"再说"的时候就是"现在不到时候"。
院墙响了。
两下。阿寒的暗号。
采菱放下鞋去了墙根。过了一会儿回来,手里拈着油纸卷——比平时厚。
"今天这个厚了些。"采菱把油纸卷递过来。
姜明薇接过来拆开。里面有两样东西——一张纸条,和一小片纸。
纸条是阿寒的笔迹,跟平时一样硬邦邦的:
"殿下安。帝未召。淑妃未传。一切如常。渠月底断,届时停送。——另:殿下命附此物。言'你看看'。"
殿下命附此物。言"你看看"。
三个字。你看看。
不说是什么。不说从哪儿来的。不说为什么给她。就是"你看看"。
留白。
她拿起那片纸。
旧纸。不大——巴掌的一角,三指宽两指长。边缘不齐,像是被撕下来的,不是裁的。纸色发黄,有年头了。纸面上有字——不是完整的字,是一行字的左半边。像是这行字写在纸的中间,这片纸是整张纸撕下来的左边一角,只留了字的左半拉。
她凑近看。墨色淡了,但还看得出来——是行书,笔迹工整。字的左半边——第一个字像"永"的左半,第二个字像"徽"的左半,第三个字看不出来,第四个字像"年"的下半。
永徽……年。
永徽某年。
纸的背面呢?她翻过来看——背面空白,没有字。但纸的右下角有一小块水印。
她的手停住了。
水印。椭圆形。穿孔。双弧线纹。
跟旧信笺纸右下角的水印一模一样。
她把那片纸翻回正面,又翻到背面,看了第二遍。水印在纸的右下角——跟旧信的位置一样。同一位置的同一水印。
这纸跟旧信是同一批笺纸。
旧信——原身写给太子的那封旧信。匣子里的。三层蜡封,底刻"封"字,没拆。但旧信的笺纸水印她见过——在封匣子之前她翻过一遍,右下角有椭圆形穿孔双弧线纹的水印。跟先皇后的玉佩形制一样。
现在阿寒递来的这片旧纸——右下角同样的水印。
同一批纸。先皇后的笺纸。
她把纸片搁在桌上,看着那一角水印。
这纸是从哪儿来的?阿寒说是"殿下命附此物"——太子给的。太子从哪儿弄来的?东宫寝殿的箱笼里?她前天夜里翻过那些箱笼——没见过这种残纸。也许是太子自己后来翻到的,也许是箱笼的某个角落她没翻到。
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纸跟旧信是同一批。旧信是原身写的,用的是先皇后的笺纸。这片残纸也是先皇后的笺纸——但上面写的是"永徽某年"。
永徽某年。永徽几年?
她看不出第三个字。残了。只有左半。
但永徽是当朝年号。先皇后崩于永徽四年冬。这片纸上写"永徽某年"——如果是一到四年,说明这是先皇后在世时写的。如果是四年之后——
不对。先皇后崩于永徽四年冬。四年之后的笺纸不会出现在她手里。除非——是别人用了她的笺纸。
谁能用先皇后的笺纸?太子可以。原身可以——旧信就是证据。还有谁?
那个永徽四年来取密诏的人——她用了先皇后的手谕。手谕是真的亲笔。她有没有可能也用了先皇后的笺纸?
手谕和笺纸不是一回事。手谕是先皇后写的,笺纸也是先皇后的。但来人拿的手谕"没有暗记"——许太傅说过。不是正式出具的手谕。
如果来人用的是先皇后的笺纸写了手谕——那这片残纸有没有可能是那封手谕的一部分?
手谕被许太傅验过了——亲笔是真的。验完之后许太傅把密诏和铜钥匙给了来人。手谕呢?许太傅留了没有?
她不知道。许清婉没提过手谕的下落。她得问。
但不能急。暗渠月底就断了。以后走许清婉传信。传什么?传"问许太傅,来人拿的手谕留了没有,手谕的笺纸有没有水印"。
这些不能写在纸条上。纸条会被烧。她得口信传——但口信走不了暗渠了,暗渠月底断。走许清婉的梅花记号笺纸——笺纸上写"问太傅,手谕留否,纸有无水印"。
不行。太具体了。万一笺纸被人截了——
她得自己去太傅府问。但许清婉说了"太傅府非绝对安全,以后少去"。
矛盾。她需要问许太傅一个具体的问题,但不能去太傅府,不能写在纸上。
怎么办?
不急。这个问题可以等。她先做能做的事——查侯府藏书阁的族谱区。
"采菱。"
"在。"
"今天下午去藏书阁。你去跟周大娘说——就说我要理族谱区的旧档,年底前理一遍。让她给我开阁门的钥匙。"
"理由呢?周大娘问起来——"
"就说整理家底。年底了,侯府的族谱该理一理。这是嫡女该做的事——周大娘不会多问。"
"那如果碰到二房的人呢?二小姐要是也在藏书阁——"
"不会。二小姐不爱看书。她要是问起来,就说我在理族谱,给父亲看的。"
"得嘞。"采菱放下鞋起身,"我去找周大娘。"
采菱出了院门。姜明薇把那片残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永徽某年。先皇后笺纸。右下角水印。
她从枕下暗格里取出旧人名录——不,她没开暗格。她只是坐在桌前想。
旧信在匣子里。匣子三层蜡封,底刻"封"字。旧信用的是先皇后的笺纸——右下角有水印。她封匣子之前翻过一遍,看过水印。
现在这片残纸——同一批笺纸,写着"永徽某年"。
旧信写的是什么?她翻过一遍但没细读。原身写给太子的信——内容她只看了个开头,后面没看完就封了。因为那时候她决定"不查身世"。
现在呢?还是不查身世。但——
旧信不是身世。旧信是原身写给太子的信。信里写了什么她不知道。但原身用了先皇后的笺纸写这封信——说明原身跟先皇后有关系。什么关系?
原身是永宁侯府嫡女。先皇后也是永宁侯府嫡女。两个人——同一个侯府,同一批笺纸。嫡女跟嫡女。
她跟先皇后是什么关系?隔了几代?还是——
不猜。看档。
采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把铜钥匙。
"周大娘给了。藏书阁的钥匙——她说族谱区在阁楼最里面,从正门进去左拐到底。进去要点灯,阁里暗。她说最近没人去过,灰大,让我带块抹布。"
"行。下午去。"
"姑娘,现在就去?"
"现在去。上午人少。"
"那我去拿抹布和灯——"
"不用你拿。我拿灯,你拿抹布。走。"
两个人出了芳芜院。经过前院的时候,碰到了二房的丫鬟春桃——不是盯崇仁坊的春桃,是二小姐姜明珂身边的另一个春桃。两个春桃同名不同人,府里为了区分叫"大春桃""小春桃"。大春桃是二房的,小春桃是姜明薇这边的。
大春桃从前院过来说:"二小姐让我问二姑娘——下个月老太君寿辰,二小姐问您穿什么颜色的衣裳,到时候别撞了。"
"蓝色。我穿蓝色。让二小姐挑别的颜色。"
大春桃应了一声走了。采菱在后面嘀咕:"二小姐真够可以的——寿辰还有一个月呢,就操心衣裳颜色了。"
"她爱操心就让她操心。我穿什么都行。"
"姑娘,您真穿蓝色?"
"嗯。我那件青蓝褙子洗洗还能穿。不买新的。"
"那……我得把那件褙子的袖口补一补。上回磨破了一块。"
"你补。下午从藏书阁回来再补。"
两个人沿着抄手游廊往后院走。藏书阁在侯府东北角——一座两层小楼,底下是正档区,楼上是族谱区。楼门常年锁着,钥匙归周大娘管。
姜明薇开了锁。门推开来一股子旧纸和灰尘的味儿——闷了很久了。
"我去点灯。"姜明薇从墙上摘了一盏油灯,火折子点着了。灯芯矮,光照不远,只能照见面前两步。
"姑娘,楼上去?"
"楼上。"
楼梯窄,木板响。采菱在后面拿着抹布,一手扶着墙——墙上有灰,蹭了一手。
楼上比楼下暗。只有东墙上一扇小窗,透进来一束灰蒙蒙的光。窗下靠墙一排木架子——架子上摞着大大小小的册子、卷轴、匣子。有的蒙着布,有的敞着。
"族谱区。"姜明薇举灯照了一圈。架子上有签——纸签,写着分类。
"族谱"、"婚配"、"承嗣"、"丁口"、"田产"。
五个签。五类。
"姑娘先看哪个?"
"婚配。"
采菱在架子上翻了翻,抽出一本薄册子——封面写着"永宁侯府婚配录·卷三"。
姜明薇接过来翻开。卷三——最近的一卷。她翻了几页,找到了"嫡女"那一栏。
"姜氏明华——嫡出,永徽元年适皇家太子霍氏时衍——"
她的手指在这行字上停住了。
姜明华。先皇后的名字。
永徽元年嫁入皇家——嫁给太子霍时衍。
婚配记录。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永宁侯府嫡女姜明华,永徽元年适皇家太子霍时衍。
她继续往下看。婚配记录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嫡出。父永宁侯姜崇安。母夫人赵氏。"
嫡出。父姜崇安——现任永宁侯的父辈。母赵氏。
她又翻了一页。婚配记录后面是一行——
"永徽四年冬。薨。"
薨。一个字。
她合上册子。搁回架子。
"采菱,把'承嗣'那本递给我。"
采菱从架子上抽出来另一本——"永宁侯府承嗣录·卷二"。封面比婚配录厚。
姜明薇翻开。承嗣录里记的是过继、承嗣、收养——侯府所有非嫡出的承嗣记录。
她翻了几页。大部分是庶子过继给嫡支、旁支入嗣的记录。她没看到跟先皇后有关的。
但她看到了另一条——
"永徽三年夏。姜氏旁支女——"
后面被墨涂了。
不是写错涂的。是有人用墨 deliberately 把这一条涂掉了。墨盖得很厚,透到纸背去了——从背面看也是一团黑。
永徽三年夏。姜氏旁支女。
永徽三年夏天——周慎的外宅里生了一对双胎的那个夏天。
她把册子翻到背面——背面是下一页的内容,看不到被涂的那行字。她把册子举到灯前,让灯光从纸面透过去——
涂掉的墨后面,隐约能看到几个字的轮廓。但看不清。墨太厚了。
她把册子合上。
"姑娘?"采菱看她脸色,"怎么了?"
"没事。"姜明薇把承嗣录搁回架子,"采菱,你记一句话——永徽三年夏,姜氏旁支女,被涂了。"
"记住了。永徽三年夏,姜氏旁支女,被涂了。"
"走。下楼。"
两个人下了楼。姜明薇锁了阁门。铜钥匙搁进袖中——回头还给周大娘。
回到芳芜院的时候快午时了。翠屏已经回来了——竹篮子里放着帕子花样和一包没吃完的枣泥酥。
"姑娘,锦绣坊的帕子样拿到了。三张花样——缠枝、牡丹、兰草。翠萍说缠枝最好绣,一天两幅没问题。"
"行。你先绣着。"
翠屏放下篮子走了。姜明薇把帕子花样搁在桌上——三张纸,上面画着花样轮廓。
她没看花样。她在看桌上那片旧档残纸。
永徽某年。先皇后笺纸。右下角水印。
旁边是婚配录里看到的那行字——不是写在纸上,是在脑子里。姜明华,嫡出,永徽元年嫁入皇家。
还有承嗣录里被涂掉的那行——永徽三年夏,姜氏旁支女。
永徽元年嫁入皇家。永徽三年夏,旁支女。中间隔了两年。
两年里发生了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了一件事——承嗣录里有人涂过一行字。谁涂的?什么时候涂的?为什么涂?
她走到书架前抽出杂书,翻到封底夹层。线账抽出来,在最后添了两行:
"侯府藏书阁族谱区·婚配录卷三:姜明华,嫡出,永徽元年适皇家太子。母赵氏。永徽四年冬薨。"
"承嗣录卷二:永徽三年夏,姜氏旁支女——被墨涂。灯透不清。"
写完塞回。书插回去。
她坐下来。桌上摊着帕子花样、旧档残纸、十一月预算纸。三样东西搁在一起。
她拿起帕子花样看了一眼——缠枝纹。跟先皇后的银簪头上的纹样一样。
她把帕子花样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她拿起笔,在帕子花样背面写了一行字——不是给翠屏的:
"旧信+旧档+玉佩=三线并一。锁眼=身世。引信=先皇后笺纸水印。"
写完看了看。把"身世"两个字涂掉了——笔尖蘸浓墨,重重抹了两道。
不写"身世"。写"来历"。
来历。
她把帕子花样翻回正面。缠枝纹在纸上笑着。
采菱从灶房端了午饭进来——一碗白粥、一碟咸菜、半个馒头。跟昨天一样。
"姑娘,吃饭。"
姜明薇把旧档残纸夹进十一月预算纸里——两页纸合在一起,残纸在中间。搁在桌角。
她端起碗。粥是热的。她吃了一口。
"采菱,明天让翠屏去太傅府递一张条子。梅花记号。"
"写什么?"
"四个字。'手谕留否。'"
采菱愣了一息。"就四个字?"
"就四个字。许清婉看得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