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条来了。一锅清汤面,浇了新酱,撒了葱花。醋蒜另盛一碟,搁在面碗旁边。
姜明薇刚端起碗,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采菱的,采菱穿软底布鞋没声。这脚步声是硬底鞋,踩在抄手游廊的石板上"啪嗒啪嗒"响。
"二姑娘。"小丫鬟碧桃站在院门口,欠了欠身,"夫人说今晚正厅吃晚饭,让二姑娘过去。"
碧桃是正厅的丫鬟,钱氏身边的人。钱氏叫她"过去"——不是送饭来,是让她去正厅吃。
"什么饭?"
"说是温锅子——天凉了,夫人说一家人坐一块儿吃顿热的。叶二姑娘也在。"
温锅子。一家人。叶柔嘉也在。
姜明薇把面碗搁下了。刚煮好的面,热气还冒着——吃不成了。
"什么时辰?"
"戌时。夫人说二姑娘收拾收拾就过去。"
现在快酉时了。一个时辰收拾。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青蓝褙子,袖口磨了,昨天采菱说要补还没补。这个样子去正厅不行。
"知道了。回去告诉夫人,我换了衣裳就过去。"
碧桃走了。采菱从灶房探出头来:"姑娘,正厅叫吃饭?"
"嗯。温锅子。钱氏叫的。叶柔嘉也在。"
"那这面——"
"你吃。我跟周大娘说一声。"
"姑娘去正厅穿什么?那件青蓝的袖口破了——"
"穿月白褙子。上回那件。"
"月白的?去正厅穿白的——夫人会不会说'晦气'?"
"不会。外头套一件灰鼠皮比甲。齐整。"
"得嘞。我去拿。"
采菱翻了半天柜子,找出月白褙子和灰鼠皮比甲。褙子还行,比甲的领口有点松——姜明薇瘦了,入秋之后吃得少。
换好了衣裳。采菱给她挽了髻,插了那对银耳坠——周大娘妆匣里翻出来的旧物,一直搁着没戴。
"姑娘,您今儿戴耳坠去正厅——是不是太正式了?钱氏平时不戴。"
"就是要比她正式。她是继室,我是嫡女。到了正厅,我行止得体——她挑不出毛病。"
"那您——说话怎么说?"
"少说。多笑。笑得弱一点。"
采菱给她整了整比甲领口,退后看了一眼:"行。看着就是那副老样子——病弱、怯生、话不多。"
"就这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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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灯火比芳芜院亮三倍——四盏大灯,炭盆烧得旺,屋子里热得发闷。
钱氏坐在主位。五十出头,微胖,穿了件枣红缎褙子,头上插了支赤金簪。笑眯眯的——但她笑的时候眼睛不笑,眼睛在看人。
叶柔嘉坐在钱氏右手边。叶家嫡女,姜明薇的表姐——比姜明薇大两岁,今年十七。生得白净,眉目清秀,穿了件鹅黄褙子,安安静静坐着,手里端了碗茶。
"明薇来了。"钱氏笑了一下,抬了抬手,"坐。就等你了。"
姜明薇行了礼,在钱氏左手边坐下。位子离炭盆近——热气扑脸,她咳了一声。
"身子还是不好?"钱氏看了她一眼,"入秋了要当心。要不要让人给你添碗姜茶?"
"不用。母亲费心了。"
"柔嘉今天来,说是给你带了点东西。"钱氏往叶柔嘉那边偏了偏头。
叶柔嘉放下茶碗,笑了笑。"一匣子桂花糕。城南老记的。本来前两天就想送过来——一直没空。"
"多谢表姐。"
"客气什么。"叶柔嘉笑得温和。
丫鬟端了锅子上来——铜锅子,底下烧着炭,汤是羊肉汤,里头煮着萝卜和豆腐。热气腾腾的。
钱氏让丫鬟给各人盛了。姜明薇碗里多搁了两块萝卜——钱氏吩咐的,"明薇胃弱,多吃萝卜少喝汤。"
看着体贴。
姜明薇端起碗,慢慢吃。她吃得很慢——原身的吃法。小口,筷子夹一点点,嘴嚼半天才咽。她穿来之后改了习惯——但到了正厅,得改回去。
钱氏吃了两口,搁下筷子,拿帕子擦了嘴角。
"明薇,最近忙什么呢?"
"没忙什么。在屋里待着。"
"在屋里待着——可不像。"钱氏笑了一声,"周大娘跟我说,你这两天上藏书阁了?"
来了。
"嗯。年底了,理一理族谱。"
"理族谱?"钱氏的眉毛挑了一下,"怎么忽然想起来理族谱了?"
"前些日子翻旧书翻到一本讲宗族礼的——说嫡女年底理族谱是本分。我就去看看。"
"什么宗族礼的书?"叶柔嘉接了一句,语气随意,像在闲聊。
"不记得书名了。书架上翻到的。"
"你倒是肯翻书了。"钱氏又笑了,"以前让你多读点书,你总说头疼。如今自己翻上了——人确实变了不少。"
这句"变了不少"是试探。
姜明薇搁下筷子,低下头。"母亲说的是。以前不懂事。"
"不是不懂事——是身子弱,没精神。如今精神好了些,是好事。"钱氏端起茶碗,"对了,前两天你大伯母来跟我说——她在大街上碰见你,说你走路比以前有劲了,腰板也直了。"
大伯母。二房的人。在街上"碰见"她——大概率不是碰见,是盯上了。
"是吗?我没注意。"姜明薇笑了一下——弱的,怯的,跟上回在钱氏面前一样。
"还有一件事。"钱氏放下茶碗,"周大娘说你去了一趟通济坊——买铁料?"
"嗯。铁锅旧了,想换一只。顺路看了看铁料,给周大娘备采买。"
"铁料的事让周大娘去就得了——你一个姑娘家,自己跑到铁铺去——"
"母亲说得是。下回不去了。"
钱氏看了她一眼。那个看法——不是慈母的看法,是管家的看法。管家的看人,看的是"这个人在干什么""为什么干""跟谁有关"。
"明薇,你今年十五了。"钱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不小了。有些事该想明白——你爹忙公务,家里的事我替你操持。你要有什么想办的,跟我说一声,我让人去办。不用自己跑。"
"是。母亲费心了。"
"尤其——"钱氏把豆腐放进嘴里嚼了嚼,"出府的事。你爹说了,最近外头不太平,让你少出门。"
最近外头不太平。哪不太平?梁帝在查太子的旧物——这是朝堂上的事。钱氏一个继室,怎么知道"外头不太平"?
除非——有人告诉她。
谁?侯爷?侯爷在兵部——兵部的人有消息渠道。或者——温彦。
温彦。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
"母亲说的是。我不怎么出门。就去了通济坊那一趟。"
"那就好。"钱氏笑了笑,"来,吃菜。锅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叶柔嘉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吃得很慢——比姜明薇还慢。她端着碗,眼睛在钱氏和姜明薇之间来来回回地转。不插话,就看着。
这种看法姜明薇认得——叶柔嘉在观察。她不是来送桂花糕的。
饭吃了一刻钟。锅子见底了。钱氏擦了嘴,丫鬟收了碗。
"明薇,"钱氏靠在椅背上,"还有一件事。"
"母亲请说。"
"你跟太子殿下——最近怎么样?"
来了。真正的那一句。
姜明薇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很轻,从外面看不出来。
"什么怎么样?"
"你跟殿下的婚事。"钱氏的目光定在她脸上,"你以前天天念着殿下——这你是知道的。最近这几个月,你不念了。也不提了。周大娘说你也不怎么去打听殿下的消息了。"
"我——"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钱氏的语气软了一度,"你跟殿下——是不是有什么变故?"
姜明薇低下了头。她得演——演原身的那个样子。原身在钱氏面前是什么样的?病弱、怯生、一提到太子就脸红、结巴。
"没、没有。"她结了一下巴——故意结的。声音也压低了,"殿下……殿下忙。我、我也不好总去打扰。"
"以前可不怕打扰。"钱氏笑了一声——不是好笑,是意味深长。
"以前是……是我不懂事。"她把头低得更低了,"母亲说得对,我以前太……太不知轻重。"
"你现在倒是知轻重了。"钱氏拿起茶碗,"是好事。只是——你别是因为什么事才改的。我心里有数。你要是受了什么委屈——跟我说。"
"没有。没受什么委屈。我就是——身子不好,不想总跑东宫了。让殿下……让殿下清静清静。"
钱氏看了她一会儿。那种看法——像在量一件东西,量它是不是真的。
"行。没变故就好。"钱氏搁下茶碗,"婚事的事你不用操心——你爹跟殿下那边有联络,到了时候自然会提。你安心养身子就行。"
"是。"
叶柔嘉这时候插了一句——很轻,像是随口说的:"表妹脸色是不太好。入冬了要多吃补品。我那边有上好的阿胶——改天让人送过来。"
"多谢表姐。"
"自家人。"叶柔嘉笑了笑。
正厅外有脚步声。碧桃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帖子。
"夫人,门房递的。温公子——温彦公子递了帖子来。说是问候二姑娘身子,附了一篓子冬枣。"
温彦。
温彦递帖。不是给钱氏——是给她。直接写她的名字。
钱氏接过帖子看了一眼。帖子上写的什么姜明薇看不到,但钱氏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满意。
"温彦倒是有心。"钱氏把帖子搁在桌角,"明薇,温公子问候你——你要不要回个话?"
"不用了。"姜明薇说。声音很轻——原身的声调。"我跟温公子不熟。"
"不熟?以前你爹在兵部跟温家有来往的时候,你不是见过温公子吗?"
"那时候小。不记得了。"
钱氏又看了她一眼。这回的看法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量",这回是"算了"。像是在心里算了一笔账,算完了把结果搁到了一边。
"行。那我替你回了。"钱氏把帖子递给碧桃,"温公子的心意收了——冬枣留下,帖子退回去。"
碧桃拿了帖子走了。
姜明薇的心放下来半截。钱氏替她回了温彦——没让她自己回。这是钱氏在表态——温彦的东西收了,但不让温彦跟姜明薇直接搭上线。
钱氏不是帮她。钱氏是在替侯府把控——谁跟谁联络,得过她的手。
"行了。"钱氏站起来,"夜深了。你们各自回去。明薇——路上慢些。"
"是。母亲早些歇。"
姜明薇行了礼,出了正厅。叶柔嘉跟在后面出来——两个人走在抄手游廊上,一前一后。
廊下灯笼昏黄。风从西边吹过来,凉——姜明薇拢了拢比甲领口。
叶柔嘉从后面赶了两步,跟她并排。
"表妹。"
"嗯?"
"温公子递帖——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
"温家跟侯府最近走动多了。温彦的父亲温伯庸跟大伯在兵部是同僚——最近兵部要调一批军械,温伯庸管这个事。大伯想搭这条线。"
"跟我有什么关系?"
"温彦递帖给你——不是他自己的意思。"叶柔嘉的声音压得低,"是大伯让他递的。"
大伯。二房的人。让温彦递帖给她——试她。跟钱氏在正厅敲打她一样——都是在试。钱氏试她是不是"变了",温彦递帖试她会不会接。
"表姐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
叶柔嘉停了一步。她站在廊下灯笼底下,灯光照在她脸上——白净,清秀。笑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窝。
"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一句。"叶柔嘉说,"大伯母最近在说你。"
"说我什么?"
"说你变了。跟以前不一样了。"
姜明薇站住了。她看着叶柔嘉——叶柔嘉的脸上是那种温和的、不带攻击性的笑。但眼睛不是。眼睛是冷的。
"表姐觉得呢?我变了没有?"
"我觉得——"叶柔嘉歪了一下头,"你比以前精神了。好事。"
"那就好。"
"但——"叶柔嘉压低声音,"精神归精神,别让大伯母看出别的来。她那个人——你知道的。"
大伯母。二房的主母。姜明珂的娘。在侯府里管着公中账——钱氏管内院,大伯母管公中。两个人分庭抗礼。大伯母要是对姜明薇起了疑心——比钱氏还难缠。因为钱氏是继室,试探归试探,不会真的对嫡女下死手。大伯母不一样——大伯母有二房的利益盘算。
"表姐放心。我没变。就是身子好了一些。"
"嗯。"叶柔嘉笑了笑,"那我先回了。明天走之前再来看你。"
"表姐慢走。"
叶柔嘉拐进了东厢——她来侯府住的时候住东厢。脚步声远了。
姜明薇站在廊下没动。风灌进领口,凉。
她回到芳芜院的时候采菱还在等——灯没灭。
"姑娘,怎么样?"
"钱氏问了我三件事——藏书阁、通济坊、太子。"
"三件都问了?"
"嗯。每一件都在试探。她觉得我变了。"
"那您——"
"装了。装的痴弱。她没当场拆穿——但疑心坐实了。"
"坐实了?"采菱的脸色变了,"那——"
"不慌。她疑心归疑心,没有实据。我行止没破绽——藏书阁有由头,铁料有由头,太子的事我装了怯。她抓不住。"
"那温彦呢?姑娘刚才说钱氏问了三件——温彦的事呢?"
"温彦递了帖来。帖子写给我的——温彦附了一篓子冬枣。钱氏替我退了帖子,留了枣。"
"退了?"
"嗯。钱氏不让温彦跟我直接搭线。她在把控——谁跟我联络得过她的手。"
"那温彦为什么递帖?"
"叶柔嘉说——不是温彦自己的意思。是大伯让他递的。二房。"
采菱倒吸了一口凉。"二房在试您?"
"嗯。二房让温彦递帖,钱氏在正厅敲打——两边都在试。一个从外头试,一个从里头试。"
"那——大伯母那边——"
"叶柔嘉提醒我了。大伯母最近在说我'变了'。"
采菱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她低下头想了一会儿,抬头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姑娘,她们两边都盯上您了——那藏书阁的事——"
"后天照去。不能停。一停就等于认了。我越是正大光明,她们越抓不住。"
"可要是钱氏问周大娘——周大娘嘴严不严?"
"周大娘嘴严。但架不住钱氏问三遍。问三遍她会松一点——不是有心松,是被人问急了不自觉说漏。所以藏书阁的事得快去快回——不能拖。族谱翻完就走,不在阁里多待。"
"那夜里去——"
"先不走夜路。白天去够了。族谱不是承嗣录——不一定被涂过。如果族谱上写得清清楚楚——我就不需要再去看承嗣录被涂的地方了。"
"那如果族谱上也被涂了呢?"
"那再说。"
采菱点头。她从灶房把那碗凉了的面端出来——面上结了一层薄油。搁在桌上。
"姑娘,面凉了。要不要热一热?"
"不热了。我吃两口就行。"
她拿起筷子拨了两口凉面。酱味还在,葱味散了。嚼了两口咽下去。
"采菱。"
"在。"
"明天翠屏去太傅府递条子——'手谕留否'四个字。加上一条——'温彦递帖,退。伪亲两方在试。'许清婉看到就明白。"
"加这几个字——许姑娘那边不会出事吧?"
"不会。梅花记号的笺纸,不留名不留姓。许清婉看完了烧掉。"
"那——要不要告诉殿下?"
姜明薇想了一下。告诉她太子什么?伪亲在试探——太子知道了也帮不上忙。他在东宫按兵,管不了侯府内宅的事。而且暗渠月底就断了——以后走许清婉传信,不适合传太琐碎的事。
"不告诉。太子该知道的事——大局势变化才传。伪亲试探这种小事不用递过去。传多了反而暴露渠道。"
"明白。"
采菱收了碗。姜明薇走到桌前——桌上还摊着帕子花样。翠屏白天绣的那幅帕子搁在旁边,缠枝纹走了一半。
她拿起帕子花样翻到背面——背面有她昨天写的那行字:"旧信+旧档+玉佩=三线并一。锁眼=来历。引信=先皇后笺纸水印。"
她在下面添了一行:
"伪亲两方在试。钱氏从内、二房借温彦从外。时间窗口更紧——必须在伪亲动手之前拿到旧档。"
写完翻回正面。缠枝纹在纸上。
她把帕子花样搁在桌角。走到窗前。
院里黑了。廊下灯笼的蜡烛烧了大半——蜡油凝在灯笼底部,火苗矮了。风一吹晃两下。
她关了窗。走到书架前,抽出杂书,翻到封底夹层。线账抽出来,在最后添了一行:
"温彦递帖被退。二房借温彦试探。大伯母在说我'变了'。叶柔嘉提醒——大伯母此人比钱氏难缠。"
写完塞回。书插回去。
她吹了灯。屋里黑了。
枕头下面——暗格。暗格里有旧人名录、盐铁议推演纸、玉佩(有裂痕)。
她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
采菱在外间轻手轻脚铺床。铺完了安静了。过了一会儿,采菱小声说了一句:
"姑娘——温彦那个人,您觉得他图什么?"
黑暗里姜明薇睁着眼。
"不图我。图的是侯府跟温家的线。我不过是那条线上的一个结——解不解开,他不关心。关心的是让我大伯觉得'温家在示好'。"
采菱没再说话。
姜明薇闭了眼。
明天翠屏去太傅府递条子。后天她去藏书阁翻族谱。两件事。两条线。
一条往外——许太傅的手谕留了没有。一条往内——族谱上有没有旁支女的记录。
两条线凑在一起——也许就能拼出那行被涂掉的字。
她翻了个身。枕头底下硌了一下——暗格的木板边角顶着后脑勺。她挪了挪枕头,换了个姿势。
院里风把廊柱刮了一声"嘎"。然后安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