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炉是早上点的。周大娘说炭省着烧,炉子只放拳头大两块银霜炭,够把手烘暖。但到了午后,炭快燃尽了,炉面只有余温,搁上去的茶壶半天热不透。
姜明薇把茶壶从炉上拎下来,倒了一碗温茶。不烫嘴,也不凉。刚好能喝。
桌上摊着三样东西——十一月预算纸、帕子花样(缠枝纹那张)、旧档残纸。三张纸并排放着,像三个演员等上场。
她把帕子花样翻到背面。背面有她昨天写的那行字——"旧信+旧档+玉佩=三线并一。锁眼=来历。引信=先皇后笺纸水印。"
来历。她把"身世"改成了"来历"——身世太重,来历轻一些。但意思一样。她要查的是"来历"——谁从哪儿来,怎么来的,来了之后谁知道了什么。
她拿起笔,在一张干净的素笺上写了一行字:
"第一幕:来历。"
然后在下面列了三条线——
"甲线:旧档。侯府藏书阁族谱区——婚配录卷三已看,姜明华嫡出永徽元年适太子。承嗣录卷二——永徽三年夏'姜氏旁支女'被墨涂。待查:被涂内容;谁涂的;何时涂的。"
"乙线:旧信。原身写给太子。用先皇后笺纸,右下角有水印。匣子封着,三层蜡,底刻'封'字。待查:旧信全文。条件:拆匣。"
"丙线:玉佩。两枚。一枚有裂痕——枕下暗格。一枚无裂痕——东宫梅林。两枚同形制,先皇后贴身物,密诏蜡封印模。待查:两枚是否各对应一份密诏。"
三条线。三个待查。每一个待查的后面都跟着一个"条件"——甲线的条件是"再进藏书阁",乙线的条件是"拆匣",丙线的条件是"密诏下落"。
她在素笺上画了一个三角——甲、乙、丙三个点。甲连乙,乙连丙,丙连甲。三条线互相咬着。
甲线查清楚了——知道"姜氏旁支女"是谁——就能判断乙线旧信里写的是什么。旧信写了什么——就能判断丙线玉佩跟密诏的关系。密诏的关系清楚了——就能倒推身世。
反过来也成立——密诏下落明了,玉佩就能用。玉佩用了,密诏开了,旧信就不需要拆了——密诏本身比旧信更重。旧信是原身的手笔,密诏是先皇后的手笔。先皇后的比原身的重。
所以——密诏是最重的那张牌。但密诏不在手里。
她把笔搁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温茶。
密诏不在手里——她查不了。旧信在匣子里封着——她不想拆。唯一能动的是甲线——旧档。侯府藏书阁的旧档,归她自己管。
她拿起笔,在素笺上另起一行:
"第二幕:侯府。"
下面写——
"永宁侯府。现任侯爷姜崇安——原身之父。先皇后姜明华之父。同一人。先皇后是原身的——"
她停了笔。先皇后是原身的什么?嫡姐?姑母?辈分关系她还没算清楚。婚配录上写的是"父永宁侯姜崇安"——先皇后和原身都是姜崇安的女儿?不对。姜崇安是现任永宁侯,先皇后嫁入皇家是永徽元年——那时候姜崇安应该已经是侯爷了。但原身今年十五,是永徽元年之后出生的。所以先皇后和原身可能是同父异母的姐妹,也可能是姑侄——如果姜崇安是先皇后的兄长而不是父亲。
她记错了。昨天在藏书阁看到的婚配录上写的是"父永宁侯姜崇安"——这个"父"是指姜明华的父亲。但姜明华的父亲是不是现任侯爷姜崇安?还是上一任?
她皱了一下眉。昨天看的时候没细想——婚配录上的"姜崇安"三个字,她默认成了现任侯爷。但如果姜明华是永徽元年嫁入皇家,而原身今年十五——永徽六年原身十五,说明原身生于永徽元年之前一年或当年。如果姜明华和原身是同一个父亲——那姜明华嫁入皇家的时候,姜崇安已经有了两个女儿。一个嫁入皇家,一个留在家里。
但这不冲突。嫡女嫁皇家、嫡女留家中——可以同时存在。
问题不在辈分。问题在承嗣录里被涂掉的那行字——"永徽三年夏,姜氏旁支女"。旁支女。不是嫡女,是旁支。永徽三年夏天——一个旁支的姜氏女子出现在承嗣录里,被人用墨涂掉了。
承嗣录记的是什么?过继、收养、承嗣。一个旁支女出现在承嗣录里——说明她被过继了。被谁过继给谁?被涂了——不能看。
她得再看一遍那本承嗣录。昨天带了灯,但灯光太暗,透墨看不清。她需要一个更强的光源——或者,她需要找到承嗣录的另一份副本。
侯府的承嗣录有没有副本?应该有。族谱区的册子是正本,副本通常归在前院的书房里——侯爷的书房。但侯爷的书房她进不去。侯爷最近在兵部忙,不常回来——但书房锁着,钥匙在侯爷手里。
她进不了侯爷书房。那正本是她唯一的路。
正本上被涂了——她得想办法看清楚墨底下的字。
怎么看清?
她想了两个办法。第一个:用淡盐水涂在墨迹背面——盐水能让旧墨变软,透光看更清楚。但这个办法有风险,盐水会损纸。如果周大娘发现承嗣录被泡了——没法交代。
第二个:等中午阳光最烈的时候,把册子摊在窗口——阳光比灯光强十倍,透光看能看清。但藏书阁楼上那扇小窗朝东,午后没有直射光。
两个办法都不行。
第三个办法——找另一条路。
被涂掉的那行字是"永徽三年夏,姜氏旁支女"。如果这个旁支女被过继给了某个人——过继这件事不只是记在承嗣录上。族谱里也会有。族谱记的是血脉传承——过继入嗣,族谱上要添名字、注明来历。
她昨天没翻族谱。她只翻了婚配录和承嗣录。族谱是另一本——在架子的第一格。
她得再去一趟藏书阁。翻族谱。
"采菱。"
"在。"采菱正坐在门槛上缝帕子——缠枝纹的底稿已经描在布上了,针线走得不错。
"藏书阁的钥匙还在不?"
"在。我收着呢。"采菱从袖中掏出铜钥匙。
"明天再去一趟。这次翻族谱。"
"又去?周大娘上回问了我一句——说姑娘怎么忽然对族谱感兴趣了。我说年底了理一理家底。她没再问。但要是连着去——"
"那就隔两天去。后天。"
"行。"采菱把钥匙塞回袖中,低头继续缝帕子。缝了两针,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素笺——上面画着一个三角,写满了字。
"小姐又在写戏本?"
"嗯。"姜明薇顺着她的话接了,"在列大纲。"
"什么戏?"
"悬疑的。"
"悬疑?跟之前那个盐铁的不一样?"
"不一样。那个是朝堂斗,这个是——家族旧事。"
"家族旧事?那好写吗?"
"不好写。线太多,容易缠。"
采菱看了看素笺上的三角——甲乙丙三个点。她看不懂,但能看出来姑娘在理线。跟盐铁议那会儿一样——画图、列线、找接头。只不过这回的图更密,线更暗。
"小姐,您写戏本——写着写着会不会写到自己家头上?"
姜明薇看了她一眼。采菱有时候说话不经脑子,但偶尔能戳到点子上。
"戏本就是戏本。跟自己家没关系。"
"哦。"采菱低头继续缝。
姜明薇在素笺上另起一行:
"第二幕:侯府。"
下面写——
"现任侯爷姜崇安。先皇后之父或兄——待查族谱确认辈分。原身之父。先皇后嫁入皇家后,侯府与皇家结亲。但永徽三年夏——旁支女入嗣,被涂。永徽四年冬——先皇后崩。两件事隔一年。"
"推演:旁支女入嗣→先皇后崩→两者有无因果?旁支女入嗣是否与先皇后有关?旁支女是谁?入嗣给谁?"
她写到这里停了笔。她不知道答案。但她列出了问题——在编剧思维里,列出问题比知道答案更重要。问题列对了,答案自己会浮上来。
她另起一行:
"第二幕·副线:伪亲。"
"侯府对原身的态度——姜崇安(父)、姜明珂(二房之女,堂妹)、二房夫妇。原身在侯府的地位:嫡女,但不被重视。盐铁议期间侯府未出手相助。原身穿书前——病弱、沉默、无人问。穿书后——才慢慢有了存在感。"
"侯府为什么不管嫡女?一个嫡女在侯府里跟透明人一样——不合理。除非——侯府故意不管。为什么不管?"
"推演:侯府知道原身不是真嫡女?还是侯府知道原身有别的来历?如果承嗣录里被涂的那行字跟原身有关——那侯府可能在掩盖原身的真实来历。"
她把笔搁下了。这一条太重了——如果原身的来历跟承嗣录被涂的那行字有关,那侯府从上到下都知道她不是"真嫡女"。她是一个被过继来的"旁支女"。
穿书——原身是被穿书的那个身体。这个身体的真实身份如果是"旁支女入嗣"——那原身本来就是姜氏旁支的人,被过继到了嫡支,顶了嫡女的名头。
如果这是真的——那姜崇安知道。二房知道。整个侯府都知道。他们不管原身,不是因为不重视——是因为知道她不是真的。
但——这个推演建立在"被涂的那行字跟原身有关"这个假设上。假设还没证实。她不能在假设上盖楼。
她在素笺上标了一个括号——"(待查族谱)"。
然后另起一行:
"第三幕:梁帝。"
"梁帝收仿品,疑而未究。秦嬷嬷被问话——问的是先皇后旧物。梁帝在查'太子手里有什么'。下一步——验物或强搜。时间窗口:不确定。"
"梁帝与侯府的关系——梁帝疑太子私藏先皇后旧物。如果梁帝查出太子手里有玉佩——他会问:玉佩从哪儿来的?太子怎么有先皇后的玉佩?这个问题指向——先皇后与太子之间的关系。如果梁帝进一步查——他会查到先皇后嫁入皇家之前的旧档。那些旧档在侯府藏书阁。"
"梁帝的手伸不进侯府——但他可以下旨调档。以'修撰皇室族谱'的名义调取侯府族谱,合情合理。一旦他调了——承嗣录被涂的那行字他也能看到。虽然被涂了,但梁帝不蠢——他会问'为什么涂了'。"
这一条让她脊背凉了一下。
梁帝可能调档。不是现在——是他查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他现在在摸底,摸完底会验物,验完物可能会调档。调档是他最后一步——也是最狠的一步。因为调档不需要理由,皇帝想看臣子的家谱,臣子不能不给。
如果她没赶在梁帝调档之前把承嗣录被涂的那行字看清楚——等梁帝调走了档,她就再也看不到了。档到了梁帝手里,被涂的地方他要是想查,会找人刮墨——她没有机会了。
时间窗口比她以为的更紧。
她拿笔在"第三幕"下面添了一行——
"时间窗口:梁帝摸底→验物→调档。三步。摸底已开始(秦嬷嬷被问)。验物未开始。调档未开始。每步之间间隔不定——可能几天,可能几周。必须在调档之前完成甲线(族谱+承嗣录复查)。"
她搁了笔。
素笺上写满了。三幕,十几行,三个待查,一个时间窗口。像一份剧本大纲——第一幕来历、第二幕侯府、第三幕梁帝。三幕互相咬着,前面不查清楚后面动不了。
最紧的是甲线——族谱。后天去。
院墙响了。两下。
采菱放下帕子去了墙根。过了一会儿回来——手里拈着油纸卷。
姜明薇接过来拆开。阿寒的笔迹——
"殿下安。帝未召。淑妃未传。一切如常。——另:侯府藏书阁守值。阁门由周大娘锁钥,日间无守卫。夜间无灯无人。前院门房每夜亥时巡一次后院,巡至藏书阁外转一圈即走。亥时至丑时之间无人。"
阿寒把藏书阁的守值规律摸清了——日间无守卫,周大娘锁门。夜间亥时巡一圈,之后到丑时之间没人。也就是说,如果她要夜里去藏书阁——亥时巡完之后进去,丑时之前出来,不会被发现。
但她有周大娘的钥匙。白天也能去。为什么要夜里去?
因为白天去——周大娘知道。周大娘不会多问,但去多了她会留意。去了三次以上,她会跟前院管事提一嘴。前院管事跟二房有联系——二房会知道。
夜里去——没有人知道。钥匙在她手里。进去了锁回来,跟没去过一样。
但夜里去没有光。藏书阁楼上那扇小窗朝东,夜里没有月光透进来。油灯她可以带——但油灯的光太弱,看不清被墨涂掉的字。
除非——她带蜡烛。比油灯亮三倍。蜡烛她有——廊下灯笼里插的是蜡烛,抽一根出来就行。
她把阿寒的纸条折好烧了。灰散了。
她在素笺最后添了一行:
"调查路线:后天白天去翻族谱(正大光明)。若族谱无所得——夜间带蜡烛去复查承嗣录被涂处。亥时巡后入,丑时前出。"
然后她拿了一张新纸,开始画图。
她画的是藏书阁的平面——不是精确的,是大致的。昨天进去看了一遍,记了个大概。
楼下:正门朝南。进门左墙一排木架——正档区,户部调任档、工部拨款档等。右墙一排木架——武职档、军籍黄册。后墙是一排柜子,锁着。
楼上:楼梯在进门右手边。上楼后左拐到底——族谱区。东墙一扇小窗。靠墙一排木架——族谱、婚配、承嗣、丁口、田产,五个签,从左到右。族谱在最左——第一格。承嗣在第三格。
她在图上标了——"族谱:第一格。承嗣:第三格。小窗:东墙。楼梯:右手。"
然后她标了一个圈——圈在承嗣录那一格的位置上。旁边写了三个字:"被涂处。"
她又在图上标了藏书阁外面的路线——从芳芜院到藏书阁怎么走。
芳芜院在后院西侧。藏书阁在东北角。从芳芜院出来往东走,经过抄手游廊,到后院东角——藏书阁。路上经过二房的小院和前院通向后院的角门。
白天走这条路——可能碰到二房的人。夜间走——亥时巡后没人,但路黑。她得摸黑走。
她在图上标了另一条路——从芳芜院后墙翻出去,绕到侯府北墙外,从北墙的排水口钻进来。排水口在藏书阁北面——离阁门最近。
但她没走过这条路。不知道排水口能不能过人。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了。先走正路。白天去——正大光明。周大娘的钥匙,嫡女理家底,名正言顺。
她把草图折好,跟素笺叠在一起,塞进杂书封底夹层。线账旁边。
"采菱。"
"在。"采菱已经把帕子缝了小半幅,针脚细密。
"后天去藏书阁。翻族谱。你跟我去——带抹布、带灯。"
"得嘞。带不带茶水?"
"带。带一壶。可能待久。"
"那——告不告诉周大娘?"
"告诉。跟她说理族谱,让她给我开阁门。钥匙后天还。"
"行。"
采菱低头继续缝帕子。缠枝纹在布上走了一圈,快收口了。
姜明薇端起碗,把温茶喝了。碗底有一片茶叶梗——竖着,没倒。她看了一眼,把碗搁在桌上。
翠屏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包东西——不是帕子花样,是一包茶叶。
"姑娘,茶叶买了。二两散茶,八十文一两,共一百六十文。走中馔。掌柜的说这批不如上批——秋茶,味淡。但价钱一样。"
"行。搁着。"
翠屏把茶叶搁在桌上,看了一眼桌上摊着的素笺——没细看,只看到上面画着图。她以为是预算纸,没多问。
"姑娘,秦嬷嬷那边今天——卖栗子的老头说上午有人去了。一个人,穿青袍,不像上次那两个人。这个人在秦嬷嬷家里待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手里没带东西。"
姜明薇的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青袍。一个人。小半个时辰。比上次长——上次两个人待了半刻钟,这次一个人待了小半个时辰。"
"嗯。老头说那人进去的时候步子快,出来的时候步子慢。"
步子快进去、步子慢出来。进的时候急——有目的。出来的时候不急——目的达到了。待了小半个时辰——比问话长。问话半刻钟够了。小半个时辰是——在里面看了什么,或者写了什么。
"翠屏,那人的脸——老头看清了没?"
"老头说——四十来岁,没蓄须,圆脸。穿青袍,腰上系了布带。像是——像个书生。不像公差。"
书生。不像公差。
上次两个人——便服,像公差。这次一个人——青袍,像书生。
两种人。两拨人。去的是同一个秦嬷嬷。
"两拨人去秦嬷嬷那儿——一拨是梁帝的,另一拨是谁的?"
翠屏摇头。"不知道。"
"让老头明天继续盯。下次有人来——不管什么样的人——记住脸。如果能画就画。画不了就描述。个头、胖瘦、脸型、有没有疤、有没有跛——全记。"
"明白。"
翠屏去了。姜明薇把茶叶包搁在桌角。旁边是帕子花样、旧档残纸、十一月预算纸。桌上东西越堆越多了。
她把旧档残纸从预算纸里抽出来,搁在素笺旁边。残纸上的"永徽某年"三个半字在午后透进来的光里比昨晚清楚了一点——但第三个字还是看不全。只看到左半拉——像一个"三"的左半,又像一个"二"的左半。二或三。
永徽二年或三年。
永徽二年——先皇后把密诏放进太傅府暗格。永徽三年夏天——承嗣录里"姜氏旁支女"入嗣。
如果残纸上写的是永徽二年——那这纸可能跟密诏有关。如果是永徽三年——那可能跟旁支女入嗣有关。
两个年份,两种指向。
她把残纸翻到背面——右下角的水印。椭圆形,穿孔,双弧线纹。跟旧信同一批笺纸。
先皇后的笺纸。写了"永徽某年"。被撕下来的一角。太子从东宫寄给她的——"你看看"。
太子知道这纸是什么吗?他只说了"你看看"。三个字。没有解释。没有方向。
留白。
他的留白不是"我不知道"——是"我知道,但我不说。你自己看。"
他信她。信她能看出这纸是什么。
她看出来了——先皇后笺纸,写了年号。但她看不出第三个字。看不出第三个字,就判断不了这纸指向永徽二年还是三年。判断不了年份,就判断不了它跟密诏有关还是跟旁支女入嗣有关。
她需要一个参照物。
旧信。旧信也在先皇后的笺纸上——同一批。如果旧信上有写年号——她可以对照残纸上的字迹,看第三个字。
但旧信封在匣子里。匣子三层蜡封。她说了"不到万不得已不拆"。
现在算万不得已吗?
不算。她还有甲线——族谱。后天去翻。族谱里也许有她要的答案。如果族谱里找到了旁支女的记录——她就不需要拆匣子对照旧信了。
如果族谱里没有——她再想拆匣的事。
她把残纸夹回预算纸里。两页合在一起,搁在桌角。
"采菱。"
"在。"
"翠屏那边绣帕子——今天绣了几幅了?"
"一幅半。缠枝纹的。她说天黑前能收第二幅的口。"
"明天让她继续绣。一天两幅——月底之前能绣二十幅。二十幅×二十文=四百文,约四钱。加进中馔。"
"四钱。够买什么?"
"不够买什么。但够补差。十一月预算紧——多四钱就多一分余地。"
采菱低头继续缝。帕子上的缠枝纹走了一圈收了口。她咬断线头,把帕子抖了抖——像模像样的。翠屏的手艺确实比她好。
"这幅明天送锦绣坊换钱。"
"嗯。"
姜明薇把素笺折好。三幕大纲——来历、侯府、梁帝。三幕互相咬着。第一幕是锁眼,第二幕是推手,第三幕是deadline。
她把折好的素笺塞进杂书封底夹层。线账、许清婉的纸条、素笺——三张纸挤在一起,有点厚了。杂书的封底被撑起来一点——但不翻到最后一页看不出来。
她把杂书插回书架第二排第三本。跟旁边那本讲农事的书并排,看不出区别。
桌上空了。只剩帕子花样、旧档残纸(夹在预算纸里)、茶叶包、一碗空茶碗。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院里落叶又厚了——周大娘还没扫。廊下灯笼亮着,灯笼里的蜡烛烧了一半,蜡油凝在灯笼底部,结了一层白霜。
她看了一眼灯笼。蜡烛烧了一半——还能用两三晚。之后得换新蜡烛。换下来的旧蜡烛头不能扔——留着,万一夜里去藏书阁用得着。
她转身走回桌前,把茶叶包拆了。抓了一小撮茶叶放进茶壶,倒了热水。秋茶,味淡——但热的。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翠屏从外面探头进来:"姑娘,周大娘说晚饭做了面条——要不要加一碟醋蒜?"
"加。"
"得嘞。"
翠屏去了。姜明薇把碗搁在桌上。茶叶梗还竖在碗底——没倒。
她看着那个竖着的茶叶梗看了一息。然后伸手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叶梗顺着茶水滑进了嘴里。她嚼了嚼——苦的。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