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渠断了。
月初那天采菱去探了一趟,回来报的——石板翘角被人在底下填了碎石,木板掀了,渠口堵死。渠断了,路也断了。
但她得见太子。
不是递条子能解决的事——她要问的话写在纸上太危险。秦嬷嬷那边有人去了两拨,温彦递了帖,钱氏敲打了她。四面都在收网。她需要太子一句话——不是承诺,不是帮衬,就一句话:她查的那些东西,凶不凶险。
这话不能写。只能当面问。
许清婉的笺纸递到了东宫。隔了一天,阿寒的回信从墙头甩过来——六个字:"明日午后。正门。"
正门。不走暗渠了。走正门。
"姑娘,走正门——那钱氏那边会不会知道?"采菱一边帮她梳头一边问。
"知道又怎样。我是太子未过门的嫡妻,上门送点东西天经地义。钱氏上回问我怎么不去东宫了——我去了,她反倒没话说。"
"那——带什么?"
"两罐子酱。一罐豆酱一罐辣酱。新酱,锦绣坊那边买的。就说入冬了给殿下送点家酿的。"
"得嘞。这借口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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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正门。门房换了人——不是上回那个,但认得她。看了名帖,翻了 visitor 簿子,让她进。采菱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两罐酱。
门房没多问。嫡妻上门送东西,问什么。
进了外院,阿寒在影壁后面等着。穿的是东宫侍卫的褐衣,不像之前在梅林里那样蹲树丛。他站在那儿跟根柱子似的,看见她来,微微点了一下头。
"殿下在偏厅。"阿寒说。声调平得跟念公文似的。
"几偏厅?"
"西偏厅。跟了我走。"
阿寒领着她穿过两道月门,绕过正殿的西墙,到了一处偏僻的小院。院里一棵槐树秃了,枝条精光。西偏厅的门半掩着。
"姑娘请。"阿寒站在院门口没进去。意思很明白——他守外头。
姜明薇推门进去。采菱留在院里——阿寒在,她不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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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厅不大。一张案,一只炭盆,两盏宫灯。灯芯矮,照不远。炭盆里的炭烧得半红半黑,暖意不浓。
霍时衍坐在案后。便服——圆领青袍,没束冠,头发松松绑着。手边一盏茶,茶面结了膜——搁了有一会儿了。面前摊着一卷书,没在看。
他在等她。
她进来的时候他抬了一下眼。没站起来。
"来了。"
"殿下。"她站在案前没坐——偏厅没有给客人坐的凳子。这是偏厅,不是正殿,不讲究那些虚礼。她站着,他坐着。
"暗渠断了。"她说。
"断了。"他拿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凉了,他搁下了。"以后走正门。"
"走正门——殿下不觉得招眼?"
"招什么眼。你是孤的未过门妻室,上门送东西,天经地义。你以前不来——反倒招眼。"
这话对。钱氏上回问她"怎么不去东宫了"——她不来才不正常。来,才是正常的。
"殿下让我走正门——是'来',还是'多来'?"
"你愿意来就来。不愿来——走许姑娘传信也行。两条路都开着。"
两条路。一条明路,一条暗路。明路走正门,暗路走许清婉。
她点了一下头。不纠结这个了——她来不是为了商量走哪条路。
"殿下。"她从袖中取出那片旧档残纸——巴掌大的一角,纸色发黄。她搁在案上,推到他面前。
"这是殿下上次让阿寒递给我的。'你看看'。我看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残纸。没碰。
"嗯。"
"永徽某年。第三个字看不全——二或三。笺纸右下角有水印。椭圆,穿孔,双弧线纹。跟旧信一模一样。先皇后的笺纸。"
"你看出来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看出来了。殿下给我这纸——是想让我看到什么?"
他没接话。手搁在茶碗边,拇指在碗沿上慢慢蹭了一下。
"你看到了什么?"他把问题原样甩回来。
她盯着他看了一息。他的脸在灯影里——半明半暗。表情没什么变化。不是在躲她的问,是在等她自己说。
"我看到了三样东西。"她说,"第一,这纸跟旧信同一批笺纸——先皇后的。第二,上面写了永徽某年——二或三。永徽二年,先皇后把密诏放进太傅府暗格。永徽三年夏,承嗣录里有一条'姜氏旁支女'被墨涂掉了。第三——"
她停了一息。
"第三,殿下给我这纸,不是让我看年号。是让我看水印。殿下知道我在查先皇后的旧物——这纸上的水印是引子。殿下想让我把旧信、旧档和玉佩串起来。"
他没有确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种看法跟上回在梅林里一样。不是"你怎么知道的",是"你说完了没有"。
她没说完。
"殿下,我串起来了。旧信、旧档、玉佩——三条线,一个锁眼。锁眼是来历。我在侯府藏书阁翻到了婚配录和承嗣录。婚配录上写得清清楚楚——先皇后姜明华,嫡出,永徽元年适太子。但承嗣录里有一行字被墨涂了。永徽三年夏,姜氏旁支女。"
他的拇指停在碗沿上。停了一息。然后继续蹭。
"涂了。"他说。
"涂了。涂得很厚。灯透不清。"
"你想看清。"
不是问句。
"想。"
"查到了又怎样?"
她怔了一下。这话不像他问的——他从来不问"怎样"。他问的都是"你看到了什么""然后呢"。这一句"查到了又怎样"——是在问她准备好了没有。
"查到了——就知道那行被涂的字写的是什么。写的是谁。一个旁支女在永徽三年夏天入了嗣。入嗣给谁?被谁涂的?为什么涂?这些我现在都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有人不想让这行字被看到。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往往是最要紧的。"
他听完了。把茶碗推到案角,空出案面来。手搁在案上,十指交叉。
"然后呢?"
"然后我想问殿下一句话。"
"问。"
"先皇后旧物——若被人翻出来——是福是祸?"
这句话落下来,偏厅里安静了。炭盆里一块炭"啪"地裂了一声——火星子蹦了一下,落在铜盆沿上灭了。
霍时衍看着她。
他终于在看她了。不是之前那种"你说完了没有"的看法。是——在量。在量她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在量她准备好没有听到答案。
"你既已看见了——"他说,声调没变,"何必问我凶吉。"
一句话。把球原样甩了回来。
她不问凶吉了——他不会告诉她。她问的是"该不该继续查",他答的是"你自己判断"。
不阻。不帮。不表态。
留白。
她站在案前,低头看了一眼那片残纸。纸色发黄,墨痕淡了。永徽某年。先皇后笺纸。右下角水印。
他给她这纸——不是给答案。是给方向。方向是:自己查。
"殿下不阻我。"她说。
"孤什么时候阻过你。"
"没有。"
"那你也别问孤该不该。孤不替你落子。"
她把残纸从案上拿回来,收进袖中。
"殿下——还有一件事。"
"说。"
"钱氏在敲打我。藏书阁、通济坊、太子——三件事都问了。她觉得我变了。大伯母也在说我。温彦递了帖来——被钱氏退了。但帖是大伯让温彦递的。二房在试我。"
他听完了。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轻轻的,一声。
"温彦。"他重复了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像是念一个不相干的人名。但他重复了——说明他记下了。
"温彦的事——殿下知道什么?"
"温伯庸的儿子。温伯庸管兵部军械调拨。你大伯想搭这条线——拿你做引子。"
"我知道。叶柔嘉告诉我的。"
"叶柔嘉。"他又重复了一个名字。这回语气更淡——像是把这个名字搁进了某个格子里,存着。
"叶柔嘉是叶家的嫡女。她来侯府——不是走亲戚那么简单。叶家最近跟兵部走得近——温伯庸那条线上也有叶家的人。"
"殿下的意思是——叶柔嘉在替叶家盯我?"
"不是盯你。是盯侯府。你是侯府嫡女——盯你就是盯侯府。她来送桂花糕、提醒你大伯母在说你——看着好意,实际是在摸你的底。你变了没有、你知道多少、你跟东宫什么关系——她摸清楚了回报叶家。"
姜明薇把这条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叶柔嘉——叶家——兵部——温伯庸——温彦。一条线。她之前只看到温彦递帖是二房在试她,没看到叶家这一层。
"殿下——叶家跟先皇后有关系吗?"
他没答。手指在案上又敲了一下。
"你在查先皇后旧档——查到叶家头上了?"
"没有。我只是——"
"你没有查到叶家。但你问了。"
她闭了嘴。他说的对——她没查到叶家跟先皇后的关系。她问这句话是凭直觉。叶柔嘉是叶家的,叶家跟兵部走得近,先皇后嫁入皇家后侯府跟兵部的关系——这些线她还没串起来。但她问了。
"不问了。"她说,"我自己查。"
"嗯。"
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凉茶他也喝了。放下碗的时候碗底磕在案面上"笃"一声。
"明薇。"
她抬头。他叫她名字——不是"你",是"明薇"。第一次。
"嗯?"
"你查到什么——不必告诉孤。"
她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还是那样——没什么变化。但"不必告诉孤"这四个字的分量她听懂了。
不是"别告诉孤"。是"不必"——你不需要。不是禁止,是解除。他不要求她汇报。她查到什么,她自己拿着。要不要告诉他,她自己决定。
这跟之前"寝殿之物随你处置,勿告孤"一样——不问、不听、不替她落子。但门开着。她随时可以进来。进来了他听,不进他不催。
"殿下。"她说,"我明白了。"
他没再说话。拿起案上的书卷翻了一页——开始看了。她的意思:谈完了。
姜明薇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殿下——"
"嗯。"
"殿下说'你既已看见了,何必问我凶吉'。这句话——殿下是知道凶吉的。"
他翻书的手停了一息。然后继续翻。
她没等他回答。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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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阿寒还站在影壁旁边,跟根柱子似的。看见她出来,微微偏了一下头。
"阿寒。"
"姑娘。"
"殿下以后递东西给我——还走许姑娘那条线吗?"
"嗯。正门随时可走。递物走许姑娘。两条都开着。"
"得嘞。那两罐酱——我带来了,搁哪儿?"
阿寒偏头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采菱——采菱手里提着两罐酱,一直提着没放下。
"给我。"阿寒伸手接了。接的时候动作很快——两罐酱到了他手里跟两块石头似的,轻飘飘的。
"姑娘——还有一件事。"阿寒说。声调还是那么平,但他多说了一句话,说明是太子交代的。
"说。"
"殿下让我转告:秦嬷嬷那边,第三拨人去了。"
她站住了。
"第三拨?什么人?"
"一个老妇人。穿褐布袍,戴黑纱帽。进门之后待了一刻钟。出来的时候——"
阿寒顿了一下。
"出来的时候——怎么样?"
"手里拿了一样东西。巴掌大,看不清是什么。用布包着。"
手里拿了东西出来。不是空手。第三拨人从秦嬷嬷家里拿走了什么。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
昨天。她昨天在侯府里被钱氏敲打,不知道东宫这边秦嬷嬷又来了人。
"阿寒——那老妇人去了哪个方向?"
"城南。跟了一段——进了安仁坊。安仁坊西头第三条巷子。进去之后没出来。"
安仁坊。安仁坊西头第三条巷子。
安仁坊——她去过。上回给陈济送枣泥酥的时候去的安仁坊。
"她住那儿?"
"不确定。但她在那儿待了一夜——到今天早上我撤的时候没见她出来。"
"你撤了?"
"殿下让我撤的。不能跟太久——安仁坊那边眼杂。"
姜明薇把这条信息记下来。第三拨人——老妇人,褐袍黑纱帽,从秦嬷嬷家拿走了东西,去了安仁坊。
三拨人了。第一拨两个便服——梁帝的,问话。第二拨一个青袍书生——来历不明,待了小半个时辰。第三拨一个老妇人——拿了东西出来,去了安仁坊。
三拨人不是同一拨。有人在分头找秦嬷嬷。
"阿寒——那老妇人的脸,看清了没有?"
"没看清。黑纱帽遮了大半。只看到下巴——有颗痣。左边下巴。"
左边下巴有痣。
"记住了。"
阿寒点了一下头,转身回了影壁后面。两罐酱在他手里已经不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递进去的。
采菱跟在她后面出了东宫正门。路上采菱小声问:"姑娘——殿下怎么说?"
"没说。"
"没说?什么意思?"
"我问了凶吉。他不答。让我自己判断。"
"那……是福是祸?"
"他没说就是——我自己扛。"
采菱消化了一会儿。"那姑娘——还查不查?"
"查。"
"那凶吉——"
"查之前不知道。查完了才知道。"姜明薇的脚步快了一些——天要黑了,走夜路回去不安全。"走快点。天黑之前回侯府。"
采菱跟上脚步。两个人沿着东宫外墙往侯府方向走。风从北边吹过来——初冬的风,比秋天硬了。刮在脸上带刀子。
走到侯府角门的时候天刚擦黑。角门没锁——周大娘留的。两个人进了门,顺着后院小路回到芳芜院。
翠屏在院里等着。手里拿着一张帕子——绣了半幅的缠枝纹。
"姑娘,今天两件事。"
"说。"
"第一件——锦绣坊收了昨天那幅帕子。二十文。钱走中馔了。翠屏今天又绣了一幅,明天送去。"
"好。第二件。"
"第二件——许姑娘那边回了条子。梅花记号的笺纸。"
姜明薇接过来。展开——许清婉的字,一行:
"手谕留否——问了父亲。父亲说:留了。锁在太傅府书房抽屉。未拆封。十年。"
手谕留了。锁在太傅府书房抽屉。未拆封。十年。
许太傅把来人的手谕留下了——锁在自己书房的抽屉里,十年没动。没拆封——说明他没打开看手谕的内容。他验了亲笔就给了密诏,手谕本身他收着,没拆。
没拆——手谕还是完整的。完整的先皇后笺纸。
如果她能看到那封手谕——就能看到上面的年号。手谕上写的是"永徽某年"——跟残纸上的字对照,就能确认残纸上的第三个字是二还是三。
但手谕锁在太傅府书房抽屉里。许太傅的书房——她进得去吗?
许清婉能进。许清婉是太傅的女儿,书房是她的家。但许太傅说了"该说的都说完了"——他撒手了。撒手的人不一定愿意让人翻他的抽屉。
她得问许清婉——能不能看一眼手谕。不用拿走,不用拆封。就看一眼年号。
"翠屏。"
"在。"
"明天递条子给许姑娘。梅花记号。"
"写什么?"
"六个字——'手谕可否看一眼'。"
翠屏把帕子搁在桌上,去拿笺纸了。
姜明薇走到书架前抽出杂书,翻到封底夹层。线账抽出来,在最后添了两行:
"太子留白——'你既已看见了,何必问我凶吉。'不阻不帮。凶吉自承。"
"秦嬷嬷第三拨人——老妇人,褐袍黑纱帽,左下巴有痣。从秦嬷嬷家拿了东西,去安仁坊西头第三条巷子。"
"手谕留了。太傅府书房抽屉,未拆,十年。明日递条问可否看一眼。"
写完塞回。书插回去。
她坐下来。桌上摊着帕子花样——缠枝纹那张。翻到背面,昨天写的字还在:"旧信+旧档+玉佩=三线并一。锁眼=来历。引信=先皇后笺纸水印。"
她在下面添了一行:
"太子知道凶吉。不告诉我。让我自己查。——留白。"
笔搁下。墨在"留白"两个字上洇了一点——纸面吸墨不匀,"白"字的最后一笔往右边散了一小截。
